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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是他先……”杂役指着元念卿打算告状。 老者看到杂役的狼狈模样更是动怒:“尤其是你,明知道书斋需要保持洁净,还一脸脏污到处乱跑,快去给我洗脸!” 杂役不敢违抗,慌忙捂着脸跑出书斋。 老者这才将目光落在元念卿身上:“你这始作俑者是不是也该说点儿什么?” 元念卿早就等着这句话:“我当然有话要说,不知先生想在这里听,还是换地方听?” 老者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随我来。”
第51章 元念卿看一眼白露,两人一起跟上老者。走出书斋继续深入,穿过一道内门,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庭院、敞亮的屋舍,俨然是书院真正的学堂,大约是昨天刚结课,今天学堂内的人不多,偶尔有书生看到老者,都十分恭敬地行礼。 老者将他们带到一间书房,闭上房门便开始质问元念卿:“你们两个道士来大闹书院,究竟有何目的?” 元念卿笑道:“先生误会了,我们来时语书院纯粹是仰慕丁善修先生的人品学识,想要在此感受向学之风,只是没想到偌大一个书院,半点丁老的风骨都没寻到。” 这话说得老者变颜变色:“哦?那你寻到了什么?” 他将手里的两张纸放到老者身边的书案上:“寻到了这二十五文两张的竹宣。” “二十五文?!”老者惊诧地拿起书案上的纸张端详,确实是书斋的纸。 “我没记错的话幽州产竹,州内有七家有名的大纸坊,中小作坊更是无数。这么多纸坊都没能将竹宣的价格压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幽州学子勤奋好学笔耕不辍,写得竹宣供不应求,还是这书院的金字招牌太值钱,进门之后连最寻常的张纸都变贵重了?” 老者听出元念卿在冷嘲热讽,却也无言反驳:“早年间书斋都是免费供应纸张笔墨,后来有人蓄意争抢闹事,才不得已改成收钱,交五文钱随意取用。” “可我问的明明是书生价五文,道士价十文,我要了两张,则是没道理的二十五文。” 老者听到这里愤愤道:“赵二这个恶仆!” 进门之后没有劈头盖脸地指责辱骂,元念卿便知道老者是个讲道理的人,而且从言谈间的反应来看,对方应该十分在意书院声誉。 于是他又道:“先生,您真的觉得问题只出在那名杂役身上?” 这话似乎点中老者的心事,对方谨慎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们是受丁老功绩感召而来,又听说外人可以随意进出书院,才会前来探访。没想到进来之后却发现这里并不欢迎文人墨客之外的‘外人’。一路上多少书生看到我们面露鄙夷,杂役一声令下又有多少书生放下斯文跟着哄闹?一两人如此可以说品性不佳,那么多人如此只能是风气败坏。”元念卿细数进到书院后的所见所闻,“丁老广纳天下向学之心的宏愿,怕是早就被这所书院辜负,才会寄情乡野,再不肯踏进一步。” “你!”这番话说得老者震惊不已,“你不像道士,你究竟是谁?!” 元念卿哈哈大笑:“这里的书生不像书生,我一个道士又何苦非要像个道士?” 老者威胁道:“你就不怕我将你送去官府,查清底细?” 他仍是泰然自若:“我若怕进官府,就不会随您过来;您若有意将我送官,也不会闭上房门听我道清原委。如果我猜得没错,您找我们来,应该是还有些别的话要讲?” 老者盯着元念卿看了半晌才缓缓点头:“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能如此洞察人心,老师若是见你,定然爱惜有加。” 这话让他也有些意外:“如此说来,您是丁老的高徒?” “什么高徒,不提也罢。”老者苦笑着转开话题,“其实你们一进书院我就注意到了,虽是普通道人打扮,但风度气质绝不普通,所以才从旁观察,想要弄清你们的意图。你在范帖前评价老师的那番话,我也听到了。没想到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小道士,竟然比他门下的学生还要懂他。如果你早几年出现,或许真能见到他。” 元念卿听出老者话外之意:“我确实想亲自登门拜见丁老,只是之前和其他幽州学子聊起,大家都说即便到了居所也见不到人。” “老师他……大约已对世事失望透顶。”老者怅然道,“我劝你也别白费力气,这些年也有不少年轻学子前去寻他,同样都无缘一见。” “丁老是故意避而不见?” 老者默默点头。 元念卿沉吟片刻:“我还是想试一试,您可否将丁老居所的位置告诉我?” 老者奇怪道:“你这小道士真怪,既不是书生又不考功名,为何这么想见老师?” “因为我觉得丁老眼中的向学之心绝不拘泥于功名。而且您刚刚也说我不像个道士,那我自然要做些不像道士的事。” 老者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牙尖嘴利。” 他不以为忤,反而拱手称谢:“多谢先生夸奖。” 老者见状,反倒拿他没了主意:“也罢,告诉你也无妨。老师就住在灵樨城外往东南二十里的芦花村,进村沿山坡向上,种满果树的院子就是。” 