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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你遭受这一切的人都是我,你难道不恨我,不想杀了我吗?" 吕伯道:"即便如此……" "你们对我好,长辈心疼后辈,我都明白。但是,"乔柯蜷起那根手指,神色一凛,"别忘了我是你们的主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说阿慎是小少爷,他就是府上的小少爷,哪怕他杀了我废了我,也依然是——钱大夫,今天的安胎药熬了吗?" 钱路万打了个激灵:"啊!!" 在他和吕伯怀疑大少爷是不是鬼迷心窍的时候,大少爷已经开始未雨绸缪,打下马威了:不管裴慎待我如何,任何人绝不许怠慢他。幸好钱路万受过韦弦木指点,一直小心看护裴慎的胎象,否则今天恐怕要停了他的补剂,叫他疼上一阵,尝尝大少爷受的委屈。 乔柯亲自取了安胎药,裴慎正在看卵山族志异,一见他,眉头紧皱着把书藏起来,因为腰身酸重,躺在那把特制的软椅上没有动弹。 乔柯道:"看了这么多遍,还没看腻?" 裴慎更加清减了,量身做的内衫塌在锁骨上,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飘落的秋叶。 "你看我也看了很久了,没腻吗?" 乔柯在对面远远地坐下来,发现他在紧张地握住椅子把手,轻叹一声。 "阿慎,你喜欢过什么人没有?" 裴慎道:"喜欢也死了。" 乔柯又道:"是男是女?" 裴慎怨怨地回他一眼。 不遇见他,裴慎连男人可以喜欢男人都不知道。 乔柯道:"你现在的身体,活着生下孩子的几率是九成,活着落胎的几率只有一成。" 裴慎决然道:"我不要他。" 乔柯道:"我想要你活着。" 裴慎道:"这又不是我心上人的孩子。" 一倒模糊的身影突然跃进乔柯心头,穿着舜华派道服,与裴慎并肩行走在明媚春光中。从裴筑到舜华山上砍柴的农女,凡有印象的,一张张脸都嵌套在那模糊的身影上,被裴慎满含爱意地瞧着。 "是的话,你就肯生?" 裴慎道:"能为她免去生产之苦,我当然愿意。" ……我也愿意的。 可是,事已至此,乔柯再多真心,说来只是空话。 乔柯道:"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放你走。" "你想要我如何养大他,我都听你的,将来,如果你想见他,想带他离开,也都随你。" "你还不明白。"裴慎道,"设若我喜欢这个孩子,我既不会把他留给你,也不会让他跟我过颠沛流离,随时丧命的生活。更何况,我怎么会喜欢你的后代?我也许会活下去,但这个孩子一定不会。" "乔柯,我现在把办法和选择都还给你:你可以让钱路万来落胎,无论生死,咱们的旧账一笔勾销,或者,我也可以把孩子生下来。" 他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如同已经有个肥嘟嘟的小婴儿在上面趴伏一般,轻轻摩挲。乔柯却像条咬钩的鱼,蹭一下站了起来。 "在孩子睁眼之前,我会亲手杀了他。"
第62章 61 大梦 看乔柯的神情,就知道这个办法他想都没想过。裴慎双臂如蛇,幽幽缠上乔柯颤抖的手腕:"你吓成这样,是今天才知道我狠毒吗?" 乔柯眉鬓凄然,依旧固执地向他颈间探去。 只凭左手,就能和使出浑身解数的丁瑙打得不相上下,哪怕裴慎没有怀胎,他也不可能在这个人手底挣扎片刻。裴慎不打算挣扎,反而笑道:"早杀了我多好?杀了我,你的孩子就不用受苦,丁瑙的死也有交代,杀了我什么都能解决……" 他的脾气其实已经缓和不少,刚怀胎的时候,碰都不许乔柯碰,离得稍近,就恨不能玉石俱焚,现在倒会勾着乔柯下手了。可是,乔柯在他耳边温情款款地抚慰片刻,没有掐住脖子,反而绕过去,将他珍而重之地揽了起来。 乔柯怀里很舒服,像裴慎最期待的那种死亡,血腥味掺杂着难以抗拒的温暖,将他包裹,将他的意识抽离。 "……是我,我把你逼成了这样。" 裴慎哽了一下,有些失望,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钻出那片暖融融的胸膛:"我本来就是这样。" 那天之后,乔柯再也没有来过,吕伯和钱路万每天恭恭敬敬照顾裴慎,却不复亲近,下人做完分内的事,也不再出于好奇或同情偷偷看他,这正中裴慎下怀,伤心也好,厌憎也罢,每个人都离自己远远的。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他要和几丈外的乔柯一起静候高晖竹的死亡。 长子负责探定亡者的鼻息,断气之后,要立刻向在场等候执凶礼的村邻传达,然后婢从们淅淅沥沥的哭声便在地面上弹响,渐杂渐密,汇作沉沉的暴雨。 这样的声势仍然不够,等主事人步出厅堂,示意门口鸣炮三声,裴慎才敢在硫黄火硝的掩护下飞快逃向墙外。 为了这一眨眼的机会,他什么也没带,只有那串该死的手链摘不掉,跑动时发出清脆的铃声,幸而鸣炮三声后,他已经翻过围墙了,只差一艘快船。他在院里已经观察了几个月,打听了几个月,在那颗合欢树后,越过重瓣朱槿的药田就有。 这时节朱槿热热闹闹地开着花,粉白相间,一朵就能遮住裴慎的脸。裴慎仿佛一袭花叶的精魂,牵曳缕缕冷香,在他魂牵梦绕的自由中狂奔,腾挪移转,飞往溪中。 "咚"地一声,不知撞到什么,一下子摔在地上。 乔柯和风声一起追到了他前面,挨了撞,没有片刻停顿,仿佛要将裴慎的骨头捏碎一般,将他狼狈地拽起来。 