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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川右拳一敲左掌,说可不是嘛!但我觉得这当中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一个外人东问西问,不大妥当。 思明很豪爽地一挥手,“没啥不妥当,也没难言之隐。我就是在宫里待腻了,出来晃晃。这微服私访的事么,当然是要瞒着身份的”,又说,“思昭是我二哥,我还有个大哥,很多年前就死了。” 何川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原来如此。 这地方是大齐地界,当今皇帝和先皇后是少年夫妻,感情和美,但身为天子,当然也要恩泽天下,所以在宫里和民间都很有风流韵事,就是运气不好,只有和皇后生了一个儿子。 十三年前北疆战事,太子思旸奉旨督军,却死在异乡。消息传来满朝震惊,皇后一病不起,第二年就抑郁身亡。皇帝接连死了独子和发妻,性情大变,率军平定边境后,从此不近三宫六院。任凭大臣再三劝说,也只在几个表亲的儿子里选了思昭,赐姓改名,收了义子,只等他成年,就可以继任太子。 思昭虽然也是皇室的旁系血亲,但这样一步登天,宫里当然有人不服。不过他为人聪敏稳重,办事又体面周到,几年下来,大家逐渐归心,也就没了异议。 谁知世上的事出人意料,思昭进宫不到三年,就有传言,说皇帝早年在民间留下个私生儿子,如今有十五岁了。但凡盼儿子的听到这种传言,总是宁肯信错,不肯放错,于是皇帝立刻派人去查,吩咐找到了人先带进宫再说——这被带进来的就是思明了。 思明亲妈死得早,从不知道亲爹是谁,也没身份表记,却长着一张根皇帝年轻时像了六七分的脸,这便宜儿子想不认都不行。但这事不能昭告天下,说出来显得帝王荒淫无道。就好比游龙戏凤,正德帝的名声也是不怎么样的。所以宫里对外只说又收了个义子。老百姓不晓得就里,光看这皇帝左一个干儿子,右一个干儿子,不免背后议论,可怜他想儿子想疯了。 所以顾思昭和顾思明两个名义上算兄弟,实际也就是个远房表亲。但宫里除了太监宫女,就他们两个年纪地位都差不多。思明心大,没多久就开始二哥思昭地混叫,兄弟不像兄弟,亲友不像亲友。但他年纪小,又正受宠,所以没人管他。 思明虽然进了宫,又和思昭亲厚,但生就的性格改不了。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天不怕地不怕,立刻发现城里是热闹的,但宫里就能闷出鸟来,一天天日子过的,那是一百个不乐意,终于找了个机会偷溜出去,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现在他把何川当好朋友,真是推心置腹,说,“你已经见过我二哥了。我这就要进宫,你没官职,没法一起进去,得等到春试比武……” 何川打断他,“不急不急,进宫这事嘛,咱慢慢再说。” 思明听了,更觉得对方合心意,点头像鸡啄米,说可不是嘛,我也这样想。宫里真的没意思,这边也要礼,那边也要礼,不闷死也要烦死。 何川听他抱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后来跟你二哥说话的那个,他是谁?” 思明一愣,“他啊,他是思昭的朋友,叫苏远芳。他是……” 何川不等他说完,就接口,“他不姓苏,姓萧,是北燕的人,是不是?” 思明一听就说,“哎哟,你看出来啦。” 北燕是从前位于大齐北方的郡国,十几年前国破城亡,留下来的人离开故土,移居大齐。这些人被归入贱籍,不耕种,不放牧,不从军,不入仕。要么做戏法杂耍,要么做优伶娼妓,靠这些下九流行当谋生。 思明这会儿很佩服何川老江湖,有见识,一下就看出苏远芳的来历,说,“他比我认识思昭还早。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呆了三四年了。那姓也是思昭改的。你知道了,那些人很多是姓萧的,后来我父皇不许再用这个姓,就全给改了。 他说了一堆,有用的消息没多少。何川抓抓耳朵,“你父皇还最好那些人全死绝呢。你二哥跟人家交了朋友,他也不管?” 思明说,“胡说八道,他们眼下不还活得好好的。” 何川笑笑,不说话了。 思昭送那两人离开,回来见远芳还在原地等着,就自己坐下,叫他也别站着,说,“他们走了,你不用那么小心”,又说,“从前思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要来献宝。现在交了个好朋友,也要带过来给瞧瞧。我刚才陪着他们,可怠慢你了。” 远芳摇头说没有。 思昭拿起桌上的茶壶又放下,笑着说,“我本来预备了新茶的,思明一来,就全糟蹋了。”他把自己的茶杯推到远芳跟前,“你喝我的。” 这动作亲昵得已近狎戏,思昭做起来却再自然不过。远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并不在意茶水好坏,只问,“你先前是什么事找我?” 思昭笑了笑,“原来是有事的,现在恐怕没事了。”他见对方不明白,就解释,“边境不稳,有地方官送奏章,请朝廷出兵平乱。” 远芳说,“所以宫里是想……”,他说到这里停下,呵了一声。 思昭点点头,“父皇原本想让我跟着去。不过因为大哥的事,这次要把什么都布置周全,所以耽搁了。但现在思明回来,他一进宫,这事恐怕是要给他了。” 大齐国风一向尚武,掌皇权前必定先掌军权。历任太子个个都有军功,到登基当了皇帝,也要扩充疆土,才能留名史册。眼下要肃边,哪个皇子跟去,就是对哪个的试炼。