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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万籁俱寂，他们嘴上戴着皮囊，无法出声。不约而同的，两人都将目光牢牢黏在对方眼眸中，许许多多的情绪隔着朦胧模糊的水色，变得忽远忽近，似真似幻。 某些情绪像是被水波涤荡开来，转瞬便随波逐流，消逝得无影无踪；某些情绪又像被眼前通透的静水深流无限放大、不断推涌，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水下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的声音，像水流被煮沸。云安的双手从沐夜雪的掌心攀升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停在后背。他们以一种紧密相拥的姿势，在水中不断下沉，再下沉…… 也不知沉了多久，沐夜雪脚底忽然有了一丝异样的触感。他将目光从云安脸上移开，朝脚下看去。阴暗的光线下，无数飘摇浮动的墨绿色枝叶正轻轻抚上他的脚踝。 云安也跟着低头看下去。随后，两人一起抬头，再次看向对方，同时朝对面深深点了点头。没错，脚下的植物，的确是绿菀。大约因为生长在水底的缘故，它们比在陆地上颜色更深更浓、枝条也更细更长，但枝叶的形态却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 沐夜雪以前来这里练习潜水的时候，这片水底干净平整，堆积的泥沙之上，只有少量水生植物和一些石块、蚌壳。但是此刻，这儿全都被密密麻麻的绿菀覆盖了，根本看不清湖底的情形。 但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体也感应到了来自圣壶的召唤。所以，看不清水底，并不妨碍他们找到壶底。 跟陆地上的情况很相似，同样是在水底绿菀生长最茂盛的地方，他们用一只手牢牢牵住对方，另一只手同时扒拉开那丛墨绿色植物，一眼便看到那片圆圆的铜片静静躺在其中。 等沐夜雪和云安重新回到湖面，一从水面冒头，就看见海辰双膝跪在小船上，双手紧紧扒着船舷，简直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伸到水里去。 一见他们出来，他忙一叠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找到了么？怎么这么久才上来？我快担心死了！” 沐夜雪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指指自己被紧紧裹住的嘴巴。云安则将一只手朝海辰高高伸过去。海辰愣了一下，忙伸手将他手里的东西接过去，捧在眼前细细打量。 这块圆形铜片造型平整，大概有成年男人的巴掌大小，其中一面有粗糙古朴的纹饰，另一面则光滑洁净，光可鉴人，并没有沐夜雪曾跟他提过的刻划痕迹。当然，更没有任何字迹在上面。 就在海辰细细观察壶底的这一会儿工夫，沐夜雪和云安已经跃上小船，帮彼此解开嘴上的皮囊和身上的皮衣。皮衣里面的白色底衣当然已经彻底湿透了，湿哒哒粘在身上，半透不透地将身体的一些轮廓和线条勾勒得无比清晰。 明明是每晚都做惯了的活计，云安却像烫了手一般，伸长手臂帮沐夜雪脱下皮衣后便立即向后撤开，目光朝一侧斜斜盯紧了湖面道：“殿下先忍耐一下，我马上划船回岸。到了岸上，再找宽敞隐蔽的地方换剩下的衣服。” 海辰的注意力终于从壶底转回到身边，听云安这样说，立刻插嘴道：“就在船上换啊！划到岸边还得好一会儿呢，穿一身湿衣服多难受啊！” 云安瓮声道：“闭嘴！难不难受我们自己知道。”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就算你不难受，殿下还难受呢！殿下，你别管他，先换了再说。你的衣服我都带在包袱里呢。” 云安头也不回道：“不行！” 海辰诧异张嘴：“？？……” 沐夜雪对着云安奋力划桨的后脑勺轻轻笑了一声，转而对海辰道：“你别管了，我没事。等上岸了再换也是一样的。” 海辰惊讶瞪眼：“……？？”
第60章 感应 从湖心回到岸边，为了能在返回的路上轻装疾行，潜水用的皮衣、皮囊、锡管以及湿了的底衣，全都被打包丢弃了。 这天天色已晚，沐夜雪和云安带着海辰去了李申原来居住的石头房子，准备在这里休整一夜，次日一早再启程返回王都。 海辰是第一次来这座废弃神庙。 跟着手擎火把的云安迈入巨大的石头门洞时，他的心底异常兴奋。毕竟，经常听其余三位伙伴提起这里，只有他自己从来都没来过，心里早已不知积攒了多少好奇和神往。 石庙极高极大，内部空间极为空旷，就算有火把照着，也只能看清眼前废弃的神龛和很小一块地面。海辰抬头看向掩在浓浓暮色之中的高大穹顶，不知怎的，心里竟隐隐升起一缕虔敬膜拜之意，心脏似乎都随着这种情绪微微颤动起来。 按理说，不应该啊！ 海辰对如今藜国百姓日常供奉的那些神灵，都没存有多少敬畏之心，更何况这荒山野岭废弃神庙里完全不知来历的旧日神仙…… 站在原地愣怔了片刻，海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脏的确在微微颤动，但并不是由内而外生发出来的震动，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部压着它在轻轻颤动。 他一把伸手入怀，从胸口掏出一个锦囊。立刻，轻微的颤意就从心口转到了指尖。是锦囊里装着的圣壶壶底在颤动！从上船之后，沐夜雪和云安换衣服、收拾东西，壶底便一直由海辰贴身保管着。 “殿下，殿下，它……它在动……”海辰举着手里的东西，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沐夜雪和云安急急围过来，一起伸手隔着布料摸上那块碎片。