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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没错,嬴淳懿也拧起眉头。 灯花哔啵作响,炭盆在门窗紧闭的书房里烧久,空气便有些闷热。 两人默默无言许久。 贺今行想到什么,叹息一声,再道:“况且莲子一个人在京里,处境并不轻松,若非不得已,我不想给他增加麻烦。” “他今日歇在秦幼合那里,没你想的那么难。”嬴淳懿见奏折晾得差不多了,便收起来放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而后做出结论:“我会按照原定的计划来,至于裁撤之后能做到什么地步,就走一步看一步。哪怕这一次不行,来日方长,必有做到底的那一天。” 青年人说得斩钉截铁,自信而坚定,面庞上是毫不掩饰的野心。贺今行一怔,尚未完全回过神时便点了头。 出去比进来要容易些,雪渐渐小了,他一路贴墙疾行,离开吉祥街,很快便出了正阳门。 到行人稍多的街道,他忽地慢下来,跌跌撞撞,如醉酒一般。 迎面提锤敲梆子的更夫与他撞上,叫了两声,听回个囫囵声儿,便无奈地把东西挂在腰间,扶着他往路边上走。 冬日里防止夜行人在外因醉酒冻毙,是更夫的职责之一。 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熟视无睹地从两人身边经过。 待脚步声远去,两人转进一条夹巷,贺今行慢慢站直了,扶着他的贺冬这才问怎么了。 他放低声音,简略地说了说嬴淳懿的计划。 “确实有些难办。若在西北,何须去查,谁敢偷懒一天就要被同袍揪出来痛打,更没胆子去做那些欺男霸女的混账事。”贺冬说:“可谁叫咱们在京都呢。” 他说到西北,便露出回忆的神色,又有些唏嘘:“咱们离开仙慈关有一年了呢。” “是啊,一眨眼就过去了,好像过得很充实,又好像什么都没做。”贺今行也难得有时间去想仙慈关。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夜晚,他曾与同袍一起,砍下仙慈关外的胡杨做柴烧。 他平静下来,两道长眉慢慢展开。 “你想做什么就做。”贺冬看着少年人的侧脸,只是一个年头,就要从只高过他肩膀到与他差不多高了。他想了想,“只要主子吩咐,我等在所不辞。” 走了许久,贺今行才轻轻摇头,“不,你们不要动手。” 贺冬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有些难受。他在脑子里搜刮起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倒真想起来了,“有件小事。” “嗯?”贺今行配合地侧过头,认真听他说。 “傅家的人在到处买马,说是要寻一匹体型偏小、性情温顺、耐力好会识途、还得有灵性的,最好是大遂滩马场的马。”他说着忍不住笑了。 大遂滩是业余山脚下的平原,地势平坦开阔,草野丰茂,水源有保证,自古便是马场。因离边防线太近,被西北军圈做了军马场,产出的马匹在力量、速度与耐力上都冠绝整个大宣。每年极少数上供内廷,剩下的部分供给本军,部分与其他军队做交换,是西北军费重要的来源之一。 军师在卖与留上都要一匹一匹地抠,哪里有多余的流入民间。 贺今行也道:“像是给女孩子骑的,不过又要小又要强,确实难找。” “不搭上咱们的路子,找几道贩子都别想。”贺冬很是自豪,“哪怕开再高的价,千金寻马,也得有地方给他寻是不?” “千金?傅大人可不像会给孙女花这么多钱的人。”少年人在“傅家的人”这四个字上琢磨了一会儿,蓦地绽开笑容:“冬叔,帮着寻一寻吧。” “啊?” “如果我没猜错,这匹马不是给傅家小姐,而是为裴家小姐准备的。” “裴家、要和亲那位?”贺冬想到前段日子里轰动一时的贵女自请和亲事件,点着头赞扬道:“是个勇敢的姑娘,该配一匹好马。但京畿是找不到的,我给军师去信,请他帮忙?” “嗯,不过正常买卖就好,不必折价。” “放心吧,就军师那一毛不拔的性子,知道是傅家出钱买,不敲一笔就算好的了。” 贺冬咂咂嘴,顺着话头开始叨叨王义先那些因为钻进钱眼儿而出糗的事。他们认识许多年,互相揣着八丈厚的老底。有些事贺今行已听过好几回,但仍忍不住笑。提到他的亲长,总能令他稍微放松。 长夜远未至尽头,但好在并不是一个人走。 他拿过打更的用具,刻意粗着嗓子,一敲梆子。 “更深露重,小心炭盆香炉与火烛!” 梆子声并警示语远远传来,雪停之后,天地间没有白雪填充,更显空寂。 顾穰生抖掉披风上的积雪,再裹紧了,问:“这是几更来着?” “应该是、是五更了吧。”陈参将打了个喷嚏,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都要被冰冻。 牟参将也哆嗦着说:“这宣京忒冷,大帅,俺要是冻死了,您可得把俺带回枝州,跟俺娘说俺是壮烈了。” 剩下几个缩成团的兄弟也纷纷跟着吱了个声儿,表示要和牟将军一个待遇。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剑南路人,就没见过能结冰的天气。除了陈参将,都是打赢了自个儿营里其他弟兄才有机会跟着大帅来宣京见见世面,结果还真是撞上了。 “出息!”顾穰生也吸了吸鼻子,然后骂道:“让你们回驿馆你们不回,还指望冻死了我收尸!” 