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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川可比思明精明多了,心想思昭看是在看,只怕看的不是太医院的大夫,是那位皇帝老子,但看到思明一脸愁苦,人都瘦了,就没说这话,转口问,“那天璇府里呢?倒没人生病?” 思明摇头说没有,又说,“先前,就是我们去北边之前,苏远芳给了他包药,说是防当地瘟病的。现在思昭叫府里的人都用了,还真没得病的。” 何川鼻子出气,轻轻哼了一声,心想那小子真多事,说,“那他拿这药去治病不就得了,再不然就叫姓苏的去治。” 思明说,“那还用你说。思昭早让太医去试了,不过倒没见他找苏远芳帮忙”,跟着很聪明地说,“我看他是怕人家不答应。” 何川很不起劲地哦了一声。 思明继续说,“你想啊,他们那些人上次打输了,当然记仇。好容易要我们求他,还不得拿乔么?” 何川听了就笑,说你真想让他帮忙还不容易。 思明问怎么样? 何川说,“道理是一样的道理,爱什么就死在什么上。他要是爱财,你们就给他金的银的,要是爱名,就给他头衔名号。”他看了眼思明不以为然的样子,继续说,“他要是什么也不爱,你们就去找找,他族人里有没有染上这瘟病的,就算没有,跟得病的一起关上几天,也就有了。到时候看他救不救。” 思明想都没想过这种事,听了一吓,说老何你怎么那么坏! 何川一点不觉得什么,反教训他,“这主意你以为顾思昭想不到?我是说出来了,你二哥才聪明呢,光想不说,别个还尽当他是好人。” 求评论意见建议 第十三章 积不下这样的功德 思明跟何川分手后,又在街上转悠了半天,看到处都是空荡荡的,连摆场卖把式的都不出来,实在没处去,只能打道回府。回去后一问,思昭还没回来,更加闷了,撂下一句,“他来了就说我在房里”,就没精打采地去睡回笼觉了。 思昭是到下午才回来的,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一个是早先见过的梁将军,一个是太医院的张医师。 梁将军嗓门大,说话老远就能听到,“殿下那个药,咱们找了病人和瘟马都试了,吃了三四天,没见好。看来没用。” 思昭有些失望,说道,“这次疫情是从北伐军马里起的,我还以为是在那里染的病,看来是想错了。” 张太医插嘴说,“那也不一定。殿下的药方里有藿香和大青叶,没病的人用了,可以散气防疫,但要用来治病,那就不行了。我把这些药分给了几个太监宫女,叫他们每天煎水服用。那些人都是贴身伺候皇上的,到现在也没人发病。依下官看,这方子治病不行,用来防疫倒是可以。” 思昭听了这话,心里又宽解了些,说,“但眼下宫里宫外,得了这病的已经近千人,还是要快点找到办法才好。” 那两个一起答道,“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重托。” 跟着张太医又开了口,说下官还有一件事请教。这药方殿下从哪里得的? 思昭说,“我有个朋友,先前听说我要去北方,所以写给我的。是不是方子还有什么不妥?” 张太医忙说,“不是不是。我看这药方里的关防风,北沙参,都是关外草药。京城里是很少见的,寻常大夫也开不出来。殿下的朋友不但懂医,也熟悉当地药草和各种病症。要是殿下能引荐他入宫,大家一起想办法,总好过下官和同僚们毫无头绪地乱撞。” 思昭心想,那人天天都在太医院里,却说,“我朋友跟人不太亲近,也不一定答应。” 张太医就有些不以为然,“要是其他事,那是不能勉强。但现在皇上也得了病,关系国本,人人都该尽心出力才对啊”。他话刚出口,就想到自己这样说,倒像在指责思昭没尽心出力一样,赶紧的又赔不是。 思昭知道他着急救人,当然不会介意。 张太医见思昭不见怪,又说,“还有,殿下上次给的那些药,现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思昭被他提醒,说,“我这就给你方子。你叫人在宫里备药。还有,京城内外,各处药铺,都要贴出布告,叫百姓们也用这方子防疫。”他让那两个在花厅等着,自己进去把方子抄了一遍,交给张太医。后者小心收好了,跟梁将军一起告辞。 思昭送走那两个,也不去找思明,回到书房,拿起张纸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苏远芳十六岁才开始学中原的文字,平时抄的又都是药方,笔迹总是十分端正工整。思昭用过他给的药,又听了张太医的说法,知道这病十有八九是北方带过来的。要是他知道怎么治,当然最好,就算只是见过,或听过类似的病症,也能帮着一起想办法。但想到要拿这事去求对方,又觉得十分为难。 他这一天先上紫微殿,又跟京城官员商量办六疾馆,跟着再找梁将军和张太医问话,这时虽然惦记着还有许多事要做,但坐下来刚写了几个字,就觉得神思困倦,不知不觉合拢了双眼,就在朦胧要睡的时候,听到门上一声轻响,有人进了书房。能不经通报来见他的只两个人,思明的动静不会那么小,那就只有远芳了。 思昭听到脚步声近,又在旁边停住,跟着身上一暖,被披了件衣服。他想按对方的性子,看到自己不醒,说不定就走了,于是睁开眼,问来人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远芳见他醒了,说,“我才进来,你不如回房去睡。” 思昭拿下短衣,起身时把药方带到地上,放好衣服再回头,远芳已经把纸捡起来放回桌上。 思昭见了就笑,“太医院张崇信说这方子可以预防疫病,想抄一份回去。