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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岸水榭中,几人仍旧坐着。 只是气氛不大好。 宇文澜察言观色,出声打圆场,“柳公子醒酒这半天没回来……苏兄,园子里大,柳公子莫不是迷了路,不若差人去看看吧?话说这世子爷怎么也未见人影,莫非是两人一块儿迷路了?” 闻言,苏学简点点头,因着上次他心底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怕又同上回一般有不长眼的狂徒冒犯了圣上。 不过这回有沈七与沈九跟着,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不过他还是招招手,叫自家一个小厮去寻人了。 酒还未过三巡,霍洄霄离了席,缺了这么个角儿,这戏算是唱不下去了,于是也无人再有心情宴饮,就那么干坐着,各人脸上都不大好看。 顶着卢巍那张黑脸,宇文澜也不敢再开口了。 于是一时寂静。 春烟斜斜歪在沈弱流方才坐的案前,凤眼扫了圈儿,一声轻笑, “诸位爷怎么都板着脸呐,吓得奴与小柳都不敢说话了……” 他自是不担心沈弱流。 方才他前脚刚走,那位北境王世子爷魂不守舍地后脚就跟去了,只怕现下两人正在那处腻歪着呢,旁人去,不是坏人好事吗? 春烟自省,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 除开沈弱流,这席间再无第二个能镇得住他的主,边说着边从案上捞了盏酒,款款起身,凑到这个面前喝一盏,凑到那个面前笑一句。 他生得好看,怎么着也没人会驳他这个花魁的面子,小柳适时弹起一支曲儿,宇文澜十分捧场,叫人将酒菜换过一轮。 一来二去,气氛竟然活络了起来。 除开卢巍,仍旧黑着一张脸,犹如锅底。 今日这局,却也不是他想来的,若有的选,他恨不得将霍洄霄那个杂毛碎尸万段,哪有再来捧臭脚的道理。 只因他父亲卢襄。 背地里经营着一桩叫伊迪哈的香料生意,牵扯诸多朝臣,这么些年来有绪王爷庇佑,倒也没出问题。 然而前几日,不知叫霍洄霄这个杂毛地痞从哪儿闻见了味儿,竟带人将西郊的据点一锅端了。 为这事他爹急得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觉了。 圣上命都察院查霍洄霄,万一顺藤摸瓜,查到了卢家那一切可就全完了。 于是,卢襄便想着从霍洄霄这里探探口风,才叫他做了这个句。 卢巍自是不愿的,可这事到底牵扯着卢家的安危,他也不得不忍着。 如今霍洄霄是请到了,半个字还没说他却又跑得没影了,这不玩人吗? 卢巍恶狠狠地啐了口心底骂道:个红蓼原的混血杂种,给脸不要脸! 这时候苏学简叫去找人的那个小厮却回来了,神色匆匆地进来朝苏学简低声说了些什么,主仆二人又一起出去了,不多时,苏学简回来朝几人拱手, “宇文兄,卢兄,舍表弟身子不适先行回府了,还有世子爷,小厮来说,方才见着世子爷也回府了……” 话音刚落,卢巍气得摔了酒盏,破口大骂,“欺人太甚!” “这……”乐声戛然而止,宇文澜这下也不知说什么了。 人既然已走了,再留在这儿也无意义,苏学简便朝两人拱手告辞,“我到底忧心舍弟,先回府瞧瞧,这便先告辞了,二位且坐。” 卢巍心知苏学简因为柳公子的事还与他生分着,左右靠不住,便没有拦他,略点了下头。 苏学简跑了,没人再担这个话头,独剩下宇文澜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卢兄,这世子爷既已先行回了,咱们再留着也无用,眼瞅着天儿也要黑了,不若先行安置,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卢巍扫了他一眼,冷冷开口,“这就是你宇文澜办得好事?连个人也留不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群蠢货!” 事情一日未得解决,卢巍一人便放不下心。 如今霍洄霄脚底抹油,摆明了不想掺和这事……竹篮打水一场空,忙活半天全白忙活了,卢巍气得口不择言,竟连宇文澜也张嘴就骂。 当着两个美人的面,宇文澜被这么指着鼻子骂,一时间面色涨红,十分精彩。 他也不说话了,独自坐着生闷气。 卢巍骂了人也没当回事,只顾着自个儿心底不痛快,又想着伊迪哈的事,赶着回府跟卢襄商量,又坐了一刻,便也拂袖离去,神色匆匆。 一时间,水榭之中独剩下宇文澜一个,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案上残羹冷炙,屋内宾客尽散,冷漠萧条。 春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得拱火,眼珠子转了圈儿,倒了盏酒,款款上前,柔弱无骨,贴着宇文澜,吐气如兰道: “奴敬宇文公子这杯……卢公子也真是狂妄,爷好心替他做这一场,他不感谢到倒罢,现下却反过来说教起爷来了,这是什么理?” 他看着宇文澜,纤纤指尖抬起他下巴,“爷生得这般俊朗,又有家世,比起那卢公子也不遑多让,却被那厮如此恶语辱骂……奴真是替爷感到不值!” 宇文澜没说话,却被哄得十分妥帖,心里那股气顺了不少,抬手将一盏酒昂首饮尽,却又觉着春烟的话十分有理……想他也是正经的世家公子,堂堂六部堂官之子。 一天下来净给人当孙子了! 还落不得半点好。 霍洄霄倒罢了,可卢巍……卢巍他凭什么? 卢巍看不起霍洄霄靠爹,然而他自个儿不也是靠爹吗?