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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正坐在桑从简墓地前,给墓碑摆好了花,摆上了供果,又小心地为桑从简倒上酒。 桑适南的步子一滞,心口一阵发紧。 他快步走过去,把外套脱下,轻轻搭在奚也的肩上。 奚也没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审完了?” 桑适南喉咙发涩,艰难地“嗯”了一声。 “如果我说,唐金生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想?”奚也低声道,“现在收回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还来得及。” 墓地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山风穿过松枝的低吟。 桑适南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掏出一支烟点燃,放在墓碑前,烟雾缭绕,在冷风中轻轻飘散。 奚也抬头看着那袅袅上升的蓝灰色的烟,眼尾忽然泛红。那烟气不知怎的,熏得他眼睛生疼,泪意不受控地溢出来。 桑适南伸出手,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将他缓缓拉起来。他带着奚也离开墓地,站到旁边的台阶上。 他没说话,只用手背一点点为奚也擦去眼泪。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旧信,递了过去。 “看看吧。” 奚也一怔,双手微颤地接了过来。那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折痕。 “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你了,远比你以为的要早。”桑适南的声音低低的,“上警校后,每个月我都会和爸通信。他经常在信里聊到你。” 奚也低头,指尖抚过那信口,声音发颤:“……他都跟你说我什么了?” 桑适南听出了他声音里努力压制的忐忑,他说:“也没什么。你害怕的那些,他都没说。我确实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普通小孩儿。你明明比我小五岁,却只比我低一个年级,就连这个他都没跟我说过。” 说起这个桑适南还有点气,害得他在奚也面前出糗。 “是吗?”奚也喃喃地笑了笑,眼神恍惚,“原来是这样的吗?” “我其实挺讨厌弟弟,像沉弄青那样的,我都烦死他了。”桑适南说,“但看了爸写给我的信,我又觉得,有个弟弟也挺好。可能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吧,要换成沉弄青,我早就劝爸弃养了。” 奚也被他逗笑。 “你别跟沉弄青告状啊,以前年纪还小时就因为这事,他有个弟弟还跑来替他出头,跟我狠狠打了一架,那下手重得。”桑适南说着又回想起不太愉快的事,捏着肩膀愁了愁眉。 奚也伸手,轻轻替他揉揉肩膀,小声说:“他人怎么这样啊?痛不痛?” 桑适南一把握住那只手,顺势将他拉进怀里。 他低下头,呼吸贴着奚也的耳侧,哑声开口:“爸在最后一封信里跟我说,要是他回不来,我替他照顾你。” 奚也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眼泪从他脸颊上滑下来,砸在他手里的那封信上。 信纸的最后一行,桑从简写得很用力、也很清晰。 这话他不仅跟桑适南说过,也跟沉弄青、跟赵锦晴、跟聂毅平……跟所有他信任的人说过。 他说——【他是我一辈子的骄傲,也将是你的、你们的骄傲。】 桑适南按住奚也的后颈,掌心温度灼人。 “我不要只听唐金生说,”他低声道,“我要听你说。” 他相信桑从简看人的眼光,他也相信他自己。 “告诉我,当年的真实情况。” 奚也的睫毛轻颤,唇色几乎褪尽。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鼓足勇气,缓缓开口:“唐金生说得没错,是我开的枪,对着爸爸开的枪。毒贩让我在坤貌和爸爸之间做选择,我……选了爸爸。” 桑适南感受到奚也的身体在发抖,像濒临崩溃的弓弦。桑适南伸手去捞,牢牢箍住他的腰,把人死死扣在怀里。 奚也继续说:“但我拿的是坤貌那把枪,开枪前,我摸了那把枪上的抛壳勾,确认里面没有子弹。可在我按下扳机的那一刻,爸爸中弹了。有人在我开枪的一瞬间,对爸爸下了手。” “那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我选哪一边,无论我怎么选,爸爸都会死。他们要的只是我拔枪的动作,他们想要坐实我的罪名,让警方彻底失去对我的信任,堵死我回中国、回江州的可能。在场的人,只有坤貌才有这个动机。所以我就是那个时候,猜到这是坤貌设的局。” 桑适南盯着他:“那唐金生呢?你是怎么知道,他跟这事有关?” “因为那个真正对爸爸开枪的人。”奚也说,“他当时一直藏在人群后面,我压根没有防备。爸爸中弹倒下,我才发现了他。当时我没想太多,直接抓起另一把上了子弹的枪,对着他的脑袋开了枪。” 奚也垂下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可惜我只打瞎了他的右眼。” “瞎了一只右眼……”桑适南怔了一下,“这人是梭钦?” 奚也点头:“梭钦一直是唐金生的人,他会直接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他们太自信,还是太轻视我。” 桑适南沉默许久。 “难怪梭钦在江州时,恨不得要杀了你……” 奚也的眼神轻轻闪动,却什么也没说。 “那后来呢?”桑适南又问。 奚也看他一眼:“后来联合行动组的警方根据我发出去的定位赶到了,毒贩情急之下,劫持我们逃进三邦谷的深山里。