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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犹豫良久,道:“我看您这幅打扮,也不是缺钱的主。我们村里除了那几亩薄田,就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了。斗胆问一句,您入村是想干什么?” 他难得没委婉,干脆利落道明缘由。面对这些心性淳朴之人,越坦荡反倒越有利于他。 “您是想说这个呀,我们村地里的收成是比隔壁几个村的要高些。也就是高出的这么点,才让我们不至于落得个饿死的下场。多亏了李娘子,她是我们村里一等一的种地能手。村里把每年的谷种都收集起来给她挑选,什么时候垦荒犁田,什么时候捉虫除草去病苗,我们都是跟着她。说来也怪,也没多干什么别的,这收成就是比邻近几村的强。” “当真如此厉害?” 他瞬间想起自己手中那些种子,当即道,“入村之后能否替我引见这位李娘子?” 他只留了部分给越翎章,若是有此等经验丰富擅于伺苗的农人,将这些本就不寻常的种子赠与出去一些或许能有奇效。 “说的什么话,什么引见不引见,”老人摆摆手道,“村里没那么多规矩。她就住在村口第一户,等到了我就带你上她家。” 比起昨夜初见,老人此时和蔼了太多。说罢,当即回过身小心翼翼抱起孙女的尸身:“趁着现在天还亮,我们早些走吧,山路不好走哩。” - 山路的确难行,用了接近一天一夜的时间,他们才见着村口的路牌。 难怪这远近闻名称得上“富庶”的村子能平平安安存留到现在,这易守难攻的天然地理优势,当真想攻打进来少说也得备上三倍以上的兵力。 寻常流民聚不起这样有秩序的进攻规模,能打下来的官府犯不着为了村里头那点蝇头小利浪费兵力。也就是说只要安安分分地上缴官粮,这村子便是这片流民四散的地带最安全的地方。 段星执抬眸遥遥望了眼高处的几个草垛,轻轻呼了口气,总算快到了。 又是两个多日夜未曾合眼的人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也不知进村之后能不能先找个地方睡会儿。 “要是没人带路,您可千万别贸然往这儿闯。您看上头那两个木台子,上面日夜都有人守在那盯着。一旦有生人乱闯,一会儿就被抓起来了。” 他真是困恍惚了...居然把瞭望塔看成草垛... 老人口中的木台子,虽简陋了些,但基本功能一应俱全,不就是简易版的瞭望塔么。 甚至如此巧妙设置在村口关隘处,站在上边四周敌情轻松一览无余,没想到村中竟然还有这等军事能人。 “大爷,敢问这些木台子是何人所设?” “阿风教我们弄的,周边对我们村心怀不轨的人可不少,他帮我们打退了好几路想进村抢劫的人,让我们村集体搬来这地方也是他的主意。” “阿风?” 这回是板车上的老妇搭腔:“李娘子在河边捡到的他,那时候好像才十三四岁,不过撞伤了脑袋,什么也记不起来了。随身带着的腰牌上有个风字,所以我们村里人就都这么叫他。” 历经一整夜,两人痛失孙女的心情俱平静了许多。 老人紧跟着感叹道:“他在我们村里呆了也快十年了,一晃真快啊,当初才这么点高。” 妇人:“说是十年,但哪次不是隔三差五的就跑出去,伤一好就跑。经常一年半载的不回来,问他什么也不说。哎哟,这几年还算好了。前几年回来次次带着伤,那血流得满地都是,给李娘子吓得哟。” “那...他这几日可在村里?” “不知道,阿风向来神出鬼没。只有他找我们,哪有我们找他的份。” 他只好作罢,这村里看起来卧虎藏龙,若是有机会他倒是想都见上一面。 - “到了。” 见着生面孔,几个持着铁刀装束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少年顿时拦在他身前。 老人赶忙迎了上去将几人挥开:“自己人自己人,小兔崽子都给我让开,别伤着恩人。” 为首的那人还是直愣愣地梗在前头:“风哥说了,不许任何外人进村。否则要是引进了奸细,就像前几年那样,差点被人从村子里烧个精光。” 大病初愈的老妇猛的用杖子杵了杵地面:“睁大眼睛看人家穿的什么,段公子能跟前几年那贼眉鼠眼的小混混一样吗?村里又没藏金又没纳银,值得人家费尽心思跑来算计我们这破落村子?” 段星执安静站在原地,任由几人打量的目光从怀疑不解到隐隐的艳羡。 穿着他日常的衣衫行走在这世道有利有弊,弊处大抵便是有些高调,又孤身一人实在容易引来埋伏。 利处大约便是眼下,获得信任大抵稍微简单些。 不过有句话说错了,若这后头未加开采的矿山能得到确认,那以这村子的地势,还真是不亚于藏金纳银。 “说得好像也是...” 几名少年正想退开,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再次梗着脖子将他围住:“风哥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富家公子跑来我们这村里更奇怪,谁知道他藏了什么坏心思!” “阿风又教了你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真有坏心思犯不着和我们这村较劲,让让。” 明智地编撰了个卖种子商户之子的身份,知晓他只是前来探查地里情况的卖炭夫妇本就因孙女去世心情沉重,一时间更懒得同自家村里莫名犟上的后辈解释,一把拽过他走了进去。 “别理他们,走就是。” 这回几人倒是一推就开。 “那我们得跟着他,防止他起坏心思!” 段星执跟上两名老人,冷不丁听见身后压着嗓音的小声议论。 “他穿着的那是绸缎吗...我想摸摸...” “就你那手,摸一把得给人干十年苦力。” “那匹马真威风,不知道能不能借我骑骑...” “哼,不就跟骑驴一个样。” “那要是以后有机会借着了你不许碰。” “不行!” ...... ...... 段星执:“......” 他怀疑这几名少年突然改口就是想找个借口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这马。 - 一行人很快到了两夫妇破旧的木屋将板车平放固定在院中。 “公子,我们还得先处理囡囡的后事。您要是想见李娘子,不知能否等两日。” “不急,安顿婉婉重要。” 死者为大,他自然不会急这一时半刻,当即道,“我在村中暂留几日,两位节哀。” “我去给公子收拾床,” 妇人转过头,又忽地犹豫道,“但我们这就一间屋子,恐怕得委屈...” 大爷忽的一拍脑袋:“哎哟,怪我一时没想起来。这快两天了都没合过眼,公子累得厉害吧。” “这么久了??那得赶紧去歇歇。” 妇人大惊失色,忙转过身,又想起什么一般再次回过身来:“公子不如直接去阿风的屋子住下?反正他也没在村里,那屋子常年空着。虽说许多年没人修,也有些破了。但李娘子偶尔进去扫扫灰,不脏,总之睡着肯定比我们住着的屋强。放心住他屋,我晚点去同李娘子说一声就行。” 段星执犹豫一会儿,依言点头:“好,麻烦了。” “沿着这条路走,最尽头的那间就是。” “婉婉怎么了!” 身后几个跟着的少年总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板车上的异状,飞也似的奔了过来。 段星执看着几人聚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问话间令两位老人又隐隐有抹泪的趋势,默默退出了小院。 - 阿风的屋子很好找,位于尽头处不说,还与最近的邻居隔了好长一段距离,挨着一条山涧溪流。 将马拴在门桩,他刚走进去便看出来屋子的确是年久失修久无人住,地板竹门皆吱呀作响。 不过里头如老人所说确实没什么灰尘,村中暂住而已,他也不可能挑剔太多,何况如今实在困得不行。 当即随意铺了床薄被闭眼躺下。 - 意识一片漆黑沉寂,一道微弱的脚步声夹杂着推门动静蓦然打破寂静。 面对危机本能的反应迫使他瞬息睁眼,反手握住放在身侧的折扇出刃直抵人喉间。 来人是位陌生的年轻男子,眉峰斜飞入鬓,双目狭长,神色淡漠冷肃。明明从未见过,莫名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即便命脉被控,依旧负手站在原地,波澜不惊直直盯着他。 外头天色仍是亮着,不知是什么时候。但根据他如今依旧头痛困倦不已的情况来看,距离睡下没过去多久。 “你是谁?为何擅闯?” “这是我的屋子。” 段星执:“......”
第123章 “你是阿风?” “嗯。” 虽说他算是得到许可才进入,但这位据说久不回村的屋子正主或许根本不知情。 怎么看先动手的他都是不占理的那一方。想罢,段星执径直放下武器冲人歉声道:“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以为有匪徒潜入,冒犯。” 正想多解释一句他也并非擅闯私宅之辈,蓦的被人先一步出声打断。 “你这模样,是该警惕些。” “还困的话,继续睡吧。” 说罢,头也不回走出门去。 徒留段星执愣在原地,困成一团浆糊的大脑难得迟钝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算是调侃还是调戏? 对方语气太过正经,以至于他根本不曾将其与一些轻佻行径联系到一块。 索性还是太困,既然是友非敌,他一时间也懒得计较,继续重新躺回床上。 - 再次醒来时,外边仍是白日,房间依旧空无一人。 不知婉婉那女孩的后事如何了,到底是借住在人家村子,他不好太过冷漠。 但一路过来见多了人命如草芥,早就心如止水,他也从来不是容易沉湎于任何情绪之人。对于这萍水相逢的女孩之死纵然最初有些叹惋,但那抱憾情绪没存在太久,不多时便烟消云散。 刚坐起身便觉后颈一阵酸痛,睡了太久加之床板太硬...竟是有些落枕。 段星执蹙着眉按压了一番肩颈,看了眼简陋至极的屋子什么也没说。才踏过门槛想回老夫妇那边看看,忽然瞥见溪流边坐着的人影:“...阿风?” 谢沐风头也不回:“醒了?” “嗯。” “吃鱼吗?” 段星执行至溪边,看着身旁专心致志处理小鱼的人,琢磨片刻开门见山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见过。” 回答令人很是意外,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谢沐风言简意赅:“当日你晕倒在浦阳城郊外梅林中。” “原来是你?” 这人当时戴着面具,难怪他觉得熟悉却又始终对应不上:“在下姓段,名星执,那天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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