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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弓没有回头箭,人都到这儿了,临了哪有再掉头回去的道理……沈弱流顶着那道灼热的视线,硬着头皮边解开斗篷递给身后侍从,边走入水榭落座。 这厢苏学简依次朝宇文澜卢巍拱手,到了霍洄霄却未等来回应,只见那一双浅眸怔怔地盯着圣上,一瞬不瞬。 那日霍洄霄带圣上回了北境王府,又有福元等人跟着,苏学简这边处置卢巍,便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 出了那档子事,护驾不力,苏府难辞其咎,半月来他一直提心吊胆,写了好几道密信请罪,然圣上心慈,又或许是顾着涿州柳氏的血脉之情,并未过多责罚苏家。 于是在收到张都知的传令之后,苏学简一方面疑惑为何遭此横祸之后,圣上不仅没处置卢巍,竟还要见此歹人,一方面又庆幸,认为可以将功折罪。 除此之外,亦有些后怕,担忧圣上安危,正犯难呢,宇文澜却邀他到此地赏雪,倒是提供了个绝佳的机会。 然而此刻,苏学简敏锐地察觉到了霍洄霄的异常,心底有些摸不准,莫非自个儿不该叫圣上来此地? “世子爷?”苏学简拱手,再次开口。 这刻,霍洄霄恍然回神,目光挪至苏学简,朝他回了个礼,“哦,是……苏兄呐。”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的,都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只有卢巍心下不齿,瞧他见了小柳公子那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就跟条哈巴狗似的被玩得团团转,为的“柳若”与他大打出手,还以为两人有多亲呢,敢情连人家今日要来都不清楚。 卢巍养伤的这些日子算是省清了,这柳若就是个狐狸精!若不是他,自个儿怎会倒霉至此! 可他又生得实在漂亮,卢巍竟责怪他的想法也只是一瞬之间,再见着这张颠倒众生的脸,便什么也忘了。 然而被霍洄霄打了一回,他现在看见柳若就有些犯怵……可他又实在漂亮,于是忍不住想看,却又不敢看,只拿余光扫了一眼就慌忙收回目光。 水榭之外风雪渐大,飘了进来,满室寒凉,宇文澜抬手示意,便有侍从将三面格子门拉拢,只留对湖的一面赏景。 格子门将大半的风雪遮蔽,炉火烧旺,倒也感觉不到冷。 案上菜色换过一轮,几人落座对酌寒暄,霍洄霄听着屋外的风声呼啸,浅眸盯着对案沈弱流,一瞬不瞬。 有多久没见沈弱流了? 五日?还是六日? 这五六日,于他而言度日如年,这五六日,他很听话,跟条哈巴狗似的,等着沈弱流消气,等着他的召见,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 只敢远远地在福宁殿外,看他一眼。 却没想到在此见到了沈弱流。 现下倒是知道卢巍方才得嘲笑从何而来了。卢巍都知道的事,他却不知道。 霍洄霄胸腔一阵酸涩,嫉妒得要发疯。 沈弱流为何不告诉自己? 是仍旧不信他,还是专程来见他的? 脑中纷乱杂陈,霍洄霄头回知道如坐针毡是什么滋味,然而对案之人垂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对他的视线恍若不觉,亦或是铁了心隔案观火,装的恍若不觉。 他这般态度叫人无端地恼怒,霍洄霄甚至想当即冲上去,抓住他,祈求他。 为何不愿见自己? 为何可以见这些人,这些对他无关紧要,甚至心怀不轨之人,却不能见他? 霍洄霄几乎要疯了,忍得咬牙切齿。 屋外大雪扑簌,一阵湖风裹挟雪片穿堂,吹人清醒,半晌,霍洄霄终于压下心中发疯似的诸多想法,端起杯盏……指尖微抖,半盏酒倾了出来浇湿袖幅,亦暴露主人心绪,他将酒一饮而尽。 壮胆似的深吸两口气……要忍住,不能再吓到他。 要装得正人君子,坐怀不乱,不能胁迫逼问,不能发疯,不能展露对他发疯似的渴望,要收起爪牙,藏在草丛后,远远看一眼就好,千万不能被发现。 随后他不动声色,朝沈弱流唇角勾笑,语气轻松, “多日未见,不知小柳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第59章 (捉虫,修) 闻言, 沈弱流怔了一瞬,从案上抬起头来,这会儿几人的目光都朝向他了。 那双浅眸光华流转, 此刻含笑凝视过来, 深深的,一时间, 竟叫人不敢与他对视,依这混账的性子,沈弱流总觉着他这句话里有话, 又在调戏他……却看那双浅眸坦坦荡荡, 似乎真只是句寻常好友之间多日未见的寒暄似的,倒像是自己想错了。 寻常好友? 这世间哪有能在一张榻上滚了又滚,珠胎暗结的“好友”。 霍洄霄倒是挺淡定的……淡定得像是两人之间不曾发生过那般种种, 只是熟识而已。 袖中的手指逐渐收紧, 沈弱流心一沉, 心口处像是塞了快又硬又冷的石头, 突然不想跟他说话了。 可几人都看着呢,他也不好不答, 叫人瞧出端倪,于是同霍洄霄一般维持着滴水不漏的微笑, 轻轻咳了一声道:“月前染了风寒, 现下已大好,劳世子爷挂心。” 霍洄霄怔了怔, 浅眸晦暗, 微微点了下头, “应该的。”只是捏着杯子的指节却骤然屈起,泛了白。 就这么无关痛痒地一问一答, 两人便不再说话了,就跟不认识对方似的。 其余人没觉着有什么,旁侧卢巍却是看不明白了。 