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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是个小老太太,走路蹒跚,人也絮叨, 这栋回迁楼里的房,有大半都是她家的, 不到百平的房子能租给五六家租户,居住条件可想而知, 但在寸土寸金的江台市区, 房东给出去的租金也实在可观,孟川又是刚刚复员,手头并不宽裕, 能找到这种地方也算是情理之中。 “那这都这么久了他都没给您房租, 您没觉得奇怪吗?”彭婉问。 “交了的呀, 怎么会没交?”老太太扶了把老花镜,努力地回想着, “大概是……五月还是六月份来着, 好像那会儿天刚热起来,雨水多了,他不放心,还特意过来帮我修了阳台的雨棚, 我还是跟往常一样,想留他下来吃个便饭再走,他当时……当时……” 后边的话在她嘴边绕了半天也没绕出个所以然来,懊恼地一摆手:“嗨呀,人老了,这脑子不中用啦……” “您是想说他提前给您交过租金了?”蒋徵适时递了个台阶。 “欸对对对,”老太太一拍脑门,“他当时直接给了我一整个季度的房租,还是现金!我都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厚一沓子钱了,他当时说是需要回老家处理点儿事情,挺急的,这段时间都不在家,嘱咐我注意身体什么的,那孩子一向细心,还说如果到了九月底他还没回来,就拜托我给他把房子里的东西收拾了,全寄回老家,然后就退租,可不能耽误我再把房子租给别人。” 说话间,一行人就已经爬上了四楼。 闻言,陈聿怀和蒋徵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这就和李永华告诉他们的线索对上了,孟川的失踪,果然是有目的性的。 可他给房东编造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立下到九月底的时间线呢?难不成他那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有去无回了么?还是说他知道这件事可以在三个月之内了结? 至于这年头还一反常态地专门取了现金给老太太,这对于在场经验丰富的警察来说已经是不言自明了——他在躲什么人,他担心转账记录留下的信息会暴露给不应该知道的人,因此可能会给房东带来危险,而那个人,一定就是凶手之一了。 线索越发明了,可谜团依旧庞大,它在引诱着所有人心甘情愿地走进这片黑雾之中。 “到了,406,就是这间。” 众人最终站定在了一扇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前,房东熟稔地摸出钥匙,随即插入锁孔左右一转。 ‘咔哒’——门应声而开。 不知为什么,蒋徵忽然有些紧张,就他们的办案时的运气而言,每次打开受害者的家门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们。 门被推开,好在除了一股不通风导致的霉味儿,并没有其他的异常。 屋里很暗,进来第一眼先看到的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客厅,再往里走,还有五扇紧闭的木门,而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靠最里面也是采光最差的一间,才是孟川真正住过的地方。 房东又在一片昏暗中掏出了相应的一把小的钥匙,打开了孟川的房间。 唐见山没忍住偏头在彭婉耳朵边小声蛐蛐了两句:“这脑子,这眼神儿,比我都清楚,哪儿像是她说的那样?” “小声点儿,”彭婉忙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小心人家耳朵也比你好使。” 孟川的房间比蒋徵想象的还要狭小,小到只简简单单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写字台,就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可房子虽简陋,孟川却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久不住人落下的一层薄薄的灰尘以外,桌面、床面,乃至于衣柜里都是极其规整的,被子更是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豆腐块,床单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还是保持着在部队的习惯,一点没改。”蒋徵说。 “奶奶,咱们出去先等着吧,”彭婉道。 “既然没其他事我就先回了,”老太太也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布置,可能是突然有了孟川已经出事了的实感,不忍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这事儿还得交给你们专业的人,我在这怕也是碍你们的事,结束了这房子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都接受。” “……警察同志啊,”临走前,她又突然握住了彭婉的手,语气恳切,“孟川是个好孩子。” “嗯,我们知道的。”彭婉也抚上她粗糙的手背。 “这么好的孩子,我拿他当自己孩子看的,好人有好报,他不该……他应该长命才是啊。” 众人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盘旋在这逼仄的房间上空。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彭婉:“现在,这孩子就交给你们啦。” “……”彭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案子目前还在保密期间,他们没法透露太多,当时找到她的时候也只是说是个失踪人口的案子需要她配合调查,不过今天看到一下子来这么多警察,想来老太太一定也能猜到些什么了。 