我没来得及问你,就给他了。” 远芳答道,“治病救人,本就不用问我。” 思昭走回桌边,“太医院已经联系了京城官府,明天就会贴出布告,叫百姓们也照这方子抓药防疫。” 远芳点头说,“那是最好。”从疫情刚起,他就早晚煎药,叫长生和华英服用,后来看到有效,又给了邻里一些。但这种事由官家来推行,当然更方便快捷得多了。 思昭想到之前张太医的提议,心念一动,试探着问他,“但张崇信说,这方子只能防病,不能治病,又说这是北方的疫症,最好是发加急文书,把当地的大夫调过来诊治。” 远芳听了这话,却摇头说,“来去要两个月,来不及的。而且就算找来当地大夫,这病也不是吃药能治好的,要是能……” 思昭心口一跳,“要是能什么?” 远芳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说,“没什么。” 思昭没再追问,转而说,“张崇信看了这方子,很是赞赏,还说要引荐你进太医院,一起商量治病的法子。” 远芳神色不动,“我只是胡乱开个药方,怎么能跟宫里的太医相提并论。” 思昭见他这样,知道他已生出防备,再试探也没用了,这时只能实话相告,于是上前一步,说道,“现在军营的士兵,城里的百姓,都被这疫情所苦。不幸病死的也有几百人。太医院竭尽所能,还是束手无策。远芳,你要是有一点头绪,能不能摒弃前嫌,加以援手?” 他说了这几句,见苏远芳神情若有所思,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再要劝时,忽然听对方问道,“思昭,你现在要救的,到底是营里的士兵,城里的百姓,还是眼下的大齐天子?” 思昭听他语气生硬,又问得直截了当,一怔之下,还没回答,就看到对方背窗站着,西沉的落日映得他半边身子像泼血一样,又听他冷冷说道,“你父皇禁了我们的书籍文字,又不许我们以正业谋生。大齐有那么多名医能救他,用不着我这乡野郎中。” 思昭知道远芳一直深恨齐帝剿灭北燕,这些年又苛待那些幸存的族人,但眼下这情形,又不得不请他助力,只能劝道,“现在父皇得了病,太医院正千方百计维系他的性命。只要外头有了见效的方子,必定会传进宫里。要是你执意袖手旁观,就算最后,最后……能报了从前的仇怨,但只要多耽搁一天,又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枉死。” 他这几句话说的也是真心诚意,说完后走到远芳身前,深深揖了下去,“这事关系千百人命,只盼你出手相助。大齐上下,必定同感大德。” 远芳侧过身,不肯受他这礼。 思昭迟迟不直起身,过了很久,听到远芳说,“我医术微薄,不能替殿下治了这病,也积不下这样的功德。” 求评论意见建议,无论什么都好 第十四章 那是药 远芳一出天璇府,就发觉后面有人跟着。他忽然转身,把那人惊得退了一步。他看那人穿的是府里下人的衣服,神色惊慌,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又半天不说话,就问,“什么事?” 那人像是又被吓了一跳,结巴着说,“苏,苏先生,刚才殿下问你能不能,能不能治,治,那个病……我刚好路过,我,我……” 远芳本来是负气离开,这时听那人说话颠三倒四,心想,就算他听到自己说不肯医治皇帝,也不过是出言犯上,死就死了。谁知那人鼻翼抽动,眼泪就掉了下来,跟着颤巍巍地要跪。远芳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住。 那人哭着说,“苏先生,我家丫头……得了这个瘟病。她哥哥,昨个儿已经,已经抬出去了……她还啥都不晓得,只管要哥哥……我实在没了法子……” 远芳见他哭得可怜,就问,“没请大夫么?” 那人哽咽说,“请了两三个,都说没得医,多少人都得了这病,没得医。只能拖,拖着。拖不住的,七八天,就没,没了……” 远芳本来有一丝疑心,以为这人是思昭安排来试探自己,这时见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决不能是装出来的,心里不由惭愧,只扶着他不说话。 那人哭得难看,也来不及擦眼泪,只抓着远芳问,“苏先生,你医术高明,殿下也常夸的。这病到底能不能,能不能治?”他一边问一边盯着远芳的嘴,只希望听到一句“能治”。 远芳见他边哭边问,绝望中抱着一丝急切的希望,再三迟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那人见他不回答,像是明白了什么,抓着他的手颓然放开,喃喃说,“没得医……都说没得医……”,一边蹒跚转身,慢慢走了回去。 远芳看着那人回府,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开。从天璇府回他住处,要穿过小半个城,一路上见不到几个行人,只有风吹树动的影子。街上每隔三五步,就泼着煮过的药渣。还有几家门前的不是药渣,是烧过的纸灰,那紧闭的门后就能听到哀哀哭声。 他回了住处,却没进门,反绕到后面。那里搭着个牲口棚子,平时总栓了十来匹牲口,现在只剩下一匹老马。那马瘦的皮包骨头,身上东一块西一块长满疮疤,十来只苍蝇绕着疮口嗡嗡转。马尾巴上也不剩几根毛,半天才有气没力地甩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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