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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谁想从他霍洄霄这里拿东西,都非得剐下一层皮不可, 凭什么沈弱流就要成例外? 他是什么动动手指施舍点东西, 略讨好两下便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哈巴狗吗? 他是红蓼原来的恶狼崽子。 谁也休想驯服! 霍洄霄长腿气定神闲地交叠,“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牙斯忖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什么事情,忙不迭地答道: “公子放心, 我与三哥已经安排了狼营的兄弟扮作山匪流寇, 待卢巍的人到喆州附近便动手, 保证杀他个措手不及。” 顿了顿, 牙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卢巍大概也想不到公子会反将一军,届时东西是在他手中丢的, 公子问罪, 他有十张嘴怕是也说不清楚。” 窗外天穹一绺残阳似血。 霍洄霄后仰枕着双臂,嗤笑了声, “打我北境军饷的主意, 怎么能不出点血, 东西嘛我是要的,可这三百万两白银都是要花在刀刃上的呐, 他卢巍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与我谈银子!卢公子不晓得与虎谋皮四个字怎么个写法,我霍洄霄今日便教教他!”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二十年来,这八个大字一直被霍洄霄奉为圭臬。 无赖也好,吝啬也罢,即便是神佛降世,到霍洄霄面前也非得将他神像金身上的金漆剐下来一层不可。 少年的主帅心系北境,二十万大军,寒州数万百姓,仙抚关外挐羯人虎视眈眈,寒冬来临,青黄不接,三百万白银填不填得满这个窟窿另作他说。 焉能将身家性命再剐一层与他卢巍? 牙斯敛起笑意,“公子,若这事王爷他老人家问起只怕不大好说。” 为将为帅,北境王倒是与他这个儿子相反,君子坦荡,最厌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 更不齿于与世家贵胄相交,例如卢巍此等纨绔后生。 若知那军械来路,怕是过两月入京述职头等大事便是将世子爷的两条腿打断一条。 霍洄霄扫了他一眼,招招手,牙斯狐疑走过去,膝盖半屈。霍洄霄勾着他肩膀拍了拍,微微一笑:“牙斯,人呐……是活的。” 牙斯看着他,霍洄霄又道:“老头子虽然迂腐,可送到手的东西他岂会不收,只管扯个谎搪塞过去便是,挐羯人蠢蠢欲动,此番能不能顺利进京还是难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相隔几千里,老头子想做我的主怕是难。” 牙斯想了想,应下来,霍洄霄站起来,末了叮嘱:“对了,告诉三哥,北郊校场那边要多盯着些,小皇帝撬不开我的嘴,只怕要另谋他法,别叫北镇抚司那些狗嗅到了腥味。” “是。”牙斯应道。 霍洄霄朝外走去,牙斯狐疑,“天快黑了,公子又去哪儿?” 霍洄霄远远笑了声,“去给我们的右都御史大人回个小礼……” * 月上正空,郢都宵禁,右都御史严况府邸檐下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晃悠打转。 府中管事打着灯笼带着两个小厮从廊下过来,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静悄悄的,隔几条巷子传来几声夜枭的嘶鸣,管事左右一看,将灯笼挂起来,示意小厮双手推着那两扇朱红色大门就要推拢落锁。 这时门外掉完叶子的树枝间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掠过门楣上的“严府”二字牌匾。 “咻”地一声,不知从何而来一支飞箭,撕破夜色,在宿鸟翅膀将及“严”字之际直直刺入鸟目中,锲入门楣牌匾。 一声鸟鸣戛然而止,鲜血洒落地面,牌匾哐当落地,裂作两半。 管事差点被这场祸事殃及,吓得跌坐在地,面色煞白,两个小厮也被吓得不轻。 管事到底是经过事的,很快镇定下来,忙躲到门后,生怕暗处之人再次动手……三人战战兢兢等了半晌,却闻四周一片寂静,连一丝虫鸣也无。 “去!”管事将灯笼递给一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虽然吓得腿抖,却不敢违逆,心一横,梗着脖子拿了灯笼出门四处一照,待有片刻,管事才出来,当灯笼的光打在地上时,他的脸更白了,哆哆嗦嗦道: “这、这究竟是何人在我严府门前如此猖狂!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重达十几斤的牌匾,不偏不倚,正从“严”字裂作两半,箭支骤穿鸟的尸体,一起钉在一半牌匾上,血顺着描金大字往下淌。 门楣受辱,血光之灾! 管事手中灯笼落地,白着脸道:“快!快拿进去关门,去告诉老爷!” 朱红大门很快严丝合缝地紧闭,小厮抬着牌匾,管事打着灯笼急匆匆往后院去。 严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皮跳个不停……他派去的刺客不出所料全被歼灭。 当严况得知严瑞落入霍洄霄之手,他不是没想过与这位世子爷打商量将严瑞彻底铲除。 可霍洄霄是什么人,郢都朝中但凡是有眼睛的谁不晓得这位是个纨绔挑达混不吝的主儿,与他打商量,无异于与虎谋皮,只怕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他。 