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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还没等到云殷,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夜。 李昭漪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烛火已灭,耳边是凌乱的雨声。 在某个瞬间,他似有所觉,蓦然睁开了眼。 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嘴,李昭漪瞪大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张脸,和那道狰狞可怖的伤疤。
第18章 云殷自书房出来的时候,雨势正大。 木柯一身玄衣,穿着斗笠站在廊上,正安静地候着。 和云殷一同从屋内出来的顾清岱冷不丁看到他,怔了一下,随即便反应很快地收回了目光。 他对云殷道:“那我就先走了。明日早朝,我会早些到。松襄一事虽已暂时平息,但起得蹊跷,还是多加留意。” “我知道,舅舅慢走。”云殷道。 等顾清岱离开,云殷收回了目光:“雨这么大,怎么不明日再回。” “查完了,怕主上等不及,就回来了。”木柯挠了挠头。 他也不多废话,跟着云殷进了门,就直接道:“查了宫内当时的记录。许嫔薨的那一日,确是陆重去收的尸。那会儿他还在闻子璋的手下做事,闻子璋不想管冷宫的这摊子破事,索性都让他处理了,也算是妥善安置。” 云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道:“他做事一向妥当。” “还有呢?” “没有了。”木柯道,“许嫔在宫内来往本就少,从调动记录上看,陆重跟她从未有过交集。查了冷宫和旧殿的宫人,也都说几乎没见过他来。至于他和陛下……” 他顿了顿,“收尸那天,陛下被吓得挺厉害的,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吩咐了好生看着,别让人跟着去了平添麻烦,就带着人走了。这应当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 这实在是符合陆重一贯的、不近人情的风格。 木柯几乎能想象出对方说这句话时脸上无波无澜的神情。 云殷没有说话,只是无意识地转着尾戒。 木柯试探着道:“陆掌印……有什么问题吗?” 云氏的暗卫各有分工,因为身份的原因,陆重在宫内可以说是云殷最重要的心腹之一。 其实查几个人并不困难,之所以费了这么些天,纯粹是为了躲开陆重。陆重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如果他有问题,无疑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他有些担忧,云殷的面上却很平静。 “他如果有问题。”他淡淡地道,“宫内早就不会这么平静了。” 他顿了顿,“他也不可能瞒我到今天。” 木柯想了想,觉得也是:“那……” “前几日我和陛下出宫,他们见了一面。”云殷若有所思,“我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木柯微怔。 片刻后,他想了想:“会不会是许嫔薨逝的那一日?” “陛下那时年纪尚小。”他道,“遭逢大变,对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应该会印象深刻。尤其是,陆掌印还有那一道疤。” 这个猜测和李昭漪的话互相印证,云殷眸色深了些,却未置可否。 片刻后,他道:“陛下这几日怎么样?” “和往常一样。”木柯道,“每日不是上朝就是在澄明殿上课,没怎么出过门。呃……那个,主上,属下出宫之时经过澄明殿,灯是黑的,陛下应当已经睡下了。” 云殷停下脚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有说要进宫?”他问。 木柯:“……” 这个问题,这个走路的方向。 难道不是吗。 反驳是不能反驳的,毕竟是主上。 他眼观鼻鼻观心,瘫着一张脸道:“属下妄加揣测,请主上责罚。” 云殷很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道:“明日我要进宫一趟,府中诸事你看着些。” 木柯躬身应是。 他离开之后,云殷站在窗前,看了眼远处。 白日里恢弘气派的宫殿此时此刻掩映在厚重的雨色之中,显得格外朦胧。 他垂了眼。 李,昭,漪。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不觉得李昭漪经过那晚之后有胆子再做什么,也不觉得这么多年从未出过错的属下会背叛他。事实证明,调查结果也并无异样。 所以…… 只是他的错觉么? - 皇宫,澄明殿。 看清对方面目的瞬间,李昭漪眼睫颤了一颤。 他被放开,有些迟钝地坐起身,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眼睛湿漉漉的,还带着残余的惊惶。 他轻声道:“你淋雨了。” 雨水滴滴答答,在床边聚起一小滩水。 男人“嗯”了一声,并未觉得他这句话突兀,像是似乎早就习惯了面前人的说话方式。 “木柯刚刚走了。”他道,“他这几日一直在查我,找不到机会。只有今晚。” 他的嗓子还是很哑,像是被刀片磨砺过的质感。 李昭漪抿紧了唇。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有些惊慌地抬起了头。 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太监出现的刹那,他瞳孔微缩,条件反射就要挡在男人前面。他的手在发抖,面前的德全神色却如常,丝毫没有见到陌生人的讶异。 他递来了毛巾,男人接过,对方就又躬身退了下去。 男人垂了眼,一点点把落在李昭漪床沿的水迹擦干。李昭漪终于回过了神。 他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道:“他真的是你的人。” 男人似是很轻地笑了一下。脸上的伤疤因为这个笑扭曲了一瞬,变得愈发狰狞。