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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不远,逛一圈回来,院子里只剩祺罗一个人。 贺今行便问起浣声。 祺罗说:“今儿要给傅府送香料,她就先回铺子里去了。” 贺今行:“事先不知要送,还是?” 祺罗怕他误会,赶忙说:“不是不是,是那边点名要她送。”又压低声音说:“她和那府上主持中馈的丽姨娘是旧相识,所以才有这单大生意。” “如此便好。”贺今行放下心来,拱手道:“就是劳烦她跑这一趟,也没能请她吃顿饭,还请掌柜替我感谢她。” 祺罗自然答应,又摇着扇子遮了脸,认真道:“先前的事说来也怪我不好,小贺大人不介意才是。” “哪里的话,掌柜本就是帮我的忙。更何况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贺今行从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话毕,提着菜篮到厨下,烧火起灶。 另两人帮忙洗菜择菜,饭要好时,贺冬和星央终于牵着两匹马赶过来。 后院特地加盖了马厩,星央高兴极了,先跟贺今行一起把马儿安置好,才回前院吃饭。 夜幕四合,灯火四起,杯盏相碰出欢快的清响。 送走柳从心和祺罗,贺今行这才回屋把箱笼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完事后打开四面的窗扇通风。 星央帮冬叔打了井水过来,看到他在窗后写信,放下水桶跑到窗台前,“今行在给王先生写信吗?” “今行”这两个字在他口中,不像名字,更像是和“将军”一样的一种称号。 “不是。”贺今行没有瞒他,“是写给横之的,顾横之。” “他呀。”星央想起那为青年将军,趴上窗台拄着下颌,一副沉思的模样,“你好像很喜欢他?” 贺今行停下笔,抬头道:“嗯,我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开心。” 星央懂了,点着头说:“那我也喜欢他,希望他平安,开心。” 贺今行笑道:“这是不一样的喜欢。” 星央正想接着问哪里不一样,东厢那边响起贺冬的喊声:“星央——” 他便顾不上了,几步跳过去拎起水桶蹿进那边屋里,“来了!” 贺今行听了一会儿隔屋的动静,视线渐渐放空上移。 他每日一封信寄出去,始终没有收到回信。哪怕他知道剑南路遥,从横之走后到现在的时间不够来回,至少还要一旬才可能有信来。 那一双笑眼里渐渐浮出忧虑,忧也无用,无用也忧。 恰如眼底弦月一钩,斜过万树梢头。风吹云遮,便无影亦无踪。 夜雨倏至,王玡天听罢心腹汇报,仍抱臂对窗许久,才幽幽一声叹息。 “搬了家,同住还有个混血儿。小贺大人还真是身正不怕影斜,心正便无所惧啊。” 心腹不知他为何这么说,琢磨着是不是自己没有探到有用的消息,便请缨道:“公子息怒,属下这几日还盯着柳从心,定能挖出他的把柄。” 小贺大人固然敏锐非常,但柳从心毕竟是工部官员,在他家主人手底下做事,再谨慎也有隙可乘。 王玡天摆摆手,“不关你的事。” 转眼又皱眉,自言自语道:“可本公子也不好出手啊,毕竟天知地知我知他知,万一把人惹怒了,再也没得谈呢?” 长风卷起水帘,扑进窗撩到他脸上,他毫不在意地揩下水迹,在指腹间摩挲。 心腹向来猜不透他的心思,便立在原地,等他吩咐。 王玡天指尖发热,心中却一片冰冷,指着心腹说:“这样吧,你明日一早去给傅二小姐送个信儿。就说……就说,我请她帮个小忙。”
第317章 六十 六月廿七。 委任裴明悯为钦使、随南越使臣回访南越的圣旨下到稷州,裴氏一族在荔园迎接。 男女老少尽皆服孝,满园缟素,比青天上的白日更扎眼。 舍人宣读完旨意,叫了裴明悯接旨,便先将跪在首位的中年男人扶起来,“孟檀公请起。” 裴孟檀网巾下的头发白了一半,借对方一臂起身,道:“有劳。” 舍人低声笑说:“相爷折煞下官了,陛下一直挂念着您,对小裴大人更是给予厚望。” 裴孟檀好些天没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恍了一下神,叹道:“陛下仁德,我裴氏定不叫他老人家失望。” 二人各自闲话一句,该上前来接旨的裴明悯却迟迟未来,不由齐齐看向跪了一地的人群中间。 清俊而挺拔的青年仍在原地,没有挪动一点儿。 舍人脸上的笑容变淡,提醒道:“小裴大人?您没听见么?” 裴明悯抬起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回答:“听见了,但是,裴涧不能接旨。”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宣旨的舍人回过神,“……孟檀公,我是不是听错了?” 裴孟檀拧眉看着自己的儿子:“你又犯什么倔?” 裴明悯复又低下头,任谁如何说,都没有再给出一点回应。 周遭渐起议论,裴孟檀无法,代他接了圣旨,遣退族人,将来使安顿好。 很快,人群散得干干净净,唯有裴明悯跪在大门前,从傍晚到深夜。裴夫人劝不了他,就回头去找丈夫闹。 虫鸣声声叫出繁星漫天,一片静谧中,守门的护院们忽然躬身行礼,齐声叫“大老爷”。 裴孟檀摆摆手,叫他们都下去,只留个心腹在门里影壁处守着。 