他缓了缓,说:“天就要亮了,陛下应当要起了,再坚持坚持。” 一干人齐声应道:“是!” 时间在一呼一吸中过去,玄武大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除了赶着早市做买卖的小商小贩,还有在外厮混一夜后终于家去的浪子。 宫门换防,顾穰生又递了一次牌子。 这一回没等多久,太阳升起后,便有内侍出来回禀,仍是陛下龙体抱恙,让他先回去等着。 顾穰生冷笑,打发走了内侍,仍在原地站着,不动如山。 又过了个把时辰,内廷大总管亲自来劝。 “陛下并非不想见大帅。只是陛下前两日打坐时受了风,头一阵一阵地痛,没有个舒坦的时候,实在有心无力。” “既是陛下有恙,为臣更当前去探望了啊。”顾穰生说着就要进宫。 顺喜拦住他,细细说道:“太医院看过,陛下需要静养,不宜见人。大帅还是先回去罢,过两日除夕夜,陛下好了,自然会召见大帅。” 顾穰生只紧紧地盯着他,面色阴沉。 顺喜也冷了脸,“大帅这是以为咱家诳你不成?就算咱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陛下的龙体开玩笑!” “大总管息怒,大帅绝无此意。”陈参将上前打圆场,又扯扯顾穰生的袖子,“大帅……” “呵。”后者自胸腔里冷嗤一声,咬着牙气得咯咯作响。半晌,才松开拳头,一挥手大步转身,“走!” 其余将士连忙追上。追出几条街,牟参将大喊:“大帅!要饿死人了!吃点儿什么吧!” “吃吃吃,吃个屁!”顾穰生憋着一肚子的火,头也不回地骂。走出一段,见屁股后头还跟着一帮子萝卜,又怒道:“跟着我做甚?自己滚去吃屁!” “哎!好!这就去!”牟参将带着弟兄们乐滋滋地转头进了一家羊肉铺子,“要屁股肉!辣锅涮的!” 陈参将不放心,一路跟着回到驿馆,就见门房小心翼翼地和顾穰生说话。 他听了一耳朵,惊讶道:“小公子昨日来过?怎么不早说?” 门房心道你们一个人也不在我跟谁说?但觑着顾大帅的黑脸色没敢张口,只指指馆里,“今儿一大早又来了。” 顾穰生下意识顺着门房指的方向看过去。 少年人闻声从屋里出来,恰好走到庭院里,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停住脚步。 顾莲子今日是一个人来,从辰时枯坐到午时。 他心中难免生怨,然而神色变幻几许,仍是开口叫道:“爹。”
第066章 六十三 那一瞬间,顾穰生有些恍惚。 许是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又饥又渴连带头晕眼花,看到少年人的第一眼竟有些回到剑南路家里的感觉。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像他,小儿子像他妻子。 十六年前,大儿子出生,正是西南战事最艰难的时候。妻子待产,家中只有几个老迈的女眷并年幼孩童,其余青壮不分男女,皆在横海的战场上。 蒙阴顾氏上下一体,是以并不重视嫡庶之别。 凡其血脉,皆一视同仁,供养读书、教习武功、携手上战场。 这一场决定战争天平向谁倾斜的仗打了近两个月。 他代替他爹在发给宣京的捷报上盖了帅印,而后扶着十具灵柩回蒙阴,宅门口已挂起白幡。 他将灵柩送至早已布置好的灵堂,听见了妻子撕心裂肺地喊叫。 灵堂在前,产房在后。 婴儿嘹亮的啼哭响起时,随行之人尽皆落泪。 妻子躺在床上如水里捞出来一般,面色惨白,只对他说:“操办后事有我,你该趁胜追击。” 他想多看她一会儿,她却以臂捶床,大哭道:“你还杵这做甚!去把交禺王的头颅带回来,好祭我族人和同胞!去啊!” 战事收尾绵延两月有余,大军寸寸推进终至南越王城。他率领摧山营做先锋,直入南越王宫,搜捕半日,亲手砍下了交禹王的头颅。 再次回去,儿子已出生满百日。 妻子刚刚有喜时,他爹乐得一宿没睡,抓着他们几个小的推演沙盘。族兄笑问大帅怎么比穰生这个要当爹的还兴奋,他爹说,打仗费人啊,你我指不定哪天就用马革裹了,得靠新的来补,多一个孩子未来就能多一份力量。 族兄点头说懂了,新生儿代表新生力量,新生就是希望。 沙盘推到黎明,他爹又说不如来给小孩儿想个名字。 几人当即找了一堆书来翻,各个都有中意的字和理由,吵成一锅粥。最后临到早练,他爹拍板,挑了个让大家都找不到反驳理由、觉得再好不过的字—— 钰。 这个孩子不止是顾氏一族的珍宝,也将是保卫南疆的铜墙铁壁。 顾穰生在百晬礼上宣布名字的时候,与妻子、族人乃至前来道贺的百姓一样,对他仅有的儿子满怀祝福与希望。 但谁都没想到,他还会有一个儿子。 两年之后,战事已平。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同时准了南越的求和书,南方军撤回横海以东,整个枝州百废待兴。 他与妻子的第二个孩子呱呱坠地,然而他求了几日拜了几轮的神佛并未答允他想要个女儿的祈求——又是个男孩。 顾氏起源南疆,又世代镇守于此,嫡系单传并非纯粹是天意。南疆与宣京天南海北,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个儿子可以顺当继承衣钵,两个儿子就不那么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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