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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早晚要动手,不若尽早以快刀斩乱麻。 贺今行又给自己倒一杯茶,说:“我知道王氏买官兼地,你也知道。这不算秘密,但要想以此做些什么,就得有证据。‘莫须有’‘意有之’不是治罪,是构陷。” 谢灵意若有所思,最后什么也没说,就提着招文袋走了。 贺今行也不再多逗留,但他还不能直接出宫,得回通政司一趟。郑雨兴还在等他。 即将入夜的天空呈现出灰蓝的颜色,两三点白星闪烁,宫墙上一道黑影迅如飞鸟一闪而过。 注意到的人都视若无睹,因为那是漆吾卫。 一炷香后,一则密报在皇帝手中打开。 “真是不安生的年轻人,朕赏他他不要,那就晾着他罢。”明德帝把密报扔回给报信人,“拿去给你们统领,让他把人拦在京畿,别让那小子进京、在京中闹起来。” “是。”那名漆吾卫迅速退下,去寻陈林。 最后,这则密报连着一枚任务牌辗转到了黎肆手中,他念给躺在旁边榻上的陆头儿听,最后笑说:“这不是裴相爷那儿子么?真有意思,我记得他是状元吧,当年他们簪花游街,咱还一块儿去看了是不?” 再把那枚任务牌翻到正面,笑语便成惊呼:“好家伙,天字令,得剐他一张脸皮才能清缴任务啊——这是完完全全地把陛下惹怒了?” 陆双楼长臂一伸,把东西都拿过去,“陛下才放裴氏归乡,还给了裴明悯出任使节的恩典。就算他不肯出使南越,贸然来京,也不至于直接下死令。他裴家就去了个老头子,其他人还没死绝呢。” 扫了两眼,便随手抛到床头高几上。 黎肆没他那么无所谓,狠狠拧眉:“那我们这任务,不做就是违背内务条例,得死;做了让陛下知道了,罪责肯定推到咱们头上,也得死……” 他心里发毛,“统领是不是发觉了什么,所以派给咱们这个任务?”既调离出京,又横竖都讨不了好,几乎注定死路一条。 陆双楼:“大不了就去死呗,难道你还怕死?” 黎肆叹气:“咱是不怕,但活着多好啊,美食美景美人,死了怪可惜的。” “既然不想死。”陆双楼挺腰坐起,舔了舔犬牙,“那就先去找到人再说。” 黎肆想想也是,现在拒领晚上就得被问罪,不如先装作出任务拖着,他转身往外走,“我去召集其他兄弟。” “别了吧,那哥几个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必要搭上人家。”陆双楼叫住他,“我一个人去就行。” 黎肆说:“别啊,任务牌送到我手里,密报我也看了,怎么想都跑不脱。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一个人留下来总觉得不安全。” “随你便。反正我话说在前头了,日后你是生是死都不关我的事。”陆双楼抓起外衣套上。 “谁活得久还不一定呢。”黎肆翻个白眼,跟他一块儿去拿行头。 驻地路径曲曲折折,一进又一进的庭院里大都植有桐树。满树叶子开始发黄,在夜与灯的掩映下里显出几分颓败的迹象,叫人心情也十分不好。 但要想及时拦住目标,就得立刻出发连夜去找。 两人打马往安华门,街道寂寥,迎面忽然拐出一骑,呼吸间就与他们错身而过。 陆双楼敏锐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骑手腰后别一支信筒,筒里插着红羽,背甲上一个大大的“荼”字。 荼……荼州?他注目片刻道:“往皇城去?” “大概是地方上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要直达天听吧。”黎肆也看出那塘骑身份,“眼下你就算感兴趣,咱们也没时间去跟。” 漆吾卫探听消息乃家常便饭,只是顶头那片天本不该窥视,然而不知何时,这个规矩就已被打破。 陆双楼不再耽搁时间,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既然不得不去,那就尽快早去早回,绝不能离京太久。
第319章 六十二 二更天,浓云蔽月,人畜俱静。 抱朴殿道场里,檀香缭绕,明德帝已打坐冥想许久。 他睡眠愈少,精神却没有因此颓靡,身体也没有因此衰败。 传太医来诊,除却宿疾,并无异常。 传钦天监监正来卜卦求解,一连三卦皆上吉,解曰,此或是得道之相。 明德帝大喜,命监正将供奉在三清殿中的檀香取回,辅佐入道。 再做修行,便时常如登玉京,似有仙人抚顶。譬如此刻,飘飘然仿若将临羽化…… 却忽听一道急促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宁西路八百里急报!” 幻境轰然坍塌,明德帝倏地睁开眼。 顺喜即刻传塘骑觐见—— 荼州安县爆发民乱,总督府命荼州卫镇压,却没想到仅仅几日,数百乱民就发展至数千上万,足以与卫军抗衡。其后乱贼四处流窜,搅动周边州县,蛊惑百姓反对官府,闹得整个荼州不安,骊州与朔州亦被波及……仅凭荼州一卫实难支应,故总督府欲调遣骊州卫与朔州卫入荼州,合力剿灭反贼,请陛下允准。 急报之后还有一封请罪的奏表,明德帝看了个开头便扔到地上,喝道:“岂有此理!” 顺喜赶忙劝慰:“陛下息怒,莫气损了道心。” 明德帝按住心口,沉着脸道:“有这些人在,朕何时才能得道,啊?真是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顺喜一时分不清他骂的是谁,不好随意再劝,只悄没声地送上参茶。 