霍洄霄分明将这个小柳公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今日一瞧却觉两人生疏得很。 敢情都是这位世子爷一厢情愿呐。 ……双眼滴溜溜地转过两人,卢巍哼哼了一声,突然觉着心里那口恶气顺了些。 凭他霍洄霄怎么目中无人,到了这么个狐狸精面前还不是讨不得半点儿好,跟自己一样是个舔狗罢了。 可即便是知道这两人没他想的那回事,卢巍对这个小柳公子也不敢再有其他想法了,苏家因着这事与他爹发难,好一番赔礼道歉才叫两家关系缓和了些。 然而现下,小柳公子面色沉静地尚不知如何,苏学简对他,自打进了这屋,除开极其冷淡地拱了下手,就再也没给过他一个脸。 搁在以往卢巍自是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只是眼下自个儿理亏,又晓得他与龙椅上那位多少有点儿血脉……便不敢再做他想,更不敢再摆什么公子哥儿的架势,倒了盏酒,朝苏学简陪笑道: “苏兄,小柳公子,上回是我吃醉酒犯浑做了错事,以后是万不再敢了……误会一场,卢某给您二位赔个不是,二位大人大量,就叫这事过去吧,咱们日后还是好兄弟。” 他双手执盏,极尽礼数地朝二人拱了下手,才将盏里酒喝干了。 苏学简动也没动一下,现下没他能说话的份,卢巍大逆不道,死不足惜,甚至牵连整个卢氏也实属色胆包天,自寻死路。 圣上现下是还未朝卢家动刀。 可日后就说不一定了……要扳倒绪王,卢襄就必须死! 山雨欲来,他能做的也不过是辅佐圣上,韬光养晦,日后重振苏氏一族的往日荣耀。 其余之事,苏学简并不敢妄揣圣心。 屋外风雪呼啸,湖中画舫偶有琵琶乐声嘈嘈切切,衬得水榭间一瞬的寂静愈发焦灼逼人。 “哦,原来那日卢兄又是醉了酒呢,我竟不知你酒量这般浅,三两黄汤下肚连人也是不清了!”浅眸轻飘飘地扫了眼卢巍,霍洄霄鼻息间哼出丝笑意,这刻突然开口, “…这毛病不好,还是尽早改改,免得哪天瞎眼得罪了贵人,脑袋都不晓得怎么掉的。” 卢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十分精彩,气急了却也不敢发作,咬着后槽牙扯了下嘴角,“是,世子爷说得是。” 霍洄霄不说话了,刺了卢巍两句,心绪已经平静了下来……沈弱流是山里怕生的鹿,逼不得。 他要一点一点慢慢来。 瓜熟蒂落,未至时节,他要等。 于是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浅眸扫了对案人一眼,好好地收敛起了情绪。 不过说到底他也挺好奇沈弱流那么个走一步看十步拖泥带水的憋屈性子,会怎么处置卢巍这个混账玩意呢。 先前说要放长线钓大鱼,霍洄霄觉着挺好笑的。 ……就这么个瘦弱的身子,风略吹下都打寒战,还钓鱼?钓个屁的鱼!仔细叫鱼给扯水里去了,届时钓鱼不成,白蹚一回浑水。 感受到对案的视线,沈弱流状似不经意地略朝霍洄霄扫了一眼,却没从那双浅眸中瞧见任何情绪……这倒奇了。 沈弱流还以为这些日子晾着这条疯狗,今日一见他指定又要发癫。 然而他却挺正常,冷淡自持,跟个人似的。 一时间,他也有些摸不准这人了。 或许是不在乎吧,如此淡然,如此坦然,定然是不在乎,沈弱流心里下了结论。可既不在乎,那日又为何要追他到宫中,又为何对他百般维护? 为何叫自己徒生希冀。 相识本就是个错误,霍洄霄帮他一回,他换霍洄霄一次,扯平了。 只是……错误好像产生了更大的错误。 他垂眸,盯着腹部,他宝贝的东西,或许霍洄霄真的不想要呢? 不想要,于他而言不过是自己套给他的又一重枷锁罢了。 先前不见他或许还有希冀,现下,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心口好像少了什么东西,风一吹进来空落落的刺痛,一瞬之间,这阵刺痛无端地催生出一股无名怒火,沈弱流蹙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来,垂着眼叫人瞧不出情绪,“若是吃醉了酒,那倒也情有可原……这盏茶我生受了。” 随后,他将案上一盏清茶喝了,酒是不动的。 沈弱流今日来此确实是想借由机会从卢巍嘴里套话的,色令智昏,苏学简套不出来的东西,他不一定套不出来。 除此之外,他其实也想之后再以要将这件事告诉霍洄霄为由,顺道去一趟北境王府的…… 只是现下已经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沈弱流收敛神思,不动声色地搁下茶盏。 不急,卢家,卢襄,此回伊迪哈事情一出,是断没有再留着的道理,至于卢巍这个大逆不道的狂徒,届时再慢慢弄死他。 是酒还是茶卢巍是管不得了,柳若能真给他这个台阶下再好不过,笑呵呵地正要再多说两句,却听旁侧传来一声嗤笑, “柳公子还真是宽宏大量呐……” 霍洄霄这刻终究还是忍不住了,那股火轻易地就蹿了上来,什么都顾不得了,说话带了刺,“那是不是我改日若是对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能一句以吃醉了酒就轻轻揭过啊?” 突然觉得荒谬。 这世间好像人人都可以随意捏个理由取得沈弱流的原谅,就他霍洄霄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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