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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洄霄浑身湿透了,过了内金水桥,继续朝着西北角的太医署迈步。 心情此刻却糟透了。 绪王的话像是在他心中扎一根刺似的,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口却痛快碎了。 直到昨日,霍洄霄都还在喜悦于沈弱流对于他的不排斥,竟连他那样了两次,虽未敢真刀真枪,却用得仍是那个清心寡欲,矜贵无俦的沈弱流难以接受的混账法子。 出乎他意料,沈弱流半推半就,竟不排斥,甚至能感觉到他隐隐约约的配合。 霍洄霄欣喜若狂,觉着他或许已经接受自己了。 现下却被沈青霁一言点醒。 方才意识到,他与沈弱流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沈弱流会对他有反应,但也仅仅是反应,任何一个正常男子被那样都会有的反应。 他将自己剖开了,直白的呈现于沈弱流眼前,将爱与欲,肮脏阴暗,占有,一并渡给他。 可沈弱流说过他要吗? 似乎并没有。 甚至他都不信自己,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霍洄霄不知道沈弱流还有多少事瞒着他,更没有资格去问。 可他的心,总是抑制不住地去想……为什么他不愿说。 为什么要瞒着他。 没告诉他的事却有告诉其他人吗?比如内阁首辅,帝师徐攸,比如那个叫春烟的花魁,或者更不相干的苏学简。 霍洄霄嫉妒每一个人,这些有可能比他在沈弱流眼里更为重要的人。 他想知道。 想知道关于沈弱流的一切。 包括他曾两次摸到的,那种诡异的触动,沈弱流隐藏在腹部的东西。 哪怕这个真相会伤害他,他都想知道。 他要知道。 沈弱流不愿说,他不会逼迫他说,他有的是方法查! ……转过一道宫墙,霍洄霄抬眼,浅眸微眯瞟了眼门楣之上“太医署”三个斗大的字,随后迈步入内。 一股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霍洄霄并没有耽搁太久,约有一刻,便又出来了,方才空荡荡的袖中,此刻却已经藏了两样东西。 一份锁在高格中,沈弱流的平安脉案。 一包“安神药”渣。 沈弱流不愿说,太医缄口不言来回打太极,这些都没关系,他可以自己查,弄到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至于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可以去问其他郎中。 雪愈下愈大,遮天蔽日,霍洄霄出了天阙门,翻身跨上飞电,朝药馆飞驰……那双浅眸沉静,犹如秋日红蓼原的海子。 他飞驰向沈弱流隐藏的秘密。
第68章 时辰尚早, 医馆的堂内并没几个人。 外头大雪扑簌,漆黑如墨的云层往下压,使得天与地之间犹如在墨水间划开一道空白那样突兀, 堂内几个药炉烧得暖热, 几个伙计打着哈欠扫洒收拾准备开门迎接病人,柜台后方戴着儒生帽的医师正低头翻看病人的脉案, 时而蹙眉斟酌时而在雪白的纸张上挟笔挽袖涂涂画画。 风吹开医馆大门,卷进来几片雪,一人跨步入内, 浑身被雪濡湿, 浅眸扫了圈,掠过面色诧异的众人,径直走到柜台前。 “劳驾。”霍洄霄抖落衣袖之上的积雪, 边道。 儒生帽的医师才从脉案间抬眼……见来人是先前打过照面的那位, 又知他身份非同小可, 不敢怠慢, 便停下了手头的事,笑道, “贵客请讲。” 霍洄霄先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才取出从太医署拿来的那两样事物, 三样东西一起推给医师道: “我这里有一份脉案, 烦先生帮我瞧上一眼,看此人究竟所患何种病症, 用得药有是否妥帖?” 为避耳目, 脉案霍洄霄只取了几张近日的撕下来, 并未将整本带走,他已看过, 太医署那帮饭桶成事不足,嘴巴倒是挺紧,想是沈弱流下了令不得走漏风声,脉案蝇头小楷写着何年何月尊脉象如何,症状如何用以何药……虽细,却不明确。 霍洄霄一则看不懂,二则但以浅眸扫了一眼便知其中定有内情未言明,于是蹲守几日,终于从负责倒药渣的小黄门手中取得了一副沈弱流近日所服用之药,以防连医师都看不出这份脉案有何不妥之处。 医师盯着那两样东西,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为难,“这……” 若只是单纯判个病症,倒也无妨,怕只怕其间牵扯更深,引火烧身。 霍洄霄见他举棋不定,笑了笑道:“此人是我亲眷,病了几月仍旧不见好,恐那郎中未用心医治,我才将东西拿来与你一看,一则相信先生医术,二则看过我心中方才安定……并不牵扯其他,先生放心。” 看着柜台上那锭光华熠熠的银子,医师终是点了点头,拿起脉案翻看……看了半晌,面上瞧不出神色,只是双眉越拧越紧。 霍洄霄并不催促,越觉这个秘密非同小可,所以沈弱流才会瞒得密不透风,谁都未曾告知,连他近身几回也只是查得一丝端倪。 冥冥之中,他心中蓦地升起一种恐惧。 恐惧事情的真相。 像是单凭脉案无法辨识,那医师又翻开那副药渣,细细查看,片刻之后,他开口十分笃定,“贵客这位亲眷想来定是位姑娘罢。” 霍洄霄蹙着眉,未置可否,心中却觉到一丝什么,躁动不安。 “世间诸多病症,莫非都分男女不成?”他反问,语气逐渐不耐。 医师将药渣与脉案收起来,笑了笑,“病症不分男女,却在男女身上体现皆有不同,老朽行医多年,可还从未见过有男子怀孕之事……”他顿了顿,冲霍洄霄拱礼道, “恭喜贵客,贵府将要添丁了!” 霍洄霄讷讷的,“什么意思?” 医师瞧他神色恍惚,心底诧异,只得将话说得更明晰些, “脉案所书虽不详尽,可这些药材都是妇人安胎葆宫所用,贵客所说家眷病了几月,那不是病,而是孕症……您这位亲眷,已有身孕月余了!” “什么?!”霍洄霄嗓音骤高,惊愕出声,“你是……你是说他怀孕了?!” 堂中一静,他面色煞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怎么可能……怎么会?他怎么会怀孕?” 沈弱流怎么会怀孕?! 身为男子,怎么会怀孕? 做过又怎么样,沈弱流可是个健全的男子!怎么可能会怀孕?! 霍洄霄脑子纷乱一片,充斥着无数道声音,回忆起无数证据,力证沈弱流是个实打实的男子……绝无可能! 对,绝无可能……沈弱流绝不会怀孕。 “荒谬!”袖中双手收紧,攥得泛白,霍洄霄堪堪镇定,嗓音含了一丝威压,浅眸冷冷扫过医师, “我倒你这医馆在坊间颇负盛名,肚子里是有几分真货的,原来都是讹传!身孕?你倒是给我说说……他一个男子,怎么怀的身孕?!” 堂中一静。 医师被他一呛,本要发作,这会儿听完一句,却哽住了,众目睽睽之下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这……贵客是说,你这位亲眷是位男子?!” 霍洄霄冷笑了声,没有答话。 男子之身,何来有孕一说,莫说整个大梁,就连整个大陆只怕都未见此笑谈,医师心下打鼓,也觉着荒谬,可那脉案与药渣确实指向有孕的事实……想了想,他觉着此人是来找茬的,不知从哪寻了孕妇的脉案专程来砸他招牌的。 可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他这招牌一般人轻易砸不下来,医师也懒得动气,只微微一笑道, “若记得不错,几月前贵客曾来过一趟,也说亲眷时常腹部不适,略受颠簸或是见了荤腥会呕吐,成日腹痛疲倦……老朽那时便断定是孕症,可贵客却说那人是男子,绝不可能有怀孕一说。今日贵客却又拿了不知哪位妇人的脉案来刁难老朽,不知是何用意?” 霍洄霄哽住了。 冷风飒飒,穿堂而过,一切都静止在这瞬间,火气消弭得一干二净。 沈弱流那些症状,时不时地呕吐,腹部疼痛,以及那夜他看见的,腹部异样的隆起,掌心曾感觉到的宛若游鱼吐气般的触感……以及沈弱流的隐瞒,恐慌。 一切都指向着那个唯一的答案。 昭然若揭的真相。 霍洄霄迷惘了,面色惨白,巨大的慌乱朝他席卷而来,几乎站不稳。 医师见他神色恍惚,却又不像是来砸招牌的,不禁态度也软和了不少,叹了口气继续道: “老朽瞧贵客也不像是存了刁难之意……许是脉案拿错了?不如改日带了家人一并来看诊,老朽也好再下定论。若单只凭着两样东西,老朽行医数十载,诊过诸多疑难杂症,从未有半分差池,可以十分确信地告诉贵客,的确是怀有身孕无疑!” 他将那锭银子推回去,“贵客不信老朽医术,这银子我便不收,老朽再无话可讲,贵客请自便。” 拿错了脉案? 他倒希望是他拿错了。 过了许久,霍洄霄将那两样东西收起来,银子原封不动,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许是手下人弄混了才闹了这番乌龙……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冒犯,先生见谅,这银子你收着,以后权当没有这回事。” 他朝外走去,步履踉跄。 风雪未止,天穹层云犹如浓墨翻滚,压城欲摧,霍洄霄浑身湿透了,风一吹冷得清醒。 清醒得他要疯了。 过往点点滴滴直指一个真相……沈弱流怀孕了。 那般金枝玉叶,尊贵无双的人,那般娇贵纤细的人竟瞒着他,瞒着所有人,在危机四伏,狼环虎饲之中揣了个崽……绪王,全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不小心便是万丈深渊,一经暴露便是粉身碎骨。 若是这个孩子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沈弱流就在这样糟得不能再糟得环境之中,揣着这个秘密过了一夜又一夜,煎熬,忧虑,身体的痛苦重重折磨,以至于病症齐发,饮药如水饱。 犹如钝刀剜肉,霍洄霄痛得不能呼吸,更恨自己。 恨自己这般愚蠢,这般疏忽,竟没能早点发现这个秘密,将沈弱流置于孤立无援的凶险之地。 雪越下越大,遮天蔽日,霍洄霄不知在风雪中站了多久,直到飞电昂蹄嘶鸣,路上人头攒动,抱着手往来如流。 “操!”他翻身上马,什么都顾不得了,发疯似的朝天阙门驰去。 * 福宁殿照旧的暖热,案头梅花吐蕊,花瓣莹白犹如圆月清辉,散发着一点浅淡香气。 沈弱流身着白色织锦常服,盖着条毯子歪坐在榻上拿着几道奏折垂眸翻看,对案坐着徐攸,福元等人已经退下去了,整个内殿便只剩下两人。 “霍洄霄此番拿了聂小琪与卢襄,绪王那头却不见动静,好似胜券在握一般……倒叫人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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