待他再弯腰把奏折捡起来,明德帝恢复了平静,说:“立刻让崔连壁和盛环颂来见朕。” 顺喜应声而去,刚刚走到前殿,便听见陛下喊了一声“陈林”。 每隔两日,漆吾卫统领就会亲自为陛下值夜。 明德帝看起来十分信任这把刀,示意他拿急报去看,然后吩咐:“你去一趟荼州,朕要知道荼州这两个月发生的每一件事。” 陈林一听,就知皇帝想让自己去查。他近来并没有离京的打算,任务突如其来,真有些让人恼火。 这短暂的迟疑让明德帝皱眉:“怎么,你不能去?” 陈林躬身答:“奏报如此遮遮掩掩,写奏报的人难免有不可告人之心、难以示人之举,细推下去,就有糊弄、蒙骗陛下之嫌。所以属下在想,到了宁西之后,该怎么对待申时弼申总督合适。” 明德帝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多年主从,陈林知道自己不能再表露出半点犹豫,便恭敬地告退。 与此同时,顺喜打发了两个内侍,走东华门出宫,去传召崔连壁和盛环颂。 一个时辰后,圣旨便星夜发向宁西路治所在的骊州。 抱朴殿里的灯火仍然未熄,照彻长夜。 晨间,贺今行来送奏本,内侍却说陛下才将歇下。一问,方知出了如此大事。 回到通政司,他便交代郑雨兴,这段时日多注意宁西路那边送来的呈子,优先处理。 郑雨兴也看到了上峰带回存档的那封急报,惊讶之余疑惑道:“说是民乱,但总不能凭空就乱起来了吧?何时何地何人何因,这些都语焉不详,只管请兵?” 若非落款是宁西路总督申时弼的大印,他真会怀疑这奏报是个新进文书写的。 贺今行思索道:“他说荼州卫啃不动乱民,大概已遭败绩。一般而言,普通百姓就算人数占几倍优势,也难与官军对碰。除非他们也拥有武器、铠甲,对官军作风熟悉,所以才能精准打击。” 郑雨兴还是不解:“他们哪儿能有那么多武器与州卫相比?大宣律严禁私造武器,要真有人造得出,还藏得住,那简直比工部的攻城作还厉害——等等,荼州确实有一所攻城作——几个月前陛下才因他们制造武器得力而奖赏他们。” 他神情扭曲了一瞬,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压低声音:“不会就是从这里开始乱的吧?” 贺今行皱眉道:“若真是发端于此,恐怕已爆出一段时间,宁西路想压没压住,才不得不上报朝廷。” “怪不得申总督不敢将时间、事由写进奏报里,这闹不好就要掉乌纱啊……”郑雨兴不自觉擦汗。 “总要有人担责。他是宁西路最大的父母官,自然要担最大的责任。”贺今行面露沉郁,看向墙头小窗。 窗外天光暗沉,不比内里烛光亮晌。 他处理完自己在通政司的公务,便立刻赶去小二所。 路上想了又想,最终拐道去求见崔相爷。 盛环颂也在里头,听他询问朝廷打算如何应对宁西路的动乱,也不惊讶,“还能怎么办?让朔州卫入荼州,与荼州卫合力平乱。至于骊州卫,先按兵不动,盯紧交界线,别让荼州的乱民潜进骊州搅弄就行了。” 说到底,只是一州一地出了些小乱子,朝廷并不打算把一路卫军的军权全部交给一人,尤其是紧邻京畿的宁西路。 崔连壁问他:“你改税不够忙的,怎么又在意起这事儿了?” 贺今行拱手道:“下官是来求情的。” 崔连壁以为他说的是宁西路的官员,直言道:“乱子到底怎么起的,兵部已经派人去查。此次民乱无论最终如何平息,宁西路顶头这几顶乌纱决计保不住了,端看能不能留条命罢。” 先前出兵南越,与西凉交战,与北黎摩擦,民间便有天命不顺的流言。如今外战方止,内乱又起,才偃息的流言恐怕要卷土重来,陛下最忌讳这些。 “下官与这些人并无关联。”贺今行解释说:“下官是想请盛大人给朔州卫指挥使下道命令,不便下令写封信提醒也行——请他们在平乱时,勿要直接剿灭镇压,能招安就先招安。” “招安?”盛环颂看向他,斜倚在椅子里的身体稍稍坐正。 贺今行:“急报里不是说,荼州一乱,响应者众多。乱贼短短时日就能与卫军抗衡,想必有些实力。双方冲突起来,势必死伤者众,若能招安,则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流血。” “虽然朝廷还没有明文写出‘造反’两个字,但你我都应该清楚,荼州那些百姓干的就是造反的事。” 贺今行:“自古以来,老百姓都是最踏实过日子的人,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会揭竿而起。若是还能有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又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响应追随乱贼,与官府作对。” 盛环颂懂他的意思,“你想说‘官逼民反’吧?这话要是让王正玄听见,不参你一本就算你运气好。” “是。荼州本就贫苦,近两年为了开采矿产加征徭役,为了赶造武器催迫工匠,可凉饷照征,其余赋税也没有减免,又接二连三遭逢天灾,当地人日子不知该有多艰难。” 与西凉作战,秦甘路的百姓直面铁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血泪淌于白骨,打眼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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