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疏如修竹一般肃立于廊下,等着身边的侍者为他撑开油纸伞,听见了父亲的叮嘱之后,眼神黯淡下去:“是,父亲。”
下一瞬,叶阳疏接过伞柄默然大步向外走,拐去了叶阳乔所住的雨霁小院。
04
最近叶阳乔得了风寒一直在吃药,今日更是天色阴沉,他喝了药汤以后也不能出去走动,就窝在外间花窗下看了好一会儿的书。
叶阳疏迈步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叶阳乔恹恹地倚在一堆绣墩儿里打瞌睡。
他嘴角终于弯了起来,走到弟弟身边伸出手去把对方身边滑落的书册捡起翻看了几页,随后放在了一旁桌上。
不料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了叶阳乔闻声迷迷糊糊睁开望向他的眼睛:“唔……兄长来了?”
“身体怎么样,头还昏沉吗?心疾没再犯吧?”叶阳疏抬手按在他头上感受了一会儿,放下心来,“摸着倒是不热。”
“嗯,今天下午又喝了一副药,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叶阳乔笑眯眯地把腿收了收,让兄长能在自己身边坐下,“今日听见外面热闹得很,不少人都来祝贺过兄长金榜题名,我却待在屋子里什么也没做,真是惭愧。”
“哎,这有什么,你回回生病时都爱多想,”叶阳疏挨着他坐下以后,闻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将顶着一头毛茸茸软发的弟弟拢在怀里拍了两下,顿了顿,轻声嘱咐道,“……阿耶让我告诉你,最近王府那边先不要去了。”
“嗯?是殿下出了什么事吗?”叶阳乔在兄长怀里转过头,抬眼看他,尚在病中的思绪有些混乱,一时之间难以想到原因,只好试探着猜测,“难道是他行迹狂放不羁,又被陛下申斥禁足了吗?”
“跟殿下无关,是最近朝中不太平,”叶阳疏将他放开,随后在榻上翻找了片刻,拽过一件外氅来帮他披在身上又掖了掖衣角,这才缓缓解释道,“父亲说圣心难测,赵氏日薄西山,而杨氏却在最近举家入京。另外,自从太妃离世以后,陛下再也没有启用过她父亲一派的门生,但是现下却又把我任用为翰林院修撰……总之局势未明,在风波过去之前,我们叶家身沐皇恩,更要谨言慎行以求保全。”
“我明白了,兄长,”叶阳乔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飘忽,“我会好好待在家里的……呕!”
下一瞬,他不受控制地转过身去伏在榻边,浓黑的药汁从嗓子眼里涌出,将一大片鲜红的氍毹浸染成了深色。
“阿乔!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叶阳疏被吓了一跳,赶快伸出手去在他背上顺了顺。
叶阳乔皱眉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但是又艰难地呕出了一口药汁,额角渗出了晶亮的冷汗。
在外面时刻侍应的小厮闻声进来,一看情形不好赶快搬过来痰盂。
其他侍从们鱼贯入室,慢慢撤走氍毹收拾地面,端上漱口用水。
过了一会儿,叶阳乔才伏在榻边喘过气来,漱了口,神态萎靡地涩声道:“……我没事。”
“药都吐出来了,这还叫没事?!”叶阳疏给他擦掉了冷汗,随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转头去看他吐出来的汤汤水水,“……全是药汁,你晚上没有好好吃饭?”
叶阳乔窝在绣墩里摇摇头,可怜兮兮地红了眼眶:“……吃不下。”
“那不行,喝药以前必须用饭垫一垫,不然伤身体的。”
叶阳疏颇为心疼地一皱眉,随后摸着他手觉得有些冷,于是叫下人拿来汤婆子给他暖暖,眼睛眨了眨,像是想到了什么,在弟弟肩头拍了拍:“这还没到夜里,你不吃东西身体肯定受不住。下人们煎药去了,我去看着点,你先睡一会儿歇歇精神,不要再看书了。”
“好……”
半个时辰后,叶阳乔是被空气里鸡汤的香味唤醒的。
这香味并非荤腥那般油腻,而是隐隐能分辨出是鸡肉味道的鲜香,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温暖和诱人。
叶阳乔正巧腹中空空,一闻到这个香味,久违地察觉到了饥饿。
他的肚子在此时又非常适时且响亮地叫了长长的一声。
“咕————”
不远处坐在书桌前看画的叶阳疏闻声抬头,看见弟弟躺在榻上可怜兮兮地眨了两下眼睛,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向他一招手:“起来,吃饭。”
叶阳乔在兄长的温声数落中披衣起身,裹得暖暖乎乎才走到他对面坐下,随后就看见了桌上那碗汤色奶白的阳春面。
“你运气不错,今天从百味坊请出来给咱们家做席面的铛头还没走,”叶阳疏把手里用温水冲过的象牙筷递给他,一扬下巴,“快吃,吃完了还有一碗新熬好的汤药等着你呢。”
叶阳乔夹起一筷子面条吸到嘴里,嚼了嚼,随后抬眼看向兄长。
叶阳疏一耸肩:“我早就吃过了。”
但叶阳乔明显不是想问这个,摇摇头咽下去这一口之后,开门见山地说:“我先前吃过一次百味坊的阳春面,他们家的铛头做饭虽然好吃,但是总喜欢在面里放芫荽,而且更重要的是——”
叶阳疏盯着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一点。
叶阳乔看见了他的反应,当面用筷子挑起面条,一笑:“他们家做这个,用的是龙须面。”
现在被他挑在筷子头上的面,虽然能看出来切得尽量均匀,但却是家常做法。