这几年皇帝对思明偏爱器重,谁都看得见。机灵点的呢,就从奉承二殿下改成奉承三殿下,坚持立长不立幼的当然也有,不过更多的还骑在墙头两边观望,随风摇摆。 远芳说,“宫里既然预备让你去,三殿下刚回来,不一定会再更改。”他想了想,又说,“就算要改,三殿下年轻好动,那些文书印鉴,粮草车马的事,未必有耐性去管。你要是想一起过去,也不是没办法。” 思昭想着这话,“但要是这事给了思明,父皇一定会派能干的主簿长史去辅佐。就算我想一起过去,也不好当面就提,不然就是有违圣意了。” 他见远芳不说话,看起来像有心事,就问,“怎么了?” 远芳迟疑了一下,“你刚才说的,是哪里的边境?” 思昭立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宽慰他说,“是西北方向。听说有西赢蛮人流窜过来。” 远芳点点头。两人心里都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也是一直惦记的故土,早就没有了人烟。 思昭要逗他说话,说,“思明不在时,天璇府常有拜帖,眼下他一回来,这里就该清净了。” 远芳知道思昭不会为了这些介意,只是要岔开话题,答道,“人性趋利,也是常有的事。” 思昭继续逗他,“那你呢?你总是会帮我的,是不是?” 远芳一愣,规规矩矩地回答,“殿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必定尽心报答。” 思昭没听到想听的话,还被换成敬词称呼,只能叹口气,说你这人……也没说下去,从桌下拿了只铃铛摇了摇,就有仆人过来,冲水换茶。 两人谈谈说说,又品了一轮茶,思昭站起来活动手脚,对远芳说,“天晚了,我留你住一晚上,好不好?” 这时寅时已过,昴时没到,太阳虽然偏西,还亮堂堂地挂在天上,但思昭说话时眉眼含笑,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他原以为远芳一定会答应,却见对方犹豫了一下,跟着说,“这几天有两个学生在。我不回去,恐怕他们记挂。” 思昭要是一定要留,只要说派人去他住处送个信,远芳就不能推脱。但他不想勉强,只说,“好,那先记着这次。但等他们走了,你是要补偿我的。” 远芳听他开玩笑似地说话,过了会儿,叫了声思昭。 思昭应道,“什么?” 远芳说,“北方没南方那么多毒虫瘴气。但春夏时也有虫蚁疫症。那里的水土草木和这里又不一样,你要是真的去,能不能把军里的草药单子先给我看看。” 思昭听他念着自己的事,十分喜悦,笑着说,“那我先多谢苏大夫了。” 远芳这就要起身告辞。思昭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柔声问,“父皇这次发兵边关,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从前的事?” 远芳手掌一颤,却没挣开。但他不回答,思昭就不放手,过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那时我年纪还小,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思昭知道问不出什么,听他又说了一次“告辞”,才慢慢把手放开。 求评论意见建议, 无论什么都好 第三章 你叫什么名字 远芳回到住处,没见有人,先把晚上的饭菜准备了。过不多久听到外边响动,他也不回头,门自己就开了。外头站着两个少年,高个儿的说了声“苏先生,我们回来了”,人在原地不挪窝。 那少年虽然站在门口,远芳也看到他鼻青脸肿,衣服上的土可以拍掉,但撕破的地方遮不住,就问,“长生,怎么了?华英也过来。” 被叫长生的身后又出来一个,怯怯叫了声先生。 远芳见他眼睛红红的,招手说,“过来。” 那少年叫华英,比高个的刘长生还小一岁。进门前长生就连哄带吓唬,要他不许跟先生说,就算要说,也要往轻了说。但华英年纪小,对远芳又很敬爱,禁不住后者三言两语一问,就委委屈屈地全说了。 这两个小的也是北燕遗民,跟着家人迁居到大齐后,生活一直困窘。家里人打听到远芳住在京城,就托人把他们送来,又带了书信,说是给远芳做学生,其实只为讨生活。但远芳既然答应照看他们,却不能只管温饱,还是打点关系,把两人都送进私塾,读书认字。 这年岁的学生容易抱团欺生,华英和长生又是异族。两人上学时,有些胆小的学生远远看着他们,交头接耳,见长生凶狠地一眼瞪过来,就嘻嘻哈哈地跑开。胆大些的呢,就常拍着手在他们身边唱歌嘲笑。 这天放学后,几个学生把华英团团围住,推搡着不让他走。华英几次走不出去,急得脸蛋涨红,用力睁大了眼睛,不叫眼泪掉下来。长生功课不好,被夫子留堂,出来后看到他们戏弄华英,就叫起来,“你们做什么!”过去推开两个学生,把华英护在身后。 那些学生其实也没多大恶意,只不过年少气盛,不肯退让,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长生从小跟母亲住在大齐,学了满口的乡野粗话,这时和人对呛,居然一点没吃亏。 对面打头的少年骂不过他,急了就开粗口,说死不光的燕狗小杂种,畜生也来学人讲话,也不撒泡尿照……话没说完,胸口就挨了拳重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其他几个大叫打人了打人了,跟着就是一拥而上的群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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