贪图美色,狂妄自大,满脑草包的废物一个,除开他那个内阁当官的爹,浑无半点用处,凭什么就敢这般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 酒热上头,宇文澜心底蹿起一股邪火,越想越替自己不值当,他对着卢巍离去方向恶狠狠啐了口,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帘外狂风骤起,雪片子犹如刀割,案上一只玉盏滚落地面,“啪”的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第63章 一轮月, 犹如寸薄的玉盘,莹润,皎洁, 勾带于飞檐一角。 这一夜没有星子, 月落清辉满地,檐上积雪融化犹如透明的鲛珠, 一颗接着一颗顺着雨链滴下……几盏暖黄的风灯在长廊两侧随风打旋儿,时明时暗。 谢三风尘仆仆,自寒州快马加鞭十五日, 到郢都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一身, 便先跨进了北境王府的大门,沿着长廊大跨步走向内院,然而还未到内院, 就有一股冲天酒气顺着夜风窜入鼻腔。 熟悉的烧刀子味儿。 长廊尽头, 晦暗灯火, 阶下几个空酒坛七零八落……有一道黑黢黢的人影坐在阶上。 谢三心下诧异, 走近了才发现原是霍洄霄,一身单薄圆领玄袍, 领口对翻,正抱着酒坛对月独酌, 浑身冒着寒气, 背影寂寥。 “世子爷。”谢三咳了一声,走过去拱手。 黑影似乎有些迷瞪, 反应了有一会儿, 才将那双浅眸抬望过来, 幽深,茫然, 嗓音淡淡的,“……三哥?” 茫然转为清明,霍洄霄抬手,将手中酒坛递给谢三,笑了一下,“昨儿牙斯还说你怕是叫家中嫂子绊住了脚,怕没个几日脱不开身,哪想今日却已到了。” “个小兔崽子,成日拿我寻开心,明日见着他世子爷别拦,我非揭了他那张皮不可!”谢三笑骂,也坐到了台阶上,接过酒坛豪饮一气,喟叹道, “痛快!还是得这么喝才叫痛快!” 两人笑了一阵。 霍洄霄长腿顺着三级台阶搁在空酒坛上,望着天穹,“阿耶他……北境一切都还好吗?” “世子爷放心,”谢三将酒坛放下,抹了下嘴,敛笑道, “王爷已将那叛国之人抓了,审了三日,那贼人骨头软,还未用刑便都吐了个干净……” 夜风又轻又冷,吹过树梢,隔得远处,几声野猫嚎叫凄厉,谢三不禁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可幕后之人行事十分谨慎,那软脚虾只是拿银子办事,并不知其身份,不过王爷叫我捎个字儿给您,” 霍洄霄双眼微眯,“什么字?” 谢三并未直言,手指沾了坛口一点酒,在青石地面上写下一个字——“卢”。 薄薄的一点酒液,随着他写,很快□□冷的石板吸收,他写完,字也就消失得无踪无影。 谢三道:“十二月寒潮降临,仙抚关外那群蛮子怕是不会安分,又出了内贼这档子事,王爷已写好奏疏请罪,年底就不回京了,他说您自小主意大,却到底还是嫩了点儿,有些亏您得吃,有些栽您得认,至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至于今上,王爷叫您自个儿拿主意就是,他管不得,只是要记得你是半个胡羝人,同时也流着霍家的血脉,别叫阊阖风吹软了骨头,忘了母族信仰与霍家的责任,更要晓得圣上与您的身份……有些事情你选了就是选了,没有再来一回的道理。” 霍洄霄垂着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北境王府手握重兵,阿耶到底在文官武官之间混了这么些年,能查出伊迪哈幕后主使是卢家不足为奇,只是霍洄霄没想到阿耶连这些事都知晓得如此清楚。 怔了怔,他抓着坛口仰头灌了一气,几滴酒水沾湿衣襟……冷酒滑落喉管,辛辣灼烧肺腑,才觉着畅快了。 “看来今年这个团圆饭是吃不成了。”霍洄霄放下酒坛,浅眸深不见底。 谢三冷哼了声,“属下说句晦气话,若挐羯蛮子真不安分,最多翻过这个年,只需王爷他一道折子,任凭他沈皇室如何不肯,届时还是得恭恭敬敬将您送到拜将台上去!” 金杯共饮白霜岭,拜将台上封狼王。 先皇陛下在白霜岭拜将台上封的霍戎昶,时逾几十载,英雄老矣,美人迟暮,此时边关异动,告老也好,舐犊情深也罢,只消一道折子,今上怎么将世子爷请进郢都的,就得怎么将他原封不动地请出去。 霍洄霄没有说话,笑了笑,抓着酒坛跟谢三碰杯,浅眸越过飞檐,也不知投向哪儿。 谢三从那双眼中瞧出点惆怅意味来。 “世子爷有心事?”扫了眼阶下几个空酒坛,他状似不经意道。 霍洄霄是谢三看着长大的,他从少年长成中年,霍洄霄从顽劣孩童长成汉子。 谢三眼中,霍洄霄自小到大从未变过,一样的恣意,一样的不羁,好似一把无鞘的利刃,这世间无他不可断之物,无可束缚他之物。 少年意气,无畏无惧。 谢三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惆怅,更不会像现下这般借酒消愁…… 霍洄霄不置可否,兀自饮了一气,扫了眼谢三身上厚实的夹棉短衫,目光落到袖口收紧处,粗劣针脚绣的一点卷草花纹,笑了笑, “这针线,是嫂子新做的?” “唉,是,”谢三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张黝黑的脸臊得通红,显得更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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