他又问:“不知丁老平日有什么喜好?我们也好准备些拜礼。” 老者摆摆手:“老师不会收礼,虽然爱好广泛但从不痴迷,唯独有一样,对河鲜情有独钟。毕竟是灵樨本地人,幽州口味又自成一派,他也曾说过入京为官那几年,只有吃上始终不习惯。” 元念卿听完欢喜道:“多谢先生指点。” 两人从书院出来已是傍晚,元念卿看了看天色灵机一动,拉住白露问道:“今晚再随我抓次螃蟹如何?” 白露不懂:“你若想吃就去店里,何苦又半夜去河边抓。” “我为的当然不是一口吃。”元念卿故弄玄虚道,“总之先去买提灯和竹篓,我们赶在天黑之前出城。” 白露也只能听他的,跟着去集市买好抓蟹的用具,又准备一些充饥解渴的点心瓜果,赶在天黑之前出了城。 赶到芦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元念卿辨了辨方向决定先不进村,而是在临近村子的水岸找了个合适抓蟹的地方,点起火堆等待入夜。 白露忍了一路:“现在你能详细说说有什么打算了吧?” “在书院的时候你不也听说了?丁老喜欢河鲜,现在正是河蟹肥美的时候,他肯定也要一饱口福。我们抓些河蟹当礼物,他说不定就见咱们了呢?” “那也不必非要自己抓,咱们在集市上不是看到有卖蟹的?” “直接买哪有自己抓来的有诚意,而且比起礼物,我更需要一个能够与他搭话聊天的由头。” 白露这才明白过来:“你是想借河蟹引丁老出来?” 元念卿笑着点头:“丁老世居此地,附近的村民肯定都与他熟识,他一个耄耋老人能屡次避开来访者,应该也是得益于村民帮忙通风报信。咱们虽然不是书生,但贸然在村中打听也会令人生疑。不如就用道士抓蟹这件稀奇事,看看能不能把他引出来。”
第52章 如此大费周章也要见到丁善修,白露觉得元念卿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仰慕丁老先生的为人。 “难道丁老与你正在查的案子有关?” 元念卿的回答却大出所料:“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 他吃惊道:“那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找人为的是什么?” “其实是死马当活马医。”元念卿苦笑道,“有关那件案子能想的办法我已经想尽了,实在查不到有用的线索,只能从一些细枝末节入手,而丁老则是其中最容易找的一个。” 这还是最容易找的一个?白露暗自心惊,想象不到其他比丁善修还难的会是什么样。 “丁老与那件案子本来没有关系,那年六月十三,恰逢他父亲作古,案发期间他一直在家戴孝。因为是九十三岁高龄的大丧,朝廷会派人过来参礼,应该会十分忙碌。先不说丧亲之痛,单是这一场大葬,估计要持续到年底才有闲暇。” “你竟然能查到丁老父亲的忌日?”他一直以为这些都只有自家人才会知道。 “因为我朝有‘善亲’之说,家中有八十岁以上的老者,可免一人赋税,且地方送终;有九十岁以上老者,免两人赋税,且朝廷送终;有百岁以上老者,除免赋税、代送终之外,还会赐匾额田地以彰其家人孝道。”元念卿解释道,“因此八十岁以上的老者,生辰忌日地方都有记录,九十岁以上的老者,朝廷都有记录,并不需要特意调查。” 即便如此,善亲之说白露也是第一次知道,回想这一路元念卿说起其他律法礼制也是信手拈来,不禁好奇:“你该不会为了查案,把所有礼规法典全都看了一遍吧?” “怎么可能,全看一遍要好几年,我只是挑那些用得到的看。而且有些我本来就知道,都是在侯府耳渎目染。你若是在京城安然长大,多少也会知道一些。” 这话他也赞同,小时候在京城衣食住行样样都有规矩,他大多不知道其中缘由,母亲只说他长大些自然会知晓。可惜造化弄人,他并没有机会在家中长大。 说完善亲,元念卿又讲回丁善修:“本来我已经把丁老排除在外,但后来调查杨士争的生平时才发现,他竟然是丁善修的学生。” “杨士争也是幽州学子?” “不,杨士争来自更远的罗州,那边地处最东南,据说也是惯用方言,学生进学要先从官话学起,想要在会试中发解也更加艰难。杨士争当年参加会试得了第六名,已经是前后三届会试之中,罗州学子在榜上的最高位。” 白露不解:“既然是罗州学子,他和丁老又何来师生之说?” “因为丁老正是他那一场会试的主考官,放榜之后在榜的学子都要去行拜师礼,并尊其为师。与进学时教学问的老师不同,考官为师后要教授学子殿试规矩和宫中礼仪,日后学子入了仕途,也要为其指点迷津。对一些从偏远州县来京的学子,这位老师的作用尤为重要。” 现在白露总算理解了杨士争和丁善修的关系,一个从偏远地方努力考进京城的学生遇到一个乐于授业解惑的老师,应该算是桩幸事。 “我曾在杨士争留下的公文中不止一次看到他提及丁善修,言语间也尽是钦佩之词。于是我就想到他如此敬重恩师,来幽州又恰逢丁老家中大丧,不可能不去拜会。” “你怀疑他将舞弊的事告诉了丁善修?”白露说完自己的猜测又觉得不对,“可是丁善修好像也没帮他,会不会是听说这件事之后,为了袒护幽州学子反而加害于他?” 元念卿也说不准:“这也不无可能,所以我必须见到丁善修,试一试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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