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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看见完颜昼,至少在到达上京前不想。 “谬赞,不比武威侯更胜当年。” “王上实在太过谦虚。” 完颜明洸抱手站在一边看着谢樽的表情,心下有些好笑,忍不住插嘴提醒道:“王兄,既然来了便下马上座吧。” 自从完颜昼来了,布置宴席庆典的人都认真卖力了不少,但因为所携材料有限,他们再如何努力也与先前没有太多区别。 随着鹿狍哨响起,庆典便正式开始了。 十六部以渔猎为生,敬天地万物有灵,他们的舞乐质朴而旷达,其中少有唱词,多是一些模仿动物叫声的拟声,听起来空灵而悠远。 舞者们帽间插着白翎,负弓配刀,裸露的肌肤上用从河边采集的淤泥绘出形如鹿、虎、鱼的图腾,这些图腾随着他们的大开大合的舞蹈晃动,看上去栩栩如生。 完颜明洸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击着竹管轻声吟唱,眉眼间也被篝火染上了一层暖光。 “这是最简单的狩猎舞,与它同代诞生的还有萨满乐舞,皆为我十六部先民所作,那是个连文字都尚且模糊的年代。”完颜昼坐在谢樽上首为他解释着。 “很简单吧?”完颜昼静静看着歌舞,目光变得清澈而温和,“但本王只在这片土地上见过,长安也有这种舞蹈表演,本王曾去看过,不过是得其形而失其神的赝品罢了。” 谢樽始终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当他抬头向完颜昼看去时,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感情,这世间有太多人在凝视自己的故土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样的爱恋与思念。 “自百年前,虞朝开国皇帝与北境相交,两地联系渐深,目光触及更远处的我们开始建新制,重礼乐,直到今天,北境已然壮大,用你们虞朝的话来说,这叫开化。” “但是……”完颜昼话锋骤然一转,他的目光落在了谢樽身上,变得复杂难言, “但是这百年相交,自三十年前却开始逐渐破裂,两国开始冲突不断。” “百年时间,北境终于壮大到这片土地无法满足的程度了,纵然它是我的故土,是北境人的圣地,但你我都明白,雪原与冻土无法负载一个庞大而辉煌的国度,它已和人心相悖。” “所以北境会如史书所载的所有小国一样,为了光明的未来,开始征伐天下,对吗?”谢樽将杯中的青梅露一饮而尽,缓缓说道。 这青梅露是陆景渊去年酿的,采了初夏最好的青梅,用了宫中最上品的黄糖,这次他远行北境,陆景渊全都打包给他带上了。 “谢樽,你能想到一个和平的,让北境繁荣昌盛到如虞朝那般的方法吗?”完颜昼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亲临此地授人以渔,本王十分敬佩,但这不过是无用之功,北境如今缺少的是土地与资源,而非其他。” “如今我并未找到答案,但这一切尚未可知,我不可断言。”谢樽并不否认,他如今确实没有找到真正的平衡之法,但他会给自己三年时间去追寻,作为他最后的一点挣扎。 谢樽与完颜昼目光相接,直直看尽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之中:“安车骨王的经史学得不错,也深谙韬光养晦之道,从前便是如此,如今更是乔装改扮,忍辱负重,令人钦佩。” “那日你果然发现了。”完颜昼轻叹一声,唇角挂起了愉悦的笑,目光中尽是喜爱与欣赏。 “不过你着实是高看我了,我的经史策论学得可不怎么样,但这世间谋臣几何?”完颜昼说着,唇角的笑容也渐渐扩大,他看向谢樽身后,高声说道, “微云,故人在此,何不相见?” 谢樽眸光一沉,随着完颜昼的目光转头看去,看见了一个身着玄色长袍,带着半张黄铜面具的男子向自己缓缓走来,他身形单薄,气息浅淡得不似活人。 谢樽能借着篝火的光芒隐约看见对方面具下和脖颈上遍布的可怖伤痕,即使如此,他仍是一眼认出了眼前之人。 谢樽瞳孔紧缩握紧了扶手,力道大的几乎要让木块崩裂开来:“陆景凌,你居然没死?”