他独自绕到儿子跟前,作为大家族主心骨的威严卸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裴明悯许久没有喝水,嗓子亦是沙哑的:“陛下为什么要任命我为使节?” 裴孟檀看他穿的夏衫单薄,跪了这许久,膝盖肯定肿了,不由心疼。旋即想到事情起因,又升起几分恼怒:“难道你连这都看不透吗?当然是因为陛下知道你爹没泄露过会试考题,是冤枉的。但你爹我已经请辞,所以只能从你这里弥补。” 裴明悯当然想到了这一种可能,他不接受这个解释,“既然陛下一早就知晓父亲冤枉,为何还要如此相逼,害得祖父自尽?” 裴孟檀也恨,但他这些日子已大致揣摩出皇帝的布局用意,知道他爹是为他而死。他再一次后悔没有让自己的儿子早早跟在自己身边,也不该为了保护他而瞒着他许多事情,如今个中曲折没法一一解释,只能笼统地含糊地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裴明悯不服:“民为本,社稷为客,众星拱北辰,是为之有德。否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我裴氏有罪,那我不能代表大宣,去与他国外交。若无罪,我更不能接受这种安抚和弥补,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出使南越。” 裴孟檀见他还是不愿服软,道:“你是横竖都有理,那你要干什么?啊?抗旨不遵,让整个裴氏都被你连累?” “我要回京,向陛下要一个真相。”裴明悯亦提高声音说:“若父亲怕被我连累,那便收回给我的姓氏,我做的所有事都由我一人担。” “住口!”裴孟檀喝道,指着他难以置信地说:“满嘴胡话,我看你是疯了。” 当爹的拂袖而去,父子俩再次不欢而散。 裴明悯喘了几口长气,身子一软跪坐下来,亦觉自己刚刚冲动——他怎么可能不要自己的姓呢? 他答应过爷爷,答应过妹妹,要让裴氏长长久久,不败不没。 他撑住额头,半晌,从袖中取出一纸旧文章,展开对着月与灯细看。 内容他已能够诵背,然而每每再端详,都能让他找回冷静。 不知多了多久,耳侧忽然响起一道男声:“好文章,好见解,就是不像你的字迹,不知作者是谁?” 裴明悯一个激灵,合上纸张回头看,见是二叔,才松口气,说:“今行写的,还请二叔不要告诉别人。” “是那小子啊,那就不奇怪了。”裴公陵看他小心收起文章,也就不多提,将带来的水囊递出去,“尝尝,小西山上的泉水,兑的前一阵才收集的栀子花蜜。” 裴明悯喝掉半囊,喉咙终于舒爽许多,不愿提今日的事,干脆顺他的话说起小西山,“现在这时候,李先生他们应该游学去了吧?” “是啊,李兰开带队去了宁西路,听说你爷爷过世,还寄信来劝我节哀。”裴公陵提起下摆,挨着他席地而坐,“我还记得你在小西山读书的时候,说要效仿范文正公,不论身居朝野内外,都要为君解忧难,为民谋福祉。” 裴明悯沉默一刻,说:“二叔是来劝我的吗?” “我只是好奇。”裴公陵一直窝在小西山做教书先生,对朝堂却并非一无所知,“出使南越是个机会,等你圆满回京复命,陛下极有可能会顺势夺情,让你起复。你既有那样的志向,就不能像我一样不食君禄,否则万般皆是空谈。” 他顿了顿,诚恳地问:“所以,你为什么会拒绝这个机会?” 裴明悯被他平和的目光笼罩,不自觉挺直脊背,认真地回答:“立身立命之前,要先立心。我心不定不正,我不论走哪条道,都不能长久。” 裴公陵听得笑道:“那你想走什么样的道,想清楚了么?” 裴明悯仔细想了想,摇头说:“没想好。但总是不偏离正道,大道,光明磊落的道。” “你这孩子……可你拒绝出使,南越那边怎么办?”裴公陵问他,问的不是抗旨会有什么后果,而是让使团开了天窗,对两边百姓会有什么影响。 裴明悯说:“朝廷已经决定援助南越,不论回访的使节是谁,大局都不会改变。所以不是一定要我去才行,陛下另指人选即可。” “理倒不算糙……既然如此,”裴公陵回头望了眼大门里,一把将他搂过来,咬耳朵:“你要是打定主意去京城的话,不如现在就走吧。” “啊?”裴明悯捂住嘴,也往门里瞧了眼,压低声音:“这、这时候怎么走啊?” 莫说他父亲派人盯着,他抬起雪白的袖子,光是热孝之中,就不可轻易离亲出走。 裴公陵笑了笑:“人都没了,还顾忌这些干什么?身前孝于行,身后孝于心,你心里时刻记挂着老爷子就够了。他若在乎这些身后的虚礼,当初就不会执意进京。” 说着笑容消去,他叹惋一刻,重新从容道:“确实是你爹让我来劝你的。但我来之前,就让书童悄悄去准备行李和马车了。你要是愿意,就假装跟我回院里,然后我带你绕路去北门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能让你溜走。至于你爹那边,我先替你顶着。” 裴明悯目露震惊地看着他。 裴公陵莫名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儿,轻咳一声,继续耳语:“放心吧,你爷爷再也不会醒来,你我叔侄悄悄离家出走,也再不会被他骂了。” 裴明悯眨了眨眼,纠正道:“爷爷从来没有骂过我。”同时搭上二叔的肩膀,试图借力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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