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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忙指天罚咒,说送来的都是好东西, 杜二说得了,你也不用赌咒,到时候应了不好看,你送来的要真是好东西,里头那些也配不上呢。 姓钱的嘿嘿笑,说配得上的,配得上的,又腆着脸说,“兄弟还有一件事,求两位哥哥行个方便。”他咽了口口水,“不怕两位笑话,兄弟我在京城几年,早听说这里的娘们儿都是从前的贵人小姐,个个长得赛过天仙,一直也没福来逛逛。这临走临走,要是老哥们容我进去开开眼,就是积了大德了。” 赵大刚要说话,杜二拦在头里说,“老钱,这你就不懂规矩了。这是啥地方?是军营!哪是外人随便能进的。” 老钱很识相,立刻摸了两把钱送到两人手里,陪笑说,“小本生意,多了没有,给两位老哥打酒。” 杜二收了钱,得意洋洋地看了姓赵的一眼,意思是怎么样,不但省了劳力,还落着好处。 这白房子一溜排开,说多不多,二三十间总是有的。姓钱的殷勤,和帮工一起快手快脚把东西分好了,又拉着车,逐间屋子给送进去。他们带来的东西虽然不值钱,却占地方,拿在手里老大一堆。光衣服被褥姓钱的一个人就捧不下,那帮工就在后头抱着那些瓶瓶罐罐。两个老兵跟在旁边嬉笑,也不去帮忙。 那些妇人的住处只有外面有门闩,赵杜两个直接过去把门打开,让另两个进去,把东西搁在床上桌上,再把要换的收走。白天士兵都在操练,没人来逛,里头的娘们都没着妆,一个个面目浮肿,头发蓬乱,有几个连衣服都没穿整齐。屋子又只有一间,人一进去,就什么都看到了。好在她们也没寻常女子的惊慌羞窘,有开荤腔调笑的,有挑剔东西不好的,大部分还是不理不睬,就跟没看到有人进来一样。 这样送了十来间屋子,杜二在旁边抱着手臂嘻嘻笑,说咋样,是不是都跟仙女儿似的? 老钱苦着脸说,“老哥哥,不是我说一句,你们这些军爷,可真的是……可真的是……咳,不挑捡。” 姓赵的说,“你也不看看这营里多少人,赶上热闹时,能排上就是便宜了,还顾得上美丑呢?也就是个个都猴急,毛手毛脚的,衣服废得多了。就你送的那些脂粉,要不是伺候官爷,平常还用不上呢。” 老钱说,“是,是”,跟着又进了一间。屋里的妇人二三十岁,虽然蓬头垢面,还看得出几分颜色。她坐在凳子上,见有人进来了,也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光是看着他们。老钱抱着被褥过去往床上一搁,正要走,忽然听到当啷乱响,回头一看,是帮工的手滑,把胭脂香粉掉了一地。 老钱立刻跺脚骂起来,“你瞎了眼的!不看看这什么地方!” 那人被骂得半点不敢吱声,蹲下去捡那些碎片。那妇人一直呆呆看着他,这时也附身去捡。但瓶罐碎了一地,哪里捡得干净呢。那人正抖着手把那些碎的烂的拢在一起,忽然看到有什么一滴滴落在地上,再一看,是那妇人抓着一块碎瓷,瓷片已经割破了她虎口,鲜血淌了满手。但她兀自用力抓着不肯松手,就像觉不出疼痛一样。 那人抬头看着她,颤声说,“你,你的手……”,哆嗦着伸出手,想要去看她的伤口。 两人的手刚一碰到,那妇人像被火烫着一样,猛地一甩胳膊,把那人的手打开。这一下把流出的血都溅到那人脸上。妇人看着对方的脸呆了一呆,跟着扔掉瓷片,站起来在他胸口狠狠一推,尖声叫起来,“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你快走!快走啊!!”那人刚直起身,就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两个老兵在门外听到响动,已经过来了,就看到那妇人不顾一手鲜血淋漓,从桌上拿起镜子水瓶,没头没脑地往他们身上砸。三人料不到这女人忽然发癫,见她连哭带叫,像疯了一样,都吓得连连后退。老钱见那帮工还愣在原地,忙过去一把把他也拉出来。那妇人扔空了桌上的东西,连着鞋子衣服,枕头被褥,只要是能拿起来的东西,全一股脑儿朝他们砸过来。 几个人慌不迭地退到门外,那妇人还要恶狠狠地扑出来,但冲到门口,突然定住不动了,张着嘴,也不叫了,脸上容色扭曲,大白天看着还是叫人害怕。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瞪着眼前的人,过了会儿,忽然回转身,重重关上门,在里头一径悲号起来,哭声凄厉,不忍卒听。 那四个惊魂甫定,最后还是姓钱的开了口,“这,这娘们,咋那么大气性?是不是那个,新来的……” 杜二吐了口唾沫,说呸!早来了八九年啦,再贞洁烈妇也被骑烂了,今天吃错了药发这人来疯,边说边瞪了帮工的一眼,看到那人低着头,全身抖个不停,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又想到他是姓钱的带来的,就没好气地说,“得了,你们也别送了,再来这么一出,人都闹起来,四十军棍谁也跑不了。” 姓钱的上下赔了几十个不是,又把那帮工骂得头也不敢抬,两人把剩下的东西送到库房里,又给赵杜两个再塞了一吊钱,才灰溜溜地走了。 这两个拉着板车,默不作声地闷头走了两里地,直到再也看不到身后的营房,姓钱的才停住脚,伸手抹了把汗,苦笑说,“刚才真把我魂儿都吓出来了”,又问另一个,“苏先生,你还好吧?” 求评论意见建议,无论什么都好。 第三十六章 就当她们死了罢 远芳知道自己在营里的神情瞒不了人,所以一直低着头,又竭力咬着嘴不出声。这时他抬起头,姓钱的见了吓一跳,说你,擦擦脸上。远芳就去擦,但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凝成褐色,有几处没能擦掉。 