叶阳疏脸上出现了棋差一着的遗憾表情,随后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嘴角。
“谢谢兄长,”叶阳乔笑眯眯地夸他,“我一吃就知道是你做的,和阿娘每年给我们做的长寿面味道很像,只是面条有点粗细不均而已。”
“我掌握不好火候,家里的庖厨也帮了我不少忙。阿娘今日在席上应酬得疲累,一散筵就回屋歇下了,我不好去惊动她……咳咳,你凑合吃吧。”
“嗯,怎么会……很好吃的。”
叶阳疏盯着他吃了好几口,随后低头接着看自己手里那幅画,目光更加柔和。
画上是一对少年少女。
两人并肩坐在花树下,周围是摊放一地的书册简牍,少女在书册里兴致勃勃地翻检,而少年倚靠在树上,目光看向少女。
整幅画的底稿都已经用狼毫小笔勾勒结束,剩下了敷色和渲染。
在叶阳疏看得出神间,叶阳乔已经吃完了面也喝完了药,含着蜜饯一脸苦相地走到他身后,跟他一起看着这幅画,等残留在舌头上的苦意消散以后才开口道:“这幅算是画完了一小半,我记得兄长当天穿着一身白衣,雪溪姐姐穿着胭脂色上襦和湘妃色八裥裙。”
叶阳疏点了点头,将画轴放回原位,用镇纸将画幅细细压平整:“等这幅画完工以后,你直接找小厮送到我院里。”
“嗯,你要亲手把它送给雪溪姐姐?”叶阳乔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呵口气搓热,“她最近不来我们家玩了吗?”
一想到在书房从父亲那里听见的安排,叶阳疏罕见地沉默了下去,修长的指节在碧玉镇纸上停留了一瞬,关节发白。
半晌,他才轻轻点了一下头:“……是啊。”
窗外,清冷的雨下了半晌,慢慢转变成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裹挟着冷意呵气成冰。
此时,距叶氏全族获罪下狱,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叶阳乔将面条吃完以后,有眼尖的小厮从外间走过来收走了放在书案上的空碗。
这也是叶阳疏亲手给叶阳乔做的最后一碗阳春面。 ---- 阳乔脾胃虚弱,所以对他而言空腹喝中药比较伤身体,大家在现实里还是要谨遵医嘱用药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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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chēng)头:古时候对于厨子的称呼。
【注意】文中的科举授官时间是私设,并非史实,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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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没想到吧,阳乔在病中喜欢吃面食的习惯是妈妈和哥哥给他养成的!不是姜越禾给惯的!
叶阳疏,一款宠弟狂魔,是超级超级有耐心的、很靠谱的兄长。
他的结局会在下一个番外《淇奥》里,经由他爱人罗雪溪的视角,慢慢交代清楚。
其实我有点不敢写他的遭遇(因为太悲剧了),我不是个喜欢虐待自己“孩子”的麻麻……
但是不讲出来,大家又不知道他的故事,就很纠结(叹息)……
第11章 番外·淇奥(BE高虐慎点)[番外]
01
罗雪溪与叶阳疏的相识,源于乾安八年暮春时节,在罗宅主办的一场诗会。
当然,彼时二人都是垂髫小童,自然没有正经参与诗会的能耐,只是被家中大人放出来与其他家官宦儿女混玩儿罢了。
罗雪溪正是在与其他孩子们一起捉迷藏的时候,与叶阳疏碰了个正着。
“七十六——七十七——”
罗雪溪在后园里溜来溜去,听着耳边墙外月亮拱门处逐渐加快的查数声,心中越发焦灼。
她已经找了好多地方,但总是不合心意。
要么已经有人藏身,要么就是没有视线死角,那抓人的一旦过来准能被找到。
怎么办……怎么办……快数到一百了……
“八十二——八十三——”
可恶!
她一跺脚,又快速绕过几处亭台暖阁,看见了院墙最北侧的梅子树。
由于植物生长喜光,面向南边的这一侧,枝叶繁茂。
罗雪溪转头瞧了瞧来时路,眼睛一转,利落地提起艾绿色裙摆,咬着披帛就绕到树后向上爬。
谁知,她刚爬了几步,树上竟然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些无奈:“在下无意冒犯,但是这树上恐怕装不下你我两个。”
她现在口中咬着披帛说不出话,但是一边向上看他,一边继续爬树,柳眉微蹙,眼睛里带了几分戾气,大有几分“我偏要看看装不装得下”的气势。
少年看她这样执拗,叹息一声摇摇头,随后主动伸过手来,想要拉她上去。
罗雪溪却偏偏要强,挥开他的手,凭着自己的力气坐到了他身边,抬手拽出口中的披帛,还不忘将自己的裙摆也一并归拢在身侧防止被发现。
收拾好这一切之后,罗雪溪转眼看向对方,傲然一笑:“如何?”
他二人共同坐着的枝干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倒也没断。
“……并不如何,”叶阳疏穿着一袭藏蓝色圆领袍,懒懒倚在树干上,瞧着她实在有趣,开口道,“先来后到,此处我为主,你为客,主不愿留客,你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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