再后面的事就不用我再说了,聂叔坐镇指挥,完成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缉毒行动。” 桑适南长久地看着他,随后松开手,转回桑从简的墓碑前。 他拾起那杯刚倒好的酒,垂眸注视着墓碑上桑从简的照片说:“爸,今天你两个儿子都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说:“你亲儿子做了个关于人生大事的决定,但这事不能在你衣冠冢前说,不够正式。等以后我把你从棉滇接回来,到那时候,我再亲口告诉你。” 他举起酒杯,对着墓碑轻轻一碰:“先喝杯酒吧,咱爷俩还从没一起喝过。” 透明酒液倾下,浇在了墓地前方。 坤貌将一盆牛血泼洒在老虎笼前。 带着腥气的血顺着泥地蜿蜒流淌,映出暗红的光。 笼中关押着一头吊睛白眉的成年猛虎,它狂躁地撞击笼栏,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咆哮。 虎啸声穿透整片柚木林,震得林中鸟雀惊飞,猴群乱窜。 离笼子最近的,是坤貌养在庭院里的那只白孔雀,它被那虎啸声吓得浑身羽毛竖起,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坤貌眯起眼,缓缓看着它。 赛温默不作声,将一头刚被宰杀的肉牛扔进了虎笼。 他退回坤貌身边,小心问:“貌叔,这只老虎是……?” “是西边的各伦邦民地武送的礼物。”坤貌淡淡开口。 赛温挑眉:“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送这么大一份礼物过来?” “突然?”坤貌笑了笑,语气懒洋洋的,“一点也不突然。联邦政府最近在跟中方谈合作,打算在各伦邦修一座水电站。我给那边的民地武出了个主意,帮他们想了个办法阻止水电站的建成。这只老虎就是他们送上的谢礼。” 坤貌顿了顿,神色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一只饥饿的老虎。说起这个,你听过‘饥饿的老虎’的故事吗?” 赛温摇头:“貌叔请讲。” 坤貌的声音低低响起:“说的是一个人养了一头老虎,每当它怒吼、咆哮时,你就要喂它食物,让它安静下来。但慢慢的,它的胃口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残暴,直到有一天,你再也喂不动它,无法满足它、控制它。那时它就会反咬你、撕碎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头饥饿的老虎,其实就是你心里想逃避的痛苦。你越是喂养它,它就越强大。你越是逃避痛苦,痛苦就越接近你。” 话音落下,笼中老虎已经将牛肉撕得血肉横飞。又一声低沉的虎啸从笼中迸出,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坤貌抬手,示意饲养员继续往笼里丢肉。随后转头看向赛温,似笑非笑地问他:“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说说看,你觉得我心里的那头老虎是什么?” 赛温迟疑,垂下眼犹豫了:“这个……” 坤貌看了他一眼,忽而笑出声:“看你这样子,你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不敢说是吧?不就是我那个儿子么。” 赛温的表情微微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 坤貌叹了口气:“我有那么多儿女,亲生的、收养的,却从没有哪一个,像他那样聪明的。偏偏他又是里面最容易受到伤害的那个。如果不是这样,我真不知这世上还有谁能左右得了他。” 他停顿片刻,低声补了一句:“我既心疼他,又害怕他,所以我只能不断骗他、骗他、骗他,骗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里面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应付他的谎言了。” 赛温轻声开口:“貌叔何必纠结这个?百年之后,自然就知道是哪一种了。” 坤貌笑起来:“你这话倒挺对。” 赛温又看一眼老虎笼,问:“那貌叔……这只老虎要怎么处理?真要养在庭院里?” 坤貌顿了一下:“虽然是只饥饿的老虎,但现阶段也还有点用,送去园区吧。他们那边,应该用得上。” **** G63从西山开回市中心。 天色渐沉,外面不知不觉竟飘起雪来。 桑适南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头看奚也一眼。他靠在副驾,头微微歪着,睡意正浓。 这才刚进入十一月,就下雪了。 他伸手碰了碰奚也微凉的指尖,喃喃:“穿这么少,冷不冷?” 奚也被这一碰惊醒,眨了眨眼,神情还有点迷糊。 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被车窗外的风噪吵得皱眉,低声抱怨:“哥哥,回去换个车吧,这车一上高速噪音就大,好吵。” 桑适南忍不住笑:“那我改天得抽空跟赵女士撒个娇,让她打钱给我换辆新的,不然被我媳妇儿嫌弃。” 奚也一听见他提赵锦晴,整个人都坐直了。 “别紧张。”桑适南看他那点紧张劲儿,更觉得好笑,“赵女士一直都很想要见你,不过现在不行。要等我身上的伤全好了,再带你去赵家,正式见见她。” “谁在念叨我?” 赵锦晴在办公室打了个喷嚏,她放下手中的文件,扭头看向窗外,发现外面居然飘起了小雪。 好久没这么有兴致赏雪了,她心血来潮,打算去任风和那家会所吃个晚饭。 车一路开到竹街口,正打算掉头拐进去,赵锦晴的手机“叮”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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