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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队长是个掌控全局的位置,蒋徵需要做的,远远不止给属下分配任务那么简单,他还要比所有人甚至比凶手本人都看得更长远,往往是走了一步,接下来的十步、二十步都已经在他脑海里清晰地规划成型了。 唐见山如今角色的骤然对调带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每句话每个决定负责,对受害者负责,对手底下弟兄们负责,干好了是他的职责所在,未必有功,要是搞砸了,等案子结了,他自己都没脸再回到副支队长的位置上了。 陈聿怀没答话,却眉心一跳,蓦地想到了蒋徵。 他睡眠浅,今早醒来的时候,天边刚蒙蒙亮,家里就已经看不到蒋徵的人影了,他的卧室里的床铺叠得一丝不苟,只留下了厨房长桌上已经半冷的早餐。 富贵儿依旧睡得鼾声震天,好像对这一切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除了躺在ICU的时候,陈聿怀想了想,他似乎从没见过蒋徵安心休息的样子,哪怕是在病房里,手脚都被吊了起来,躺在枕头旁边的手机都还在不间断地震动。 那个像永动机一样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工作,让他能一次次义无反顾地往最危险的地方扎,亲手把自己推入命悬一线的境地。 他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不能停下来。 陈聿怀忽然开口:“塔图因自转一周是38小时。” “啊?”唐见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蒋队的真实身份可能是绝地武士,”陈聿怀一脸认真,“星球大战的梗……” “好冷,好烂的梗……”唐见山尬笑了两声,嘴角都抽搐了。 陈聿怀问:“唐队,关于嫌疑人的画像,你已经有了初步的推断,是么?” 话题终于被扯回了案子上,唐见山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聿怀依言走上前几步,那屏幕上是微博界面,是他之前一直没能见到的重要证物,西区大队在何欢的私人电脑里发现的痕迹,如今那台电脑的硬盘已经躺在了证物袋里,他现在能看到的是原件的只读镜像备份。 女孩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照,捧着一束向日葵,长发迎风飘扬,她面向阳光,笑得灿烂,很难想象她和现下躺在解剖室里那具苍白的、瘦骨伶仃的尸体竟是同一个人。 “何欢的‘遗书’?” “是,发布IP是江台市,我也请何欢的父母和晏晏来确认过,符合何欢生前的用词和用语习惯,很大概率是出自她自己的手笔。” 所以,西区大队会认定这就是案件定性的确凿证据,倒也不奇怪。 “但是——”唐见山迅速切入下一个界面,陈聿怀定睛一看,是完全是另一个账号了,头像是默认的灰白色,ID也是随机生成的乱码。 这个微博账号偶尔会发一些无意义的类似碎碎念的内容,有时侯甚至只是一个城市的定位,没有任何文字,而发布时间间隔也有长有短,没什么规律可言,最早的一条发布于一年多前。 “这是何欢的微博小号,”唐见山说,“昨天我在查她的身份证购买过的车票、机票记录时,发现何欢大学这几年去过不少城市,大概率是旅游,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很喜欢在社交账号上记录自己的经历、心情,或者发布个定位纪念自己到过这个地方——这个在她的朋友圈记录里也可以得到印证。” “但这个记录在一年前中断了,可她本人并没有停止出行,我也猜测过,是不是她本人改掉了这个习惯,可常年养成的习惯要突然改掉总是需要一些契机,比如什么突发状况……” 陈聿怀立刻领悟到了要点,他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那几个城市定位:“南京,无锡,上海,成都……在这个账号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白。” 唐见山笃定道:“没错。” 可能大罗神仙下凡都想不到,唐见山会以这样一个刁钻的切入点找到关键信息。 「你说过,在生日那天,会给我答案。」 这是何欢在这个账号上发布的最后一条微博,时间是三个月前,没有主语,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个代称的‘你’,发布的IP依旧是江台。 陈聿怀摸索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喃喃道:“时间和何欢的妊娠时间匹配得上……”所以,唐见山才会怀疑,这个‘你’,会不会就是何欢身边隐秘的一段亲密关系,会不会就是……孩子的生父。 “小陈,你猜错了却也没猜错,网上信息真假难分,想在背后搞事情太容易了,咱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面而已,”唐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次在网上动手的,不是凶手,而是被害者本人。” 案子的疑点从头至尾串联起来,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何欢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们留下什么信息。 陈聿怀秀气的眉头紧拧,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条线索。 “唐队,IP地址可以造假么?”他忽然问。 “你的意思是……”唐见山有点跟不上他过分活跃的思路,“如果借助□□的话,理论上来说,想定位在南极洲都可以。” 陈聿怀却摇头,他突然意识到,说话的对象不是蒋徵时,他没办法用模糊不清的想法让对方瞬间理会到,他叹了口气,道:“唐队,我觉得这两条微博,还可以再深挖一下,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直接的突破点,如果能通过技术口发现端倪,会比人海战术去排查更有效率。” “好,我马上联系彭婉,让她从技术科找专人去办这件事。”