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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徵撑着伞,一边的肩膀已经被淋湿透了, 身边人的声音被隆隆的雨声盖住了大半,等传进他耳朵里时,就只剩下了一点点的尾音,带着闷闷的鼻音, 听起来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好,我不说。” “魏晏晏也不许说。” “好,都不说, 晏晏也不会说。” 蒋徵又转而问他:“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哭吗?” “我……”陈聿怀垂下了视线, 盯着自己脚尖带起的水花,“我也不知道, 就是看到那个地方, 突然就觉得这里很难受。” 他攥着自己的心口。 “感觉像是……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路边的水坑倒映出路灯暖黄的光,又被雨水砸碎,两人并肩走过时的影子也一同碎在粼粼的水波里。 “说实话, 我妈临死前还在为我爸开脱, 说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们, 可说实话,我真没觉得他有哪里是为了我们的, ”陈聿怀扯出一抹讥笑, “一意孤行,抛妻弃子,仅仅是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真相?有时候我觉得,真挺傻的……” “傻么?我不觉得, ”蒋徵反问,他们两人命运的紧密交织就是源于上一辈一意孤行种下的因,“如果他是傻的,那我们就是更傻的了,明知道前面是个深渊巨坑,还要排队往里面跳。” “我可没有。”陈聿怀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恰恰相反,这些年来,他一直害怕成为自己父亲那样的人,尽管那是一个堪称普世意义上好父亲、好丈夫、好警察、好士兵的‘四好’形象,可对于他的儿子来说,却是一个阴霾,一个名为‘宿命论’的阴霾,他必须要摆脱这个阴霾,就像摆脱怀尔特的意志——尽管后者是他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好,那姑且算是吧。”蒋徵从善如流地应着他。 雨小了些,街上静得能听见两人脚步声交错的回响,两边商店大门紧闭,只偶有些小卖铺还亮着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守店子,也是打发时间。 “可如果真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回来?”蒋徵瞥向他的头上的发旋儿。 “为了魏晏晏。”陈聿怀答得毫不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魏晏晏从出生那天身上就背着父辈的因果,她眼前只有一条属于她的路,那就是从深渊里向上爬,你就算是为了她,也不得不跳下去,况且人心的复杂,你的动机本就不是你说得那么纯粹。”蒋徵顿了顿,最后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跳下去,也并不是为了走上谁的老路,追随谁的背影。” “而是为了亲手把它填平。” 不远处,一个音像店里,幽幽传出歌声来,熟悉的曲调,熟悉的声线,又是《无人之境》。 「……好想说谎,不眨眼睛,似进入无人境……」 他早就看穿了各自未曾宣之于口的恐惧,那恐惧是流淌在每一根血管里的,害怕殊途同归、重蹈那个雪夜的覆辙,害怕摆脱不了的结局,但也更害怕被困于原地,不得解脱。 哪怕此刻在下雨,自己的世界里也会变成雪。 十七年前两人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但在这场雨里,蒋徵决心,那就和他殊途同归。 . 找到周晓月的行踪并不是什么难事儿,难的却是说服她出来见上警方一面。 唐见山为了不吓到人家年轻小姑娘,还特地威逼利诱把闷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过门的彭婉给带了过来。 彭婉这三天里跟死人呆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活人的还多,身上都快被尸臭腌入味儿了,走到哪路人都得掩鼻侧目。 周晓月家就在双河镇隔壁的一个更小的镇子上,一个破败的老式居民楼三楼,一梯两户,白天也没什么光能照进来,只有在彭婉说话的时候,声控灯才会亮起,而门内的人始终消极对待,好像彭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让场面变得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照理来说,自己男朋友一家出事了,她作为女朋友不应该最着急的么?”唐见山疑惑道。 根据双河镇居民的走访结果来看,周晓月已经算是孟家未过门的儿媳妇了,季红梅甚至还给周围邻居散过喜糖,喜滋滋地告诉他们等办婚礼了大家一定要来,这关系应当比女朋友还要更进一步了,可女方却偏偏在这时候选择了隐身? “你个铁血直男怎么知道人家小姑娘的心思。”彭婉白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了?” “我当然——”彭婉起初还信誓旦旦,此刻也是被噎得一时语塞,她在这儿好说歹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腿都站酸了,里头的人愣是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哪怕是她也不免有些泄气,肩膀一垮:“好吧,我也不知道,但人做事一定都有她的动机,证人行为反常,那不更能说明她知道关键线索?” “说得容易,”唐见山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自顾自点起一根烟道,“连面都见不上,你让我跟鬼去谈条件?” 彭婉再次抬头看向这扇紧闭的防盗门,表情镇定下来,陷入沉思。