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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的眼睛痛不痛?” 裴慎听到这个称呼就笑:“痛,痛了好久呢。” “是谁干的?” 裴慎道:“我没有看清楚。” 乔凯风摩拳擦掌。 “我帮你打他!爹也是!” 裴慎道:“让我想想。” 他向前两步,凑近到足以看清乔柯的位置,问:“我和这孩子投缘,能不能带他出去玩一会儿?” 乔柯道:“不许逃走。” 方才乔柯进来,众人都觉得孩子与他相像,现在换裴慎抱着,竟然又觉得裴慎更像而且,眨眼的功夫,乔凯风就黏上了他。裴慎笑道:“怎么会?柳掌柜,我去去就回。” 二人前脚走出寺庙,乔柯后脚就出门盯着,柳中谷黄雀在后,和乔柯一同走出段距离,就不许他再往前。起初两人还能虚情假意地客套几句,我问你走的什么镖,你问我为什么带孩子来柏梁,直到确定裴慎走远,再也听不到这边的对话,柳中谷忽地脸色一沉:“你要抓他?” 乔柯道:“你不许?” 柳中谷道:“杀死宁公侯的人是我,你要是想伸张正义,不如跟我去群首会对簿。” 乔柯道:“如果我没记错,从沥剑台开始,阿慎就从来没有喊过你‘柳掌柜’,这不是你们的辞别暗号是什么?你和他的缘分已经尽了,别再纠缠他。” 柳中谷道:“你耽误他大好年华,见异思迁,现在还有什么脸再见他?!我们的缘分尽不尽,也不是你说了算!” 原来在他心里,裴慎只是和乔柯有过一段风流过往,又被无情抛弃,因此才对那几年闭口不提。乔柯眼看裴慎的身影即将消失,连争辩都不想争辩,道:“滚开!” 两人在一块落石后对峙,在寺庙众人、裴慎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转瞬过了十招拳路,乔柯虽占上风,可柳中谷将他的惯用手格挡在石缝夹角,不能抢到先机:“你脱离门派,把家产拱手让人,还有这么多年找小裴哥将功补过的机会也全都放弃了,如果有一天他又被三城三派围困,你还能做什么?在他报仇如此凶险的时候阴魂不散,暴露他身份,拿捏把柄,威胁他做你的玩物吗!我也许比不得你江湖老练,可他想要权柄也好,想要隐居山林也好,我都会豁出性命去争,永永远远都会跟他站在一起。让我滚,你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他一边骂,一边思考三垣刀该在何时抽出,如何将乔柯逼到裴慎相反的方向。后者面色阴沉,由着他骂完,衣摆忽地无风自动,等到柳中谷看出招数,早已来不及撤步重新起势。乔柯“揽雀尾”出手,五指为刃,将他头颅逼得偏开,另一手从视野的盲区迅速钻入,控住柳中谷,当胸就是一脚。 这是玉墀派入门最简单的招式,攻守兼备,比的是最纯粹的速度与劲力。乔柯只给柳中谷留了最后一份面子,没有将他踹到寺庙正门口供众人参观。 “你哪来的够格?” 他的眼神像云鳞剑一般凌厉,将柳中谷刺得动弹不得:“是阿慎亲口说过爱你,还是说,他也为你生过孩子?!”
第113章 112 夭夭 雨后,山路被冲刷到发亮,大小不一的水洼中交替映照出裴慎的身影。乔凯风长大了,他抱孩子的姿势已经远没有乔柯熟练,有些紧张地盯着路,时不时瞄一眼。 乔凯风乖乖抱着他,问什么答什么,每一句都脆生生的,像一颗扒在他肩头茁壮成长的小青瓜。 “凯风,你认字没有?” “认了。” “习武没有?” “学了!” 乔凯风跳下去,鞋底瞬间染黑。扎马步之前,他有模有样地“哼哈”一声,然后开始用小小的胳膊和腿比划:“这,是摆金辔,这是,揽金尊,这是垂玉觥、挑银须、系银灯……” 裴慎双目放光,蹲下来不停拍手,笑容如雨后晴空般灿烂:“厉害厉害。你还会什么?” 乔凯风道:“我会写我的名字!” 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笔墨,就准备用手指在泥地上画,裴慎揪住他,取下发簪递过去。他的长发散开后将伤疤挡去一半,也遮掩了眼神中的五味杂陈,唯余亲昵,像他和婴儿凯风相处时的神情。乔凯风显然对人生最初的两个月没有记忆,但也愣愣看了半晌,道:“可是,你的簪子就脏了。” 裴慎笑道:“送给你。写吧。” 字很稚嫩,但隐隐有乔柯工稳典雅之风,裴慎道:“那,你会不会写爹爹的名字?” 乔凯风乖乖照做了,开始缠着裴慎问他的名字,也要写到父子两个旁边。裴慎包住他的手磨磨蹭蹭写完了,左看右看,总觉得像一家三口并肩站在那里,不由道:“你爹……有没有喜欢的姨母?” 乔凯风道:“什么是‘喜欢’?” 裴慎道:“就是非她不可。” 乔凯风道:“没有那样的姨母。” 他转过身,在裴慎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直接用衣服将簪子擦干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帕子,装好,小心翼翼收回怀里,突然道:“娘。” 裴慎正专心致志地观察他,下意识道:“什么?” 乔凯风信心大减,嗫嚅道:“娘……” 终于理解他说了什么之后,裴慎在数十次呼吸之间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有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乔柯还不够,现在竟然又来了一个,父子齐上阵,裴慎简直像被过去两天两夜的雷一口气劈了个通透,道:“你……你……” 乔凯风就这样继续看着他,用那双几乎和乔柯一模一样的眼睛把他钉在原地:“爹说,我长大了,来给娘看看。但是娘还有事情要忙,让我走的时候,我就要回去。” 说完了乔柯交代的话,他立刻将嘴唇死死咬住。但是,撇下去的嘴角出卖了他,压得小小下巴皱成一片,快要哭了。 