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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暄避开了正面回答:“可怕的是, 爸爸的偏执加重了哥哥的病情,更可怕的是……”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道:“我从未觉得哥哥有什么不对。” 许暄的懵懂让他无法理解什么叫继承人, 什么叫遗产, 他只知道,爸爸说起这些的时候, 总是高兴的。 许家上下似乎都心知肚明地默认了, 许泓家的这对双胞胎,就是将来继承人的不二人选。 直到那个雨夜,那年他五岁,清楚地记得那天的闷热和潮湿, 还有病房里仪器的滴滴声,令人不安。 爷爷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再昂贵的药物都不能让他再坐起来了。 “我走后,我的位置交给许凌,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这就是我的遗嘱。” “凭什么?!”许泓暴怒,但碍于情面又不好发作,强压下怒火道:“爸,我是您唯一的儿子,妈走的早,这些年来是我在您面前尽孝最多的啊!更何况……对,更何况我还给您生了两个孙子……来,许暝,许暄,到你们爷爷这里来。” 许暄走过去,看的更清楚了,爷爷惨白的脸上深刻的纹路交错纵横,他流出了混浊的泪:“别以为我病了,老了,就是糊涂了!许泓,你在澳门赌输了多少钱,在外面养了多少女人,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婷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爷爷,”是许暝先抓住了老人干枯的手,他眨着眼睛,眼泪自然而然就掉了下来,扑簌簌的,像两串珠子似的,他抽泣着说,“对不起,爷爷,我们……我们都没来看你……爸爸要上班……幸好有姑姑……爷爷说的话我有点听不懂……但是……但是爷爷觉得好,那就是好的!” “你们和祖辈的关系很亲近?”陈聿怀问。 “不,”许暝摇头,“也许是爸爸的原因,一直到爷爷去世那天,我们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天生的反社会型人格。”蒋徵摩挲着指腹的枪茧,哪怕是见过最丧心病狂的凶徒,也没有谁能比一个孩子如此炉火纯青的表演更让人脊背发凉的。 陈聿怀突然觉得,怀尔特之所以会选择这两兄弟合作,可能远不止是冲着鹿鸣山庄去的。 . 许暝第一次真正表现出ASPD的特质,就是在那两年里,他杀了人,起因仅仅是一块橡皮。 班里的小胖子抢走许暝的橡皮时,许暝只是平静地说:“给你了。” 小胖子想激怒他,这是孩子之间最幼稚的引起周围人注目的把戏。 可许暝的不搭理却让小胖子觉得丢了面子,他将许暝书桌上的东西扫落一地,许暄险些跟他打起来,许暝也只是面不改色地将东西一一捡起。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一直到学前班的毕业典礼上,许暄才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很久都没见过那个小胖子了,他问:“哥哥,那个小胖子好像很久没来过学校了,你见过他么?” 许暝笑得灿烂:“见过啊,今天上午刚见过,现在应该就在东楼底下吧。” 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至,他看到小胖子趴在草丛里,白花花的东西和血流把绿色的草都给染红了,后来他才知道,那白色的玩意儿,是脑浆。 和何欢的案子一样,警方最后给出的结果是自/杀,不予立案。 “可是,如果是/自杀,我哥怎么会提前知道呢?”许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事瞒不过我父母,他们知道了,第一时间把消息按了下去。” “不能让一条人命就这么毁了暝暝!”周婷发疯似的说。 “所以他们把许暝送到了美国,改头换面,更名改姓,并抹去了他在国内、在江台的一切痕迹。” 说到这里,陈聿怀和蒋徵相互对视了一眼——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连警察都查不到许暝的存在,一个事实意义上常年不在国内的人,又怎么会留下痕迹? “自那以后,我的人生就不只属于我自己了,”许暄继续他的陈述,“我父母看待我,也和从前不同了,他们好像在从我身上,看到哥哥的影子,一直到两年前,他突然回国……没错,他在美国也背上了人命官司,他枪杀了自己的老师。” “对不起,对不起,妈,都是我的错,”他在周婷面前哭诉,“我不该这么冲动,我、我可能生病了,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人关心我,你和爸爸还有弟弟都不在身边,我太孤独了,总是一个人,我……” 周婷对儿子的愧疚瞬间决堤:“好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你放心,在国内先安心呆一段时间,爸爸会帮你摆平,花多少钱爸妈都愿意!” 兄弟俩一别十年,但许暝还是表现出了对许暄的亲昵,时常弟弟长弟弟短地叫着,他搬进了许暄在外面的公寓,也就是如今的西港新区七号院,与弟弟同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暄好像就在这样的相处过程中彻底丧失了自我,他越来越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哥哥,这样的生活本来也是哥哥应该有的,哥哥比他聪明,也一定会做得更好,更讨父母的欢心。 在一次次的试探后,许暄的底线也在无限往后退,所以在得知哥哥趁着自己请了病假的那几天,假扮成自己去了学校,许暄也没有忍心责怪他什么。 “对不起,弟弟,”他说的最多的三个字可能就是‘对不起’了,“哥哥太孤单了,我只是想像你一样交朋友、到学校里去上课,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在爸爸妈妈身边长大。” “他就是在这时候第一次和何欢见面的吧?”