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无话,各有各的想法。 这时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本就逼仄的楼道里炸响:“诶诶诶!干嘛呢干嘛呢!” 两人皆是一惊,一同抬头望去,就在楼梯的拐角处,一个看着约莫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蹒跚着步子,边骂边冲着他们过来了:“干嘛呢你们!禁烟这么大两个字儿看不见?” 唐见山这才知道这是在骂他,回头一看,还真是,墙角里堆着不少废旧的纸板、塑料瓶,旁边就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加粗“禁烟”两个字,他连忙站起来,把烟头摁灭,还不忘扔地上踩两脚:“哎呦,我还真没注意,抱歉啊,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太太没什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门牌号,脸色变了又变,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径直从两人跟前擦肩而过,下去了。 这是什么反应?欲言又止? 彭婉和唐见山立刻就察觉到了她微妙的表情和动作,双方飞速交换了个眼神,彭婉马上就又叫住了老太太:“诶,阿姨!” “干嘛?”好在老太太给彭婉的脸色黑得还不算厉害。 彭婉飞快掏出警察证向老人一亮,用又低又快的声音说:“我们是青云分局的警察,来这里查案子的。” 没想到老太太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看那警察证,又看看证件后面的两个人,随即叹口气摇摇头:“你们还是来了。” . 与方才的态度大相径庭,老太太直接把两个人迎进了自己家里,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先招呼了彭婉,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唐见山不得趣,只好寻摸了个地方站着。 老太太名叫刘素珍,和周晓月是上下楼的邻居,不过她比周晓月在这里住的时间要长的多,周边邻里关系自然也更熟悉,没有谁家的八卦能逃得过她的耳报神。 “我记得她家是五年前刚搬进来的,”刘素珍说,“那时候我们小区……” “停停停,阿姨,您不用从这么远的时间开始说,”彭婉赶紧让她打住了,“您就从……近期开始讲吧,您有没有听说周晓月家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无论好坏都算,尤其是关于结婚啊、搞对象之类的消息。” “近期?”刘素珍老化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道:“还真有,不过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她家这三个月以来,办过两回丧事了。” 彭婉、唐见山:“??” 这老太太语出惊人啊。 “你们不是为这事来的吗?”这回轮到刘素珍不明所以了。 彭婉反应极快,下一秒就整理好了表情,严肃地一点头:“是,我们就是为她家的事来的,您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 刘素珍这才放下了心,将连月以来压在她心头的晦气事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那两回丧事,前后错开都没有一个月,最后一次办完,302一家四口,就只剩那丫头一个人了,你们来之前的前两天,她家门上的挽联才刚摘下来。” 怪不得这么躲避着不想见人呢,家里出现这么大的变故,换谁都得崩溃一阵子。 “两次分别是给谁办的呢?”彭婉问。 “第一次是她家小儿子,叫什么我倒是没印象了,第二次是她妈,徐静,”刘素珍说,“别说是你们了,自打周晓月给她妈出了殡以后,连我都没再见她,只有隔三差五的门口摞了几个外卖盒,我顺手就给她打扫了,你说那孩子也怪可怜见的,都是邻里邻居的,谁见了能狠心不帮一把的?” “您是说她家是四口人……”彭婉继续顺着这个思路问下去,“母亲和弟弟去世,除了她,应该还有父亲才对啊?她爸爸呢?” “失踪了,”刘素珍说,“我最后一次见周海波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儿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但见过周晓月母女在小区里贴寻人启事,不知道为啥,没过两天,寻人启事又被撕干净了,我估计人是没了,要么就是凶多吉少了。” “失踪……?”唐见山反复揣摩着这个词,眉头越耸越高。 又是失踪,短短数月,先后失踪两人,还都是男性,都是青壮年,两人之间还存在着一层特殊的关系…… 会不会,这两起失踪案之间,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勾连?
第97章 值得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们现在还在想办法突破周晓月这条线,不过不排除最坏的结果,她要是真不配合, 咱也没权利强行撬开她的嘴,到时候也就只能放弃她,另外寻找其他的突破口了。” “嗯……”蒋徵指尖哒哒地敲着手中的笔杆,思忖片刻后道:“你让彭婉带上从孟家找到的房本和房本里的项链, 再去一趟周晓月家,这条线索不能放弃,一定要找到突破口。” 电话那头, 唐见山拉长声又拐了个弯儿地“哦”了一声:“懂了懂了,我让她明天就去。” “等等, ”蒋徵却打断了他,“你们不是也打听出来了孟川的私人住处么?先去勘察他的出租屋, 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尤其注意和异性相关的证据,如果有的话,让彭婉一块儿带上, 同时也派个人在周晓月楼下先观察着, 别让人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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