李昭漪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丝毫没有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收起了毛巾。 李昭漪看着他,眼眶盯得酸涩而有些发红。 一片寂静里,他叫人: “师父。” 男人的手停了停。 随后,一只温热的、生了厚茧的手覆上李昭漪的头顶,用力地揉了一揉。 男人的声音愈发嘶哑。 “小殿下。”他轻声道,“好久不见。” *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乎李昭漪是生是死。 李昭漪想,那这个人,应该只剩下陆重。 他其实不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生在皇家,却还没出生就进了冷宫。 有母亲,但他出生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认不出他。唯一清醒的弥留之际,还要带走他。 只有陆重。 从他有记忆开始,陆重就一直陪着他。他总是深夜出现,每个月一两次。起先是给他带吃的,带喝的,再后来,是陪他说话,教他读书认字。 他一开始害怕陆重的伤疤,陆重就蒙上了面。 后来他说:“我想看看你。” 陆重揭下蒙面,他说:“小殿下,看到这道疤了吗。我差点因为它没命。” 然后他又说:“是许嫔救了我。” 许嫔许萦彩。 他的母亲一生在别人眼里都像是一个笑话。或许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风头正盛时随手救下的一个小太监,想方设法,护了她的孩子十七年。 几乎是陆重那句“好久不见”出口的刹那,李昭漪眼圈就红了。 “我不敢找你。”他哑着嗓子道,声音有些发颤,“我怕被人发现。” “我知道。”陆重轻声夸他,“做得很好。我们的小殿下很聪明。” “我很担心你。”李昭漪看着他。 他还是哭了。 这段日子的惊吓、担忧、茫然,全在看到最熟悉亲近的那个人的瞬间化成后怕和委屈。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却还是没能掩住喉咙里的哽咽。 陆重闭了闭眼。 他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这会儿也忍不住抿紧了唇。 只是片刻后,他还是开了口: “小殿下。” “我是借着出来办事的名头来找您的。”他哑声道,“一会儿就得回去,免得被人发现。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李昭漪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好。”他很快地道。 陆重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看着李昭漪,沉声道:“我想知道,您跟平南王,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19章 几乎是陆重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昭漪就条件反射地颤了眼睫。 只是很快,他就回过神。 他有些迷茫地问:“……什么,关系?” 陆重盯着他。 面前的少年下巴尖俏,稚气褪去了七七八八,变得愈发明艳秀丽。他继承了母亲的所有优点,漂亮、干净,在宫里,这是最不安全的特质。 从李昭漪年少开始,陆重就因为这事没少私下动过手。 这养成了他十分敏感的神经。 他道:“小殿下,说实话。不要护着他。”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李昭漪的人。 李昭漪一下子涨红了脸。 他忍不住反驳:“我才没有护着他!” “真的没什么关系。”李昭漪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之前,他来了冷宫说要让我当皇帝,然后就,他帮我处理政事,我呆在澄明殿,我们一般不怎么讲话。” 陆重缓缓地道:“不怎么讲话,他让你陪他出宫?” 李昭漪张了张口。 “那是……”他小声道,“讲好的。” 他把云殷跟他的约定讲了一遍。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了陆重的意思,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对我做什么。”他轻声道,“他……之前就不太喜欢我,还想过要杀了我。师父,不是你想的那样。云殷他,也是没办法,他人挺好的。” 陆重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云殷是什么样的人。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中对方做他的靠山。 但他也不会怀疑自己的敏锐。 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欲望太浓重,他绝不会看错。也就是李昭漪看不出来,还以为对方只是把他当傀儡。 ……可是。 若是事实真是如此。 他又能如何? 陆重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哑声道:“可以听他的话,但不要让他碰你。小殿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李昭漪张了张口。 他原本还想替云殷说两句话,触到陆重的眼神,知道对方应当是完全没信。 沉默了片刻,他道:“我知道了,师父。” 多年的依存关系,他和陆重能说话的机会很少。如何最快速地理解对方的意图并且达成短暂的意见一致,是他学的最多的东西。 陆重摸了摸他的头发:“乖。” 他站起身:“我走了。” 李昭漪瞪大了眼睛:“……就走了吗?” 他是真的舍不得陆重,很想跟他再呆一会儿。陆重沉默了一瞬:”有事的话,告诉德全,我会找机会来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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