蒋徵说。 “嗯,”许暄点头,“可他对何老师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不是全都知道。” 或许替哥哥顶罪,是属于许暄病态的赎罪方法,哪怕这只是个莫须有的罪名,陈聿怀却知道,那种日复一日的洗脑,是可以从根本上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的。 “蒋叔叔,你不应该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我哥真正的目标……可能就是我,”许暄最后扯出了一丝嘲讽的笑,“不是想替代我活下去,他想毁了我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然后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蒋徵眉头紧锁。 许暄说:“你忘了吗?我和哥哥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所做的,我也从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怕受害者是你自己?”蒋徵猛然回过头。 “这里没有什么受害者,连何老师都只是死于自己的弱点。”许暄垂下眼帘。 “许暄,”陈聿怀突然抬高音量,他探身过去,单手扶在栅栏上,“你过来。” “啊?”许暄一愣,但还是照做了,他坐起身来,附身靠近陈聿怀。 陈聿怀:“低头。” “哦——嘶!”许暄一疼,下意识就想捂着后脑勺缩回去。 “别动。”陈聿怀捏着几根从许暄后枕部上拔下来的短发,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对蒋徵说:“蒋队,有物证袋么?” “有。”蒋徵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小号物证袋,递过去。 陈聿怀边数边拔,前前后后拔下来足有七八十根才停手。 封上物证袋,两人无需多言,蒋徵摸出手机,很快就打出了一通微信电话—— 一曲儿歌《好爸爸坏爸爸》就这么突兀地响起,一连串儿此起彼伏的“爸爸”在寂静逼仄的空间里回荡,连许暄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陈聿怀无言看向蒋徵,不用说话蒋徵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回答道:“别这么看着我,我没有在外面认爹……” 陈聿怀:“……” 好在,很快对面就接通了,终于打断了这出伦理大剧:“喂,老蒋?怎么着,找对象的事儿想通了?我这就跟你嫂子说——” “老刘,”蒋徵清了清嗓子,瞬间恢复了正经,“我需要你立刻帮我联系一家二级实验室,我需要立刻做个毒检。” “哈??”对面夸张地怪叫道,“您当我是土地公是怎么着?怎么不跟我要原子弹呢?” “少贫嘴,”蒋徵游刃有余地放出钩子说,“我记得我家仓库还有瓶珍藏的茅台,你要还是不要?” “要要要要……”老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立马点头如捣蒜,“我想想啊……哦对,公大的理化检验实验室行不?北京市级重点实验室,你嫂子母校,说不准能托学弟学妹帮忙,但是先说好了,我不能保证能成啊……” “哦,那好……”蒋徵不慌不忙地话锋一转,“我现在突然觉得结案庆功会上开了那瓶酒应该更合适,我们支队为了这个案子医院都跑了多少回了,既然刘教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小忙,那……” “好好好好……我帮,我帮!”老刘不得不缴械投降了,老同学外加老朋友,蒋徵走精得跟狐狸似的,最知道怎么钓着他了,“我去求求你嫂子,让她亲自跑一趟行了吧?这下你信得过了吧,蒋支队长大人??” 蒋徵扯了个没什么感情的笑:“我代表我们支队对刘教表示感谢,回头酒跟锦旗我亲自送上门,样本我半小时内给你送过来。”说罢便迅速挂了电话。 “你们什么意思?”化学天才许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本能地是不愿意相信的,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怀疑我哥会给我下毒?不可能,不可能!他是我哥!我亲哥!” “我们都亲身检验过丧尸药的厉害,何欢的死也和毒品的精神控制脱不开关系,丧尸药的研发甚至都是你亲自操刀,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丧尸药的机制,”陈聿怀冷声,“许暄,你真的那么笃定,你认识过你哥哥么?” ------- 作者有话说:这种会长篇的回忆会不会读起来有种很累赘的感觉呢?
第81章 双城 “就是他!” 黑白的监控屏幕上, 视线之内,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画面被定格在了16:23:07, 徐朗指着右下角,一个身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在画面上露出来半张脸。 和许暄一模一样的眉眼。 徐朗继续指挥:“再切换东南方的监控。” 技术人员很快切换到了另一个画面,从斜侧方捕捉到同一方向, 放大,再放大,直到男子的大半张脸都清楚地暴露在了专案组的面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没错了,就是许暝。 徐朗在易拉罐做成的简易烟灰缸里使劲按灭烟头, 啧了一声道:“这小子,真够贼的啊, 肯定事先都对南站的监控探头全摸清楚了, 不然不可能一直都能走在监控盲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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