默了默,彭婉只能点头道:“嗯,您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钱庆一替他们把房东送出去后,唐见山又招呼着身后乌泱泱的现勘小组成员:“走吧,咱们也先出去,等会儿我再安排人进来取证,这地方太小了,人一多,转个身都转不开。” “陈聿怀,你留下吧。”蒋徵说。 “好。”陈聿怀点头。 其余的人又乌泱泱地涌进楼道,唐见山擦亮打火机滚轮,点起一支烟,和彭婉一样,随着手里线索的增加,他也预料到了这案子的不简单,说是他们从警以来最棘手的一案都不为过。 他吐出一口烟说:“地质大学那边儿给结果了么?” “给了,”彭婉道,“结果是吻合的,已经定位到了云南高原和掸邦高原接壤的那一带地区。” 唐见山咬住烟屁股:“要真和什么境外势力勾结上了,那这案子咱们可是想办都办不成了,压根儿没这权限啊,咱们还好说,关键是老蒋,以他那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能就此罢休么?” “话是这么说,”彭婉叹了口气,“其实我个人也更倾向于案发现场很可能就在境外。” 恰巧在这时候,彭婉又接到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她昨晚特意存上的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座机号码。 她眼皮狠狠一跳,难道周晓月又出事了? “怎么了?不接么?”唐见山看了她一眼。 彭婉接起这个电话的手都是抖的,可出乎她意料的,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一道她熟悉的声线。 “喂?” . 蒋徵坐在孟川的写字台前,戴上手套,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进入这个房间后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台电脑,电脑的电源接口边缘有不少细细的划痕,鼠标也有些褪色,说明尽管使用者非常爱护,但使用它的频次很高,所以难免会留下这些痕迹。 “密码……”蒋徵分别尝试用孟川的生日歌周晓月的生日,都没成功解锁,屏幕上还跳出来个警告,提示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否则电脑将会自动锁定。 解锁一台民用电脑对于他们技术大队来说还是小意思的,只怕第三方介入后会里面的影响原始数据。 陈聿怀埋头在孟川不大的衣柜里翻找着,突然叫了一声:“蒋徵。” 他从最底下的小抽屉里找出来了一张十英寸的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很大,是一张集体大合照,最上方还有一条醒目的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武警云州总队新兵团二大队五中队结业留念,二〇一二年度结业留念。 所有人都穿着一身板正的迷彩服,年轻的脸庞晒得黝黑,但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陈聿怀认得出照片拍摄的地方,就在他们今天刚去过的武警部队营地的大门口,他也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前排,紧挨着连队干部的蒋徵,比起现在的他,照片里的他还有些许青春气,更贴近陈聿怀印象中的程徵。 哪怕是在密密麻麻的、每个人的衣着和动作乃至表情都一模一样的人堆里,他都能是最惹眼的那一个,没有之一。 “这张照片……他竟然……”蒋徵拿到照片时有一瞬的恍惚,八年时间一晃而过,发生的事情太多,惊心动魄的事也太多,他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标志着他正式进入部队,记录了他人生第一次被授以军衔的时刻。 想不到,从军近十年,军衔一升再升的孟川,竟还能存留着这么一老张照片,而且还保存得如此完好。 “哪个是孟川?”陈聿怀问他。 “这个。”蒋徵指给他看。 孟川站得离蒋徵比较远,也比较偏,陈聿怀凝视着那张小而清晰的脸,站得比谁都笔直,帽檐下是一张容光焕发的脸,也许他那时候也和照片里的所有人一样,在憧憬着未来,一个只属于他的未来。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他,”陈聿怀说,“这张照片对他一定意义非凡。” 蒋徵修长的手指拂过照片:“我也是,这么多年没见过,差点都忘记他的样子了。” 他突然灵光一闪,一把抓着陈聿怀胳膊问:“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什么?”陈聿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懵了。 “就刚才,你说过的话,再给我重复一遍。” “我问你哪个是孟川?” “不是这句。” “唔……我说第一次认识他?还有什么?我说这张照片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难道不是吗?否则怎么会压在箱底,还专门盖了覆膜。” “就是这句!”蒋徵恨不能当场给他脑门上亲一口,就跟他训富贵儿时夸它好狗时一样。 “新兵连结业那天我一直记得,2012年7月13号,”蒋徵按亮手电筒,“窗帘拉上。” 陈聿怀顺手一拉,本就没什么自然光的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蒋徵将电筒的光侧着照向电脑键盘的数字键一行。 “无论多爱干净,表面上的污渍擦得掉,但手上的油脂时间久了都会累积,尤其是在触摸频次最高的地方——” 蒋徵手上的手电筒灯光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任何蛛丝马迹都在他眼下无所遁形。 “——2、0、1、2、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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