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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好……让他自己小心一点,万万不可暴露了身份。” 沐夜雪从花园返回卧房的时候,整个雪府已被东方的云霞笼进一层橙色暖光里头。 云安闭着眼睛安安静静躺在外间的床铺上,霞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冷白的肤色变成了浅金色,细细的绒毛在表层泛起一层浅浅的柔光。 他的睫毛之间有细微的光影在轻轻闪烁,不知道是初升的阳光在不安分的跳跃,还是睫毛的主人其实并不擅长好好藏起内心的波动。 沐夜雪站在他床边静静垂眼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那两排睫毛陡然齐刷刷抬起,它们的主人也跟着直挺挺坐了起来:“……殿下。” “你装睡装得未免也太假了一点吧?”沐夜雪盯着床上的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是……”云安垂下眼睫,脸上的表情懵懵的。并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懵,而是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那种懵。 沐夜雪歪头盯着眼前这张因满室晨光而陡然间有了生动色彩的脸,逗人的心思越发炽盛起来:“你熟睡的时候,不是门外很远有人接近都能听到么?怎么我站在你床边半天了,你一直都不醒?” 云安垂着眼迟迟不肯抬起:“的确醒了……只是……” “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我,对么?”沐夜雪轻声开口,替他补齐了后半截未出口的话。 “嗯……”浅金色之上,又多了一层迅速晕染开来的粉红色。眼睫毛依旧是齐刷刷向下的,像振翅的蝴蝶在轻轻抖动。 看着他的脸色,沐夜雪不自觉地越发放轻了声音:“没关系啊……无论换成是谁,都该理解的。本该被灭族的人,当然不可以随随便便再度出现在这世上。隐瞒身份是理所应当的。即便是对我,也不该轻易说出来的。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云安陡然抬眸,瞳仁里面霎时有无数波光在涌动:“殿下……” “所以,一切还都跟从前一样,好么?”沐夜雪的声音温柔而充满蛊惑,云安痴痴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口,原本想问:殿下一直对我如此信赖、如此偏宠,是因为一直都知道我是这世上唯一幸存的族人么? 幸而及时打住了。这完全是一句多余的废话。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呢? 沐夜雪安插的暗探十分得力。一旦这边下定了决心去查,只花了不到五天时间,调查结果就被送到了他手边。 花园密室里,沐夜雪站在桌案边,将海辰呈上来的密信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手指微微一松,那两页薄纸便轻飘飘落回桌面。 “就只是这样啊?还真是稀松平常得紧……”沐夜雪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显得冷漠淡然。 海辰抿了抿唇。他知道沐夜雪心里不好受,但既然他一心想要解决问题,就无法跟着主人一起回避这件事的重点:“虽然其中并没有多么惊人的内幕,可是……毕竟,他曾救了他的命……” “是啊,你说得很对……他救了他的命……这是任谁也没有办法取代和更改的事实。”沐夜雪点点头,对海辰,也是对自己着重强调了一遍,“救命之恩,岂容抹煞?” “其实……到底谁取代了谁……”海辰伸手指了指信笺,似乎十分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殿下有没有注意到……这封信里面提到的时间和地点?” 沐夜雪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重新捡起那两页薄纸,拣重点处看。 时间:五年前的冬月十六;地点:王都正南八十里处。 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沐雨眠机缘巧合,救起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云安,帮他治好了伤病,安置在自己身边,后来又想方设法送他进入嗣子卫士训练营…… 五年前……冬月十六……王都正南……沐夜雪脑中轰然响起一片嗡鸣,他瞬间明白了海辰话里的犹豫和踌躇。 那时候,对赫氏族人的审判和清缴已彻底结束,沐斯年第一次动了让沐夜雪利用感应能力去寻找圣壶的念头。 王命下达至雪府,命他冬月十五从王都出发,带着人马前往赫氏故地寻找圣壶。 之前,在那一系列事情发生的时候,沐夜雪被身边亲近的人牢牢捆缚在自己府里,泪已流干,气力已耗尽,整个人变得颓靡而沉默。甚至于,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已经从内心深处接受了所有残酷的现实,表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然而,在接到王命的那一刻,亲眼看到被身边下人们死死避讳着的赫氏、圣壶这些字眼,再一次生生出现在眼前,那一纸行文中,故乡变成了故地,沐夜雪的精神仍是不可避免地崩溃了。 他大病一场,高烧昏迷不止,连床都起不来。那条由国王亲自下达的命令,终究变成了废纸空文一张。 没想到,在他没能听从王命如期前往赫氏故地的时候,沐雨眠替他去了。 