与其被人拿捏,不如兵行险招从根源彻底解决问题! 根源自然是圣上。 不过严况倒也没指望这些饭桶真能做成大事,只希望能在圣上本就忌惮北境霍家的基础之上再添一把猛火,让矛头由指向他转为指向北境王府。 一旦圣上查明那些刺客线索指向北境,性命威胁之下,孰轻孰重,圣上自是掂量得清。 届时趁圣上对世子爷出手,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趁乱彻底将严瑞这个压在心中的大石头铲除! 一切都按照他所预料的发展着……可心却不安,冥冥中,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窗外异动,不多时便有人叩门。 外间守夜的丫鬟将灯点上,服侍严况起身,管事进来,扑通跪倒在地,“老爷……” “大半夜的什么事如此慌张?”严况披着外衫,趿着鞋子坐到太师椅上,见那管事不成体统,蹙眉不悦。 管事叩首,脸色惨白,“为防冲撞,还请老爷随小人移步门外。” 严况眼皮跳得厉害,心头纷乱,抬了下手,“大惊小怪,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事。” 丫鬟扶住严况,管事领路,三人出门到了庭中,两个小厮以目视地,大气不敢出。严况见此情形,眼皮跳得更快了。 管事高举灯笼。就着晃悠的火光,严况看清了,那是他府上的牌匾,“严”字一分为二,被一支箭割开,箭尖穿着一只鸟的尸体钉在一个半严字上,鲜血淋漓,像是将他严氏一族百年气运一刀劈散。 严况脸色遽变,惨白的没有一点活人生气……那支箭他认得,正是他派去的刺客所用无铸造铭刻的箭! 管事知晓此事来龙去脉,跪地叩首,字字如泣,“老爷,东窗事发!大祸啊老爷!” “闭嘴!”严况疾声厉色,呵斥道。 管事不敢再出声,噤若寒蝉。 喉头泛起一股腥甜,严况险些站不稳,借由丫鬟搀扶才没倒下。 是谁? 圣上?还是北境世子? 无论是哪方势力,既摸到他严府做此警示,说明……一切都暴露了! 夜风吹的灯火明灭,严况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打颤,他强自镇定,压下喉头那股腥甜,“将、将房产田契都变卖了,不论价格,只求快!”晃了晃,他站稳, “卖了之后,银票不必再纳入府中账房,送到喆徽给严尚则……” 管事听得吩咐,愣住了,老爷这是…… “将我的那口棺材备好,府中人该散的就散了吧。还有,修书告诉严尚则……”严况透过夜色,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天穹,闭了闭眼,声音沧桑凄厉, “告诉严尚则,大势已去,好自为之!” * 湖中枯枝残荷,几尾锦鲤游转其间,不时探头于水面吐出几个水泡。 亭中并无他人,沈弱流绯色常服,腰间宫绦松挽,斜倚栏杆坐着,帷帽掀起露出一张雪脸,“你是说霍洄霄与卢巍已商榷好了将南十二州军械送往北境之事?” 休息了几日加上用药,他的脚腕扭伤已好大半,有人搀扶着略走几步倒是不打紧。 “是。”苏学简挽起袖幅,亲自斟了盏茶奉给沈弱流,才拱礼道:“据小人所知,最多后日,那些军械便由卢巍安排行经喆徽,再送抵北境。” 沈弱流将帷帽摘下来放在膝头,接过茶盏,“一个个的都不叫朕省心呐!” 苏学简不敢接话,以目视地。 沈弱流目光从湖中转到亭中,轻笑道:“你以为霍洄霄会将那三十万两白银乖乖送与卢巍?他是那么讲究诚信的人?” “小人觉得难说,”苏学简忖了忖,“世子爷表面挑达纨绔,但小人觉得有些吃不准他的心思。” 沈弱流侧目,“哦?何以见得?” 苏学简如实答道:“世子爷虽流连于八大胡同,却从不过夜留宿,再如他箭术超群,武艺了得……诸如此类,见微知著,小人觉得日后二十万北境大军的统帅,不该是郢坊间所传的那等酒囊饭袋。” 沈弱流手下一顿,反问:“霍洄霄那种人,竟然不会在八大胡同过夜?”那可是个满脑子颜色,跟他骑个马被蹭两下都能有反应的变态! 苏学简被问得一阵疑惑,却还是答道:“据小人所知,世子爷从未留宿在八大胡同过。” 沈弱流清清嗓子,岔开话题,“你很聪明。” “圣上谬赞。”苏学简拱礼,并不敢与他对视,就连这声称赞亦让他战战兢兢。 沈弱流将茶盏搁在桌上,冷笑了声,“可说霍洄霄不贪恋美色,倒是高看他了。” 他不贪恋,只因那美色不是男的! 那个混账玩意馋自己得很,三番五次提出那种无礼的变态要求。 苏学简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甩开脑子里出现的一点画面,沈弱流红着耳根,干咳了两声, “霍洄霄一路进京,诸位地方首官百般巴结,这位世子爷明知霍家树大招风,却仍将这些贿赂悉数尽收……可据朕所知,那些首官所期盼的可是一样都没办成,这些人狗急跳墙便接连上折子与朕,参霍洄霄目无法纪,藐视君父,若叫他们说出个一二三却又说不出来,其间关窍,朕岂会不知。” 一尾游鱼骤然翻身,溅起水花,沈弱流道:“就连这些久经官场的老狐狸都没在这只红蓼原来的恶狼面前讨得半分好,这么个无赖,朕倒是奇了,卢巍怎么敢与他做这桩生意?真以为我那个为喆徽税案忙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的九皇叔可以手眼通天,无所不能?即便能,霍洄霄岂会怕他?” 苏学简面色微变,越听越觉得这位北境世子爷实在是难以对付。 沈弱流一提霍洄霄便话十分多,竟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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