真的！那块壶底的确在轻微而持续不停地颤动着。 沐夜雪接过锦囊，将壶底碎片从里面掏出来。这一次，他不仅感觉到了颤动，甚至能从铜片表面感受到一缕浅浅的温热。 在火把跳跃的光影下，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对视良久。云安率先道：“这神庙……或许有什么古怪。我第一次来，就曾隐约感觉这地方似乎跟圣壶有某种微妙的联系。” 沐夜雪点点头道：“我也是。所以，上次我特意留下来查看了很久，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海辰挠头道：“这神庙建在赫氏边缘地带，会不会是古代赫氏族人用来供奉圣壶的庙宇？所以它们之间才会存在某种感应？” 这种猜测并非全无道理。 听了他的话，沐夜雪拉着云安走到废弃的神龛边，让火把照亮那一片坑坑洼洼的残留基座。从前，他认为那里是神像被人移除后留下的残基，但是，所谓神像，也很有可能是一尊圣壶的石质雕塑…… 再联想到，这座石头神庙曾出现在沐氏先祖沐善渊的墓葬浮雕上，沐斯年又突然对圣壶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兴趣。那么，难道说……赫氏圣壶真的跟其他几样圣器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在他们思考、讨论的时候，沐夜雪手里的那片壶底渐渐平息下来，停止了颤动，铜片上的温度也恢复成了沐夜雪掌心的温度。 沐夜雪低头看了一会儿，对另外两人道：“它好像恢复正常了。” 海辰脑袋瓜里又开始展开丰富的想象：“大概……久别重逢或者重归故里，让它忍不住小小激动了一把。这会儿，大概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和气场，那股激动劲儿也就过去了？” 沐夜雪忍不住笑了一声：“被你这么一说，就好像这圣壶壶底是个活生生的生灵似的。” 海辰笑道：“那可真说不准。虽说不见得是生灵，但这种天然灵器，肯定有它不一般的生命力和感知能力。” 沐夜雪点点头，带着那块壶底在石庙各处都转了一圈，但那种轻微的颤动和温热的手感再没有出现过。或许真如海辰所说，它只是小小激动了一把。 云安在身旁默默跟着，等沐夜雪试完，他问：“殿下，明日返程，这壶底该如何安排？” 赫氏故地无人跟踪尾随，这座神庙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该如何到达，他们几个暂时算是消停的、安全的。但是，一旦明日天亮之后踏上归途，觊觎者必然会闻风而至。敌人不见得知道他们已经顺利拿到了壶底，但肯定是要跟上来试一试运气的。 沐夜雪沉吟片刻，沉声道：“鉴于上次的教训，咱们兵分三路，每人各走一路，扰乱跟踪者的视线。” “如何分？” “海辰是咱们之中武功最弱的，所以在敌人眼中，他独自一人带着圣壶碎片赶路的嫌疑自然也最小。咱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就由他带着壶底，乘船走水路偷偷潜回王都。至于咱们俩，我走最左边的山林小路，你走中间的官道。走官道脚程最快，你武功也最高，所以，你身上的嫌疑自然最大，有极大概率会吸引到那些暗中觊觎者，可能会有一点辛苦。但壶底不在你身上，他们注定会徒劳无功。” 云安短短思忖一刻，点头道：“如此甚好。国人崇尚骑马，不喜乘船，水路的确最隐蔽，也最安全。” 沐夜雪转头问海辰：“海辰，你有什么意见么？” 海辰铿然道：“当然没有。殿下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壶底，壶在人在，壶亡人亡！” 沐夜雪愣了愣，摇头失笑道：“倒也不必如此，人身安全自然是最要紧的。你千万记住了，万一果真遇上强敌，东西该交就交，千万不要跟人家硬碰硬。” 海辰慢慢道：“哦……我知道了。” 沐夜雪见事情都安排妥了，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今晚好好休整一晚，明天天一亮，咱们便各自出发。这会儿，先赶紧张罗点儿吃的吧。今天下了趟水，感觉比平时都要饿得厉害些。” 云安立刻道：“我马上去打猎。” 沐夜雪道：“好。别走太远，随便弄点什么能果腹的东西回来就行。” 云安对这一带要比海辰熟悉，由他出去寻找食物自然最合适。趁他离开的当口，海辰和沐夜雪在神庙门口燃起篝火，又用竹筒打了许多清水回来。 赫氏故地不方便隐匿身形，身后跟踪的人自然没法紧紧跟来，但飞在天上的鸟儿却不会受这种限制。 云安使出轻功，用最快的速度掠到密林之外的山道边，口中打了个类似鸟鸣的呼哨，不多久，便有一只鸽子从空中飞到他身边上下盘旋。 他取出随身带的隐形笔筒，几乎未加思索，便在纸条上匆匆写就“明日辰时后，壶底经官道返都”几个小字，将密信封装涂蜡，交由那只鸽子带走。 目送那鸟儿振翅高飞、远走，云安唇角缓缓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以往每一次，经他之手送出的情报，都是准确无误的。所以这一次，对方必定也会坚信不疑。 但是，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这一块碎片，的确不该再轻易落入他们手中了。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好准备，还有最重要的任务没有完成，所以，此时，还远远不到让所有碎片都归拢在一处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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