他在路上遇见了落难的云安……以云安的样貌,以沐雨眠的爱美之心,不难想象,他们之间如何因缘际会,成就了一场救人与被救的渊源…… 等沐夜雪脸色终于渐趋平静,海辰踌躇片刻,低声道:“殿下,除了云安跟三殿下之间过往的渊源,那边还查到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就是……这个。”海辰垂下眼,将一张带有明显折痕的小纸条交到沐夜雪手上。 这样的折痕,这样的纸条,沐夜雪曾经见过,印象深刻。 他的瞳色霎时暗了下来,犹豫片刻,缓缓伸手将那东西接了过来。 果然,上面是一行如雕版印刷一般工整而熟悉的字迹:“桑地圣壶次片为卓百荣所夺。” 沐夜雪轻轻闭了闭眼,唇角显出浅浅一缕讽笑:“他还真是忠于职守,忠于主人,连这么一点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放过啊……” “殿下……咱们要任由他这样下去么?” 沐夜雪垂眼沉思片刻,面无表情道:“无妨,先随他去。这次,碎片不在咱们手上,对方收到这条信息并无多大妨害。说不定,还能起到搅乱一池浑水的作用。” “殿下的意思是……三殿下知道卓百荣也在私下抢夺碎片,会将注意力转向那边?” “对。他们双方各执一块碎片,说不定就此互相争斗起来也说不定。这次,虽说他仍旧告密了,但对咱们这边有益无害,先静观其变再说。” “嗯。”海辰点点头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人在外地,时间很忙乱,30号晚上要赶路,恐怕赶不及更新了,31号白天一定抽空更。各位追读的宝宝,实在抱歉啦[抱拳]
第35章 入阵 寻找圣壶碎片的事暂时陷入胶着,沐夜雪对此反倒不那么着急了。 藏在西蒙山那处秘密山庄里的人,以及他们背后所隐藏的秘密,成为横亘在沐夜雪心头更为紧要的事项。 为确保行动迅捷、万无一失,这次,他决定只带上云安。海辰和李申虽然也表现出了一些不甘不愿,却也都无法直接表达反对,谁让他们一个技不如人,另一个压根儿就不会武功呢? 接下来连续好多天,沐夜雪带着云安骑马在王都郊外四处闲逛,有时候出东门,有时候出西门,有时候又是南门或者北门,路程或近或远,花费的时间或长或短,偶尔还会留宿野外。 倘若当真有人暗中留心观察他们的行踪,就会发现毫无规律可言,能够得出的结论,无非是这主仆二人找圣壶没有头绪,只能随便出门碰运气罢了。 又一日,两人出了西门,在田野山林间晃了许久,日头偏西天色将暗的时候,依然没从山林里出来。两匹马被拴在山道旁的密林里,草已经吃饱,却迟迟没等来主人。 悄无人迹的密林深处,沐夜雪背靠大树坐在草地上,看着最后一抹残阳即将从树梢隐没,心里突然没来由地生出一缕黯然。 他偏过头问云安:“我一心光想着探明情况、早晚救他们出来,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宁愿不曾被人发现?” 云安偏头看向沐夜雪的侧脸:“怎么会?有谁会不愿重获自由?” “我真的能让他们重获自由么?这么做,难道不会令他们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云安抿了抿唇,后背离开大树,整张脸彻底转向主人:“你能的,殿下。” 大概觉得这句话的说服力度还不够,他进一步补充:“或许……不是今天,也不是今年,但只要蓄积力量,等待时机,你一定能做到。” 沐夜雪忍不住轻笑一声:“你倒是笃定。问题在于,我该怎样去蓄积力量?”唯一可以倚仗的圣壶,其中一块碎片都被你拱手送人了…… 云安垂眸沉默片刻,脸上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恰好在这时彻底隐没在他的发梢额顶,他出口的声音便随着光线一起暗了下去:“你该争取所有圣女的支持,赢得她们的芳心,获得王位继承权。” 沐夜雪脸上浅淡的笑意也跟着隐没不见了。 他沉默了更久的时间,然后,用极轻极缓的声音问云安:“你真的期望我去争取几位圣女的芳心?” 云安双拳缓缓攥紧,声音越发低沉了下去:“这是殿下的使命,并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 沐夜雪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自嘲一般轻嗤一声,仰头靠向身后的大树,懒声道:“依我看,还是趁早算了吧!我连自己族人的真心都未必能够赢得,更何谈几位圣女的芳心。” “殿下何出此言?” 沐夜雪朝远处秘密山庄的方向努了努嘴:“就说里面那些人吧,在他们心里,害他们失去家人、陷他们于这般艰难境地的人,是我母亲,他们心里不定怎么恨我怨我呢。就算有朝一日我这能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拥有了救他们出去的能力,他们也未必愿意跟我走。” “族人就是族人,他们会愿意的。” “是么?”沐夜雪的声音散漫淡漠,听上去并没有半分要信的意思。 云安半蹲着身挪动几步,单膝跪在沐夜雪面前正色道:“殿下,别人的心意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是,在我心里,永远以做你的族人为荣,永远都会追随于你,绝不言弃。” 昏暗的暮色中,沐夜雪眼里有流光闪过,他凝眸静静注视着云安的双眼,轻声问:“你说的这些,是真心话么?” 云安有些抵不住这样的目光,他睫毛轻颤,缓缓垂眸,声音沉缓而笃定:“空口无凭。我会让殿下看到。” 沐夜雪盯着云安躲闪的目光,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很多时候,就算明知是假,甜言蜜语也是令人无限着迷难以抗拒的,他怎么就不懂多说几句呢? 结束这个话题之后,云安重新靠回大树,与沐夜雪肩膀抵着肩膀,等待夜色彻底降临。 月上中天的时候,他们重新回到了上次来过的那片树林,透过枝叶之间的缝隙,橙色的火苗在远远的高处忽明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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