他放下手,对姓钱的拜了拜,哑声说,“钱爷,多承你关照”,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送过去。治疫那会儿宫里给了他一千两银子,除了给长生和华英带回去那些,剩下的已经都在这里了。 姓钱的连说不敢当,接过银票飞快点了数,心想,原来这些郎中这么有钱。他现在心放下了,舌头也活络了,就夸自个儿,“要说我老钱开价是高的,但一分价钱一分货,要不是能办下这事,我也没这脸收这银子。” 他自称自赞了两句,想到刚才那情形,亲人对面不能相认,也是惨得很,就又叹气,跟远芳说,“我早劝一句,你也不能听。营里那些娘们就没见过出去的。今天是见到了,说句不好听的,往后就当她是死了罢。” 远芳口唇颤抖,说不出话,心知那人说的不错,因罪发放的营妓不像寻常妓女,没有官家赦令,不能赎身自赎。但发放她们的是当今皇帝,那除非皇帝死了,不然这些人就要不人不鬼地熬一辈子。自己身份卑贱,明知亲人受苦也不能相救,想到这些,心里疼得像被利刃剜割。 两人走了一段,姓钱的在分岔口停下,说,“苏先生,我朝那边去,你还是回城里?”见远芳点头,就好心提醒,“这天马上要黑啦,你从这里进城,路可不好走。听说以前还摔死过人呢。” 远芳不回答,心想我已经做了十几年睁眼瞎子,哪有福气在这里摔死了。 两人分手后,远芳一个人上路。果然太阳一落,道路就看不清了。他也不看脚下,也不分辩方向,只一个劲儿磕磕绊绊往前走,摔倒了,就挣扎着爬起来。一直走到深夜,终于看到前头影影绰绰,有了城墙的轮廓。 他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城下。这时城门当然是关着的,他伸出手,扶着墙上粗糙的砖石,这才觉出腿脚已经酸痛得站都站不直了。他靠着墙慢慢坐下,抱着膝,看着过来的路。夜深了,周围又冷,野草里升起的雾气越来越浓,一团团相接,直到四周都是灰蒙蒙一片。他像泥塑一样一动不动,白睁着眼,想着这些年自己惦记亲人,总盼望她们能吃饱穿暖,平安无事。却不知道她们和自己离开不过百里,正每天被人作践,受尽苦楚。他想着这一堵城墙分隔了骨肉,墙外是鬼蜮,墙里是监牢,想着自己挣扎了这些年,现在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除了回进那牢笼,竟再也没其他的地方可去…… 他从夜色深重一直坐到东方泛白,到末了,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从今往后,就当她们是死了罢,就当做是死了罢……” 天慢慢亮了,有一两个挑担的,拉车的过来,都在城外等着开门。这些人越聚越多,看到远芳神情木然地坐在墙边,身上肮脏不堪,都离他远远的。后来守城的士兵来了,打开城门,那些人就一哄而入。 远芳跟着站起来。他走了半宿,又坐了半宿,这时两条腿又痛又麻,像被千万根小针攒刺,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挪,再多走几步,才好了些。 城里的店家都已经移开门板,张罗着招揽生意,小贩们大声吆喝,牛车马车从道上辚辚经过。这些他全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住处。他推开门,看到华英和衣趴在桌上。旁边还放着纸笔,但墨已经干了,油灯灯芯也已经烧尽了。 远芳有些负疚,想着自己一夜没回来,这孩子怕是也提心吊胆等了一夜。他叫了声“华英”,话一出口就吃了一惊,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华英抬头揉揉眼,看到远芳站在跟前,立刻现出欢喜的神情,跟着见他满身泥水,样子狼狈,又害怕起来,站起来急急忙忙地问,“先生,你怎么了?是不是摔倒了,有没有伤着?还是生病了?” 远芳拿笔写了几句,说自己昨天晚上出诊,误了进城的时间,眼下感染风寒,不是大事。华英看看他,不大相信,但也没敢多问,赶紧去打来热水,又拿了干净的替换衣服。远芳看他忙前忙后,不想再让他担心,就草草洗漱一下,又换了衣服。 华英硬把远芳拖到床上躺下,有点想去搭他脉息,伸了几次手,还是没敢,看他脸色比先前好了些,也稍微放下点心,说,“先生,我去上学了。你睡一觉,出身汗就好了。今天别出去了。”他迟疑了下,又说,“刘婶婶昨天来过两次,说长生哥哥本来前天要回来的,但一直没回来。她急得很,听说先生认识宫里的人,想求你打听下他去了哪里,几时才回来。” 远芳记得华英提过,说长生要跟开阳府那些人一起去打猎。换了从前,他就算不去开阳府,也会设法去天璇府打听。但现在他心里不但憎恶宫里的皇帝,对思昭也生了疏远,听华英这样说,只点点头,心想长生的性子越来越野了,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华英再三叮嘱他不要出门,自己出去不到一刻又转回来,把几只瓦盆搁到窗槛上,这才离开。 远芳等他走了,就从床上起来,披着衣服走在桌前。桌上一册《千金方》翻了小半本,旁边的纸上密密麻麻记了各种心得和不明白的地方。他看了看,把纸张夹在书里收起来,又走到窗边。几只瓦盆里种着不同的药草,茎叶卷曲,迎风微微颤动。思昭带给他的种籽已经发芽出叶,但长得慢,又一直细细弱弱的不够茁壮。华英不知道种这些药草来做什么,但因为远芳看重,他也跟着上心,总记得每天将瓦盆放在能晒到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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