第151章 昭文之变时, 除陆景渊之外的所有皇子都应该不被尽数斩杀了才对,更别说陆景凌还被陆景渊和赵泽风额外关照了一番,按理说他根本不可能活着。 但……如今这人却活生生地站在了谢樽面前。 虽然意外, 但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谢樽很快镇静下来, 缓缓放开了手。 “你我多年未见,不请我喝一杯吗?”陆景凌声音嘶哑,如简陋陈旧的竹笛, 发出的声音难听到令人几欲皱眉, 全然听不出少年时的清越。 他缓缓走到谢樽面前, 垂眸看向了谢樽杯中的浅褐色酒液:“上好的青梅露,我已经有许多年没喝过这样的东西了。” 谢樽闻言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他将青梅露拿远了些, 好像怕它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若我记的没错,你我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吧?还是说怀王殿下被大火烧坏了脑袋?” 谢樽看出了陆景凌身上那些可怖的疤痕来源于大火, 那疤痕甚至延伸到了衣领下看不见的地方, 想必他身上也不会比脸好到哪去。 但这和谢樽有什么关系?这火没把陆景凌烧死真是老天无眼。 “王上当真求贤若渴。”谢樽没再看他,淡淡地嘲讽了完颜昼一句。 “谬赞谬赞。”完颜昼依旧笑着,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始终落在谢樽身上,看上去充满了侵略感, “不必如此剑拔弩张吧?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从前你手上沾了不少十六部战士的血, 身边亦有不少同袍死于弯刀之下。” “但如今不也坐在此处与我等共饮?放轻松些吧。” 谢樽回望过去,神色冷淡:“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冤有头债有主,必兰真已死, 兰氏也已泯灭,我与他们的仇怨早已一笔勾销, 百姓无辜,我不会迁怒旁人。” “但我与这位的仇尚且未报。”谢樽仰头看向陆景凌,下一刻腰间用来切肉的短匕便已搭在了陆景凌的脖颈之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两人相对而立,陆景凌好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一样,一动不动地任由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 谢樽的动作迅疾如电,没人看清,变故倏然袭来,周围的歌舞声停下,北境的卫兵对视一眼立刻执刀围了上来,而谢樽带来的亲兵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把所有人都围在了中间。 “开个玩笑罢了。”谢樽淡淡收回手,将沾了血的匕首甩在了地上,“王上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不过礼尚往来而已。” 周围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完颜昼目光中没有半分不耐,其中的情绪反而变得更加热烈欣喜,他骤然大笑几声,挥手让众人都退了下去。 “都放尊重些,怎可如此对来使不敬?实在是伤了和气,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随着他的命令,歌舞声再次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完颜明洸改了曲调又调整了片刻才让众人恢复正常。 “不过本王还是要提醒一句,微云如今为北境鞠躬尽瘁,受北境庇护,还请你给本王个面子。” “王上言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如今他可以不动陆景凌,但他且在此静候,若此人再敢有什么动作,就别怪他翻脸无情了。 那日的庆典结束后,第二天一早完颜昼便带着人马赶回了上京,而谢樽等人则是又慢悠悠地走了半个多月,直到立秋前三天才终于在安车骨河畔看到了上京的影子。 这片广袤的土地曾是十六部先民的发源地,如今是他们心中不可侵犯的圣地,平原、丘陵、林木与河流在此绵延,哺育着众多生灵。 这里和长安有几分相似,却少了些繁华,多了些质朴,漫游其中别有一番风味,但谢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新生的城市,便被直接拉进了王宫。 “……”谢樽站在王宫门前与完颜明洸对峙,就是不肯迈入一步,“使臣入宫居住不合礼制,本侯居住在宫外驿馆府邸即可。” 完颜明洸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抱手道:“南朝的礼制可管不到十六部,你也用不着如此排斥嘛,宫殿都收拾好了,据说比起你的侯府也不遑多让呢。” 像是知道谢樽要说什么一样,完颜明洸率先开口:“你的宫殿设在外庭而非内宫,这可算不得辱没,也没把你当寻常女子拘束。” “有区别吗?”古往今来直接住进王宫的外臣皆为佞幸之流,若他今日真住了进去,他不敢想自己在两国的史书上留下怎样的一笔。 他并非不能接受这种污点,只是一想到是自己会和完颜昼因为这种事出现在同一页史书上,他就压不住想扇人的手,若是换一个人倒也不是不行,但是那个人从不会让他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一次谢樽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若说刚刚知晓完颜昼那点所谓的爱慕之情时,他只是略感诧异与不适,那么到了如今这种不适已经上升成了厌恶。 对方看他的眼神确实有着显而易见的欣赏与喜爱,但却太过轻浮露骨,夹杂着清晰可见的算计,还有一种令人不适的,从上而下的俯视与志在必得。 他有点高估自己的忍耐力了,他真的很想给完颜昼来上一巴掌。 犹记当年完颜昼虽然算不上讨喜,但也算是个沉静持重,锋芒内敛的角色,想来还与陆景渊有几分相似,怎么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了? 谢樽压抑着心底的怒意,懒得跟他们理论,拂袖便带着身后一众因为这事义愤填膺的随行者离开了,他没有去城中寻找驿站,而是直接出城寻了个风景颇好的地方扎营。 看着谢樽离开的背影,完颜明洸撇了撇嘴,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转身向王宫走去。 “王上如此行事必然适得其反,谢樽再如何不拘礼法也是世家出身,王上若真于他有意,便不可如此轻浮。”金碧辉煌的寝殿中,陆景凌坐在下首无语道, “不知究竟是谁给王上出的主意?”实在是离谱,谢樽现在怕是恨不得把完颜昼活剐了吧? “本公主出的主意,你想如何?”完颜明洸大步跨入寝殿,挥手让侍从们都退了下去,“你们南朝人就是扭捏,要本公主说,喜欢便直接强抢回来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好说。” “哎,今日皇兄应该亲自去的,直接将人掳进宫来也算是一段佳话。”如果王兄你能打得过的话。 陆景凌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完颜明洸,脸色可谓五彩纷呈。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这位公主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但他来到十六部可不是帮完颜昼追男人处理家务事的,这件事他们兄妹两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公主殿下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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