唐见山应下,陈聿怀毕竟是蒋徵亲自带教的,这两人的思维模式有时会出奇地相似,他信任蒋徵,自然也会信任曾经也出生入死过的陈聿怀。 . 葛明玉拎着一只纸袋推开实验室大门时,刺鼻的福尔马林混着腐臭气瞬间扑面而来,抽风系统呜呜作响着,而里头只有彭婉一个人,正低头忙活着解剖一具新鲜尸体。 “主任,你的外卖!”葛明玉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一个上午都在解剖室里,哪儿来的什么外卖?”彭婉头也没抬,口罩闷得她有些呼吸不畅,边缘也闷出了些许汗渍,她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小票上明明留的是你和唐队的名字啊?”葛明玉指着那小票上的备注。 彭婉就着她的手瞥了一眼:“还真是……”她利落地撇下手术刀,一脸疑惑地接过纸袋,扒开一看,里头竟然是两杯冰美式,还是她最常点的那个牌子。 “我没点过咖啡啊?”再看看小票,末尾留的电话号码已经被咖啡杯壁凝结出来的水珠晕成了模糊的一片,完全看不清楚了。 “哎,该不会是刑侦队搞突击慰问?我怎么没有啊?”葛明玉凑过来,一脸贼兮兮地调侃道,“还是说……是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来给我们彭主任献殷勤?” “你见过哪个大仙儿献殷勤点个咖啡还要一次送两个人啊?”彭婉毫不留情地揪着她的耳朵往外撵:“你要是实在没事儿干,就去把解剖台的排水管儿给刷了,等用的时候堵了可别又跑我这儿来诉苦!” “我错了我错了……哎呦哎呦,轻点儿!”葛明玉知道彭婉向来是说到做到,连连摆手,丢下一句“唐队约你一会儿午休在食堂碰面!别忘了!”然后捂着脑袋就跑了。 . 刑侦口和禁毒口的日常工作交集并不多,蒋徵又是两天没有着家,这几天富贵儿的粮都还是陈聿怀给放的。 等他再此见到蒋徵,已经是第三天早晨了。 那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陈聿怀尚有些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时,竟然看到几天没露过的面的蒋徵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岛台上,一手拿片烤吐司,一手滑动架在面前的iPad。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聿怀径直走到冰箱前,从里头搜出来一瓶水,仰头灌下去,才觉得外头一大早就艳阳高照的燥热舒缓了些。 “凌晨。”蒋徵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服套装,连衬衣都是深灰色的,领口熨烫地硬挺整齐,外套搭在一旁的高脚椅上。 合身的裁剪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身材,长腿交叠,凸显出一种精悍利落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肃穆而沉静。 连陈聿怀都下意识多打量了几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洗旧了的背心和大裤衩子,但也并不十分在意。 蒋徵给他留了一份早餐,几片面包和培根,外加一杯还在漂浮着一层油脂的咖啡。 陈聿怀把咖啡又给推回到了蒋徵面前——他在饮食上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只是从来喝不惯这种又酸又苦的玩意儿。 “在看什么?”面包烤得火候适宜,咬下去时还会清脆作响,陈聿怀随口一问。 “文献,”蒋徵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蜃影,听说过么?” 陈聿怀:“什么?” “黑市上叫它丧尸药,是一种高纯度合成的中枢神经抑制剂,只需要1毫克就能致幻,让人失去痛觉,一次食用形成依赖,二次食用成瘾,三次食用就可以彻底把活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落地窗大敞开着,外面响起了尖锐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盖过了房间里的寂静。 “你们手里已经有样本了么?”陈聿怀问。 “禁毒大队缴获到了不足1克的样本,但解构化学式遇到了技术困难,而且这种新型毒品还有非常狡猾的一点,人在服用后,药物的半衰期非常短,而且会和血清蛋白结合,最终代谢物的构成和使用者内源性的物质十分相似,所以就目前的检验技术而言,包括血检和毛发检验,在它面前,都是失效的。” 蒋徵迅速扫过论文的最后几行字,最后啪地一声合上了平板, 看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种技术壁垒不是一两天就能攻破的,情况相当棘手,难怪蒋徵这几天都神龙不见首尾的。 “唔……”陈聿怀不置可否,照常一副事不关己就作壁上观的样子。 “吃好了就去换衣服,你的那套在我卧室里,十分钟之内我要在车库见到你。” 陈聿怀嘴里塞满了食物,鼓着两边腮帮子,看着蒋徵捞起外套,长腿一跨就走出去了。 陈聿怀:“嗯?”我的什么?什么我的? . 今天不赶时间,蒋徵把车开得四平八稳,游鱼一般穿梭在市区的车流中。 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驶,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抬手拢在嘴边,点起了一根烟。 身上定制的西服拘束着他不舒坦,他干脆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任由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腥咸气味的夏风从窗外钻进来,灌进他的领口,瘦削的锁骨和一截冷白的皮肤在衣料下隐隐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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