裴慎重新蹲下来,叹息着把他拉到怀里:“你是不是还想说什么?” 乔凯风已经委屈得完全梗住,一边抽泣,一边趴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地提问,奇怪的是,裴慎每个字都听得懂。 “——你真的是我娘吗?” “你不要我了吗?” 这一定不是乔柯教的。乔凯风像他,没有那么懂事,总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他哭的时候不像别家孩子双手一摊,脖子一仰,哇哇喊个痛快,而是憋着一股劲,在裴慎肩膀上温热而小声地啜泣,讨他可怜。 这是跟爹学的。 “对不起,”裴慎道:“对不起,对不起,凯风,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好好听爹的话……” 他小心翼翼地揉了揉乔凯风的脸,许久,搂着他指向乔柯藏身的落石:“凯风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乔凯风用袖子擦眼泪,一边道:“能。” “那么,你试一试从这里走回爹身边,不许摔倒,不要回头。” 潮湿天地间,乔凯风逐渐变回一个模糊的斑点,在远方的落石背后,他会找到世界上最温暖安全的归处。随着斑点蹒跚远去,消失,裴慎也调转方向,独面着天地苍穹,冲入幽邃的千山万壑深处。
第114章 113 拔罪 北上凤还城,烈火焚烧般的山脊逐渐褪去焦枯,冒出灰白色的骨节,裴慎像一缕柏梁镇飘落的余灰,慢吞吞行进其间。 他手中握着一份最新刊印的江湖小报。武林大会将至,三城三派宗主各列一位得意门生,善加嗟赏,盼其在龙虎台夺魁。 还有两个月,算算脚程,时间颇为裕足,于是裴慎藏在一棵合欢树下,仔细打理远方寄来的信件。合欢花开得极盛,红粉热烈,衬得他脸色近乎苍白,看起来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信上是江湖人从天南海北赶往凤还城的启程时间,裴慎算了一半,心烦意乱,开始望着树发呆,好像芝香麓外那棵合欢依然缠着他,当年他眺望绒花时想的什么,如今仍是。生死两难,如今仍是。 一头痛,他就记起乔柯在母亲灵前念诵的经文,高晖竹静静躺在那里,和三天前一样,好像只是乏了,没什么精神。 裴慎偷偷钻进她的卧房,跪下去道:“姨母。” 高晖竹半只胳膊撑着床榻,每坐起来一点,就喘一口气:“小柯……又欺负你?” 裴慎道:“没有。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高晖竹道:“何必对我尽这么大的礼数?倘若有机会,你走就是了。现在就把他叫进来,当面……我让他当面解开你的穴道,送你离开。” 裴慎摇摇头,压住手腕上的响铃。 “我只有一次机会。就是您的丧事。” 高晖竹道:“还是那句话,倘若时机正好,你走就是,何必费心向我……” 裴慎抬起头来,一只手背在身后,慢慢将外袍收紧,直到高晖竹将他小腹处诡异隆起的轮廓看清。 “我也不懂我的身体怎么会这样……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妖怪,就算这样,乔柯还没有死心,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让他……” 高晖竹惊得说不出话来。已经三个多月,裴慎还是无法适应怀胎的难堪,松开衣摆,转到角落里干呕。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他平静了一些,但腰杆无法挺直,颤抖着向高晖竹跪拜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我,那些人也不会忌惮乔柯,可能,您也不会被毒害……我走之后,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送回乔柯身边,就算有朝一日姨母你和我都不在了,乔柯还会有家人。所以姨母,你不要担心他。” 高晖竹朝他招手,但他既不抬眼,也不过去,最后一次磕头的时候,嗓音暗沉发哑:“我走了。娘。” 高晖竹道:“傻孩子!傻孩子……” 她已经油尽灯枯,无法大段大段地开解裴慎什么,不过这些年来,裴慎自认为她离开时比往日安心一点。于是他将信笺上的绒花拂去,念诵道:“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合欢树不远处是一缕轻而细的水瀑,因前几日暴雨形成,飘坠崖间,哗哗作响,向上再望,山尖上站着一个人。 如果在七年前,裴慎仅剩的完好眼睛还不足以看清对方,耳力也不足以听到对方小声的呢喃。 乔柯在万丈高空与他对视片刻,突然背手抽剑,从山顶直飞下来。 自如此之高,如此险处飞下,尚能腾挪自如,甚至惊绝出剑的,世间只有一人。而此时能将这重逾千斤的一剑牢牢接住的,裴慎之外,亦难有第二人。 也要几乎连滚带爬,冲到乔柯的落点附近,爱羽剑剑柄半开,用尽浑身解数将他接住。 这一剑震得裴慎双眼发黑,跌倒在地,只好在扑面而来的罡风中用力甩清视线,道:“怎么只有你?凯风呢?!凯风……” 他先听到云鳞剑落地,而后才分辨出乔柯的表情。片刻前吟诵拔罪妙经的慈悲已经荡然无存,那甚至是裴慎在玉墀山和芝香麓都没有见过的怒容,剑眉低蹙,双瞳如镜,外袍在沸腾的庞大内息中疯狂翻扬,几乎在裴慎睁眼的同时,乔柯就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霍然向下掼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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