人在极度恐惧时根本想不出任何辩解,甚至连最基础的反抗也忘了,裴慎汗毛倒竖,死命想将手腕拽出来,像头宁愿被虎齿夹夹断四肢也要逃跑的小兽,汗水如泪一般啪啪打在两人手背上。乔柯道:"阿慎……阿慎!别动。" 他竖起两根手指,猛地一点,一股磅礴内力竟自膻中汹涌灌入裴慎体内,如滔天巨浪,瞬间将所有穴道的封锁冲垮。猛烈冲击之下,裴慎的动作当场定住,脑中嗡鸣不止,连看乔柯也恍惚了,只听一声极细小的"咔哒",坠着银铃的手链也被卸了下去。 直到他喘出惊魂未定的第一口气,乔柯额上飞舞的孝带才缓缓飘落,无力地垂在侧脸。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上丧服。 解开手链,哀恸和酸楚已将他彻底压垮,乔柯看向裴慎,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最终踉跄着后退几步,示意他可以离开。 退是退了,却不肯转身,静待送别。过去的日子里,裴慎已经伤透了他的心,尽管他时时警醒着自己千错万错,咎由自取,此时也再没有力气掩饰失望。彩云易散琉璃脆,他和裴慎缘尽于此,只剩一团堪堪联结着对方的薄雾,走动一分,呵一口气,都会被彻底吹走。一天之内,他失去了早已注定失去的一切。 裴慎夙愿得偿,大梦初醒一般,浑浑噩噩地从乔柯身边走过,每走一步,都能感到内息正在向丹田强力回流,胸腔内也仿佛有什么正在化开。像卵山族志异说的一样,在某个措手不及的时刻,塞满身体的恶意如潮水褪去了,从这一瞬间开始,他完全无法扼制自己回头的欲望。 乔柯还在原地,因为披麻戴孝,很容易看出胸膛和右手的伤口还在渗血。白布随风扑打着他的眉眼,在那之中,昔日的清和矜重早已崩塌,裴慎看到了自己亲手造就的绝望。 越看,裴慎越觉得喘不过气,傻傻看了几眼,突然往回迈出一步。 他迈一步,乔柯后退一步,直到确认裴慎真的在追赶自己,才停下来。 裴慎道:“我……我不走了,不走了。” 乔柯摇了摇头,哑声道:“……你骗我。” 裴慎仿佛被云鳞剑当胸刺了十几下,悔痛交织,有口难言。他学着乔柯过往的样子,将对方紧紧抱住,用尽浑身力气说道:“我不放心你……”
第63章 62 失魂 乔柯没有回抱过去,失魂一般,最后摸摸他的头顶,转身走开。 裴慎跟在后面,看他木然安排好下人,独自走过阴沉廊道,穿着白煞煞的孝衣跪到灵前。道士诵经既毕,灵堂再无一人,乔柯仍旧在那里,斜阳幽幽拧动日晷,无可转圜地远去了,将他抛落在灵柩的狭长暗影中。 裴慎觉得难以忍受,给自己绑上孝带,走到他身边,并肩跪下。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乔柯不信神佛,裴慎也不信,但是经文谐美,暂解生之苦楚,裴慎便烧起内息,跪坐着听乔柯诵读一遍又一遍,直到半夜,孩子有些受不住地在肚子里折腾起来,裴慎才捏了捏他手心,轻声道:“我好饿,可不可以吃东西?” 乔柯道:“好。” 他朝灵柩道:“娘,我带阿慎走了。” 后厨和钱路万根本不知道裴慎逃跑过,饭菜照常备着,裴慎硬要等乔柯收拾完了,才提起汤匙,指指鱼粥:“我想喝这个,可是太烫了。” 乔柯便放下包裹,接过汤匙为他吹温,裴慎道:“还是烫吧?你帮我尝尝。” 第二勺,裴慎又道:“凉,不想喝。” 一会儿咸,一会儿辣,哄着乔柯吃了好几口,裴慎才下箸。乔柯静静看他吃完,将包裹摊开道:“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衣服、银两、药包,甚至还有三城三派的通关符,各个价值不菲,换什么绝色美人都肯死心塌地跟他一辈子了。裴慎瞪大眼睛道:“你赶我走?” 乔柯道:“你难道不想离开我吗?” 裴慎道:“我已经回来了,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思?” 乔柯道:“你恨我入骨、再也不想看到我、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你……” “那些只是气话!还有……还有骗你死心的,你不要信!” 一年来裴慎费尽心机,拼得鱼死网破,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最后一刻幡然醒转。他本来在小口小口地抿安胎药,情急之下,干脆端起来一饮而尽,还苦得连连发抖,就上前抓着乔柯的手贴上自己脸颊,道:“乔柯,你把那些都忘了,你好好看看我,我今天在这里,明天也会在,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乔柯……” 乔柯惯性用指腹描摹他的眉眼,缓缓道:“可我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不是为了那些东西回来的!” 乔柯的指尖被他眼底一点点捂热,最后抵在鬓边,柔情脉脉地为他敛起碎发:“我知道。你只是可怜我。” “这些天你如何不情愿,如何愤恨我都看在眼里,那些话又怎么会只是气话?你的千仇万恨,才件件是真,件件因我而起,就算一时可怜我,迟早还是要走的,不是吗?阿慎,你想要什么,就直接拿走,就算是这条命也无所谓……我早就知道了,是我千错万错,更不配妄想什么,阿慎,你不要对我好……不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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