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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王宇在手上涂了一点酒精搓了起来,权当洗手,然后撕开了一包脱脂棉,把宋辰一把提溜了过来,就要上手给他清洁伤口。 “……王宇哥,可以换个地方吗?”宋辰怯怯地说。 “咋了?”王宇捏着棉花团,一脸发懵。 “我衣服里面也有伤……这里人太多了……”宋辰扭捏着,半天才说出口,似乎是什么艰难的请求一样。 王宇转头看向王振业:“师傅……” “这样,你俩去咱们办公室里面那个小屋,我平时午睡的地儿,这会儿肯定没人。”王振业回复,并未停下为男孩们消毒清创的手,嘀嘀咕咕,“因为啥打架啊?咋伤成这样了……”一脸的疼惜,像个操心的大家长。 “行。”王宇便拎了半袋子药,把宋辰领到了那个小屋。 他蘸了些双氧水,十分小心的点着宋辰身上成片的细伤:“先消消毒啊,你忍着点。” “嘶——”宋辰感到一阵灼痛,而后立马忍住。 “刚才……对不起啊。”王宇先开了口。 “没啥的。”宋辰此时的表情是同样的抱歉。 王宇把手中脏污的脱脂棉扔进垃圾桶,换上新的,斟酌好了语气,缓缓地开了口:“……今天为什么打架?” “我没打,是他们……昨晚…公园……”宋辰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昨晚?公园?”王宇朦胧着明白了七八分。 再一扫宋辰此时发红的脸色,王宇可是弄清楚宋辰现在做的营生了。 王宇听说过,林城有帮年纪不大的少男,被称为“流氓兔”的,这些人成天深夜混迹在公园、公厕、小旅馆。一整夜幽灵一样的游荡着,寻找着同路之人,年轻的情欲快要把他们的躯体涨破,灵魂的枯寂让他们挣扎着发狂,他们欲的泛苦、爱得发痛。 王宇顾不上照顾他的心情了:“什么?你玩这个?不怕得病吗?” “我都满十八了,谈恋爱是我的自由吧。”宋辰一扭头,像极了小时候那副倔样子。 “那不一样。”王宇感到有点头疼了,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问了下去:“今天是怎么回事?” 宋辰叹了口气:“我快要被扼死了。” “从林城搬走之后,我父母在南方开了个装修公司,说是公司,实际上就是个小作坊、夫妻店,他俩人成天挂个手写牌子,在建材市场、家具市场这种地方拉活,有人家想要装修就找几个工人,一起过去上门刷漆、铺地板、贴瓷砖。” “钱哪有那么好赚,一开始他们以为吃几年苦就能自己开个真正的装修公司,后来发现也只能混个温饱,根本存不下钱,还特辛苦。” “一年多以后他们身体就不对劲,我妈说是因为漆里有毒。一开始只是胸闷气短,后来就整天头晕,后来就开始流鼻血,最后……俩人先后吐血走了,是白血病。”宋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死了之后,他们赚的那点钱给工人做了工资,可是还不够,租的房子里面,连脸盆都被人拿走了。” 王宇也忍不住别过了脸,不想让宋辰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当时也就十几岁,正经做事的工厂没地方收童工,我就去了一个小饭店,那婶子心眼很好,给我包吃包住。” “就那么呆了一段时间,我觉得还是没有那种踏实的感觉,有一刻开始我就特别想回家,叶落归根,想回林城来。” “后来成天想夜夜想,我一狠心就辞工回来了,可是回到这边,也没个正经营生,又孤独,就成天在公园瞎混。” “所以你……去公园?”王宇说得十分艰难,掩饰不住自己复杂的目光。 宋辰一愣,随后立马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要钱……”他想了想,又手忙脚乱的补充道:“我找了个小店做工,现在。” “那外面那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王宇似乎松了口气。 “他俩啊……”宋辰似乎很痛苦。 “那个看着凶的叫虎子,文静点的叫敖龙。” “有一天我在公园抽烟,虎子就盯上了,后来其他几个男孩说他守了我一夜,我走了以后他才离开。第二天他就和我搭话,他竟然是个和公园里所有人都完全不同的人,他跟我聊曾经的学校、聊北京上海、聊乔伊斯、马尔克斯和博尔赫斯,我都不懂,但是我被他深深吸引住了。” “后来呢?”王宇问。 “后来他就带我去了’南洋酒店’。” “那晚他说他爸是当大官的,他以后要带我去南面,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可我只是觉得那酒店的吊灯很美。” “然后我们就算是谈上了,他把他家里的好东西都搬来给我,我那个小破房子里面,名牌烟、钢笔、手表,他都毫不吝啬,甚至还搬来一台全新的收音机,说让我晚上听着玩,他那些东西一摆上,整个家里搞的不伦不类的。” “每次我说不要,他装作听不见。” “他要我离开公园,搬过去和他一起住他父亲郊区的别苑,用全身心去爱他。我做不到,我父母去世以后,我就没有心了。我只能用官能去爱他,我只能用最廉价的东西去回报他,而不再有燃烧的爱意,我发现我的整颗心脏熄灭了。他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我说还是算了吧。” 王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发现我就是个烂人,我不值得或者说不配得到他那种全身心的爱,我和公园里二十块钱就和那些老头子走的烂货没什么区别,我不配被他选中。” “他说要带我治病,我满心只是想着逃走。” “我果真逃走了,我不再去公园,也不再回家,可是我依旧有欲望,填不满的欲望,所以我就和敖龙住在一起了。” “我听说他疯了一样找我,骑着摩托车,整座林城也翻遍了,最后还是停在公园里,一夜夜的守,他说要找到我,死也要找。” 宋辰喝了口水,用以填补停顿的空白。 “可是我早就决定以后再也不见他,他的感情我受不住的,他迟早会把我弄死。” “就像他昨晚在公园听说了我们的事,今天,我和敖龙只是去买瓶酒,就被他伤成这样。”宋辰自嘲般地笑了笑。 “……”王宇沉默着剪断最后一节纱布,打了个结,把尾端塞进内侧,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他仿佛凝固了。 宋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王宇哥,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怎么呆住了?” 他轻轻碰了碰王宇,走到门口,打开门。 “不是还要做笔录吗?——过来呀。” 第45章 投石问路 随着那扇小门的开启,走廊里夕阳的光影一下子溢进了这间没有窗子的小隔间。 王宇有点恍惚:“哦,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一个多小时以后,笔录完毕。 今天的事件被定性为打架斗殴,不过王振业念在他们年纪小,也只是一时冲动,进拘留所留个记录对他们不好,就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 王振业反复叮嘱那几个孩子,不要再这样寻衅滋事了,只有宋辰看似乖巧的点了头,他们三人出了办公楼,向三个方向各自分行,离开了厂子。 王宇注意到师傅轻轻的撩起了窗帘一线,还在关注着那几个孩子有没有再发生碰撞,一副很关心的样子。 王宇默默整理了桌上的那些记录文件和用具,又冲了杯茶,递给师傅,王振业接过茶杯,并没有喝,仍呆站在窗口,凝望着无人的街道。 “师傅?怎么了?”王宇试探着问道。 王振业摆摆手,嘬了一口茶:“唉,没什么。”说着离开了这间警务室,王宇跟在他身后。 他俩刚踏进办公室,同事老秦就抬头冲王宇喊道:“小王,那个小法医刚才来找你了,等了半天才走,说找你有事。” “嗯?是赵越吧?他说有什么事?”王宇明显有些兴奋。 “没说呀,我们也没细问。”老秦没继续说什么了。 小刘从办公桌上伸出了小脑袋:“我看是找他约会去吧!你俩最近经常一起玩,是吧?就是在包子铺我就看到好几回,他俩……” “瞎说啥!”王宇走过去弹了一下小刘的脑瓜嘣,才止住对方的八卦之心。 他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眼神顺势落在刚才所做的笔录之上,心却不受控制的想起了宋辰,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命苦多病的,没想到一家去了外地找生路,父亲母亲还去世了,现在竟然这样生活着,不禁有些唏嘘。 ……外地、感情纠纷…相似的感觉…… 他好像突然得到了些启示。 “师傅,我突然想到了点事,关于案件的……”王宇抽着椅子到了王振业旁边,悄声对他说。 “你说林芳芳和她爱人,会不会死于情杀?” “什么!?”王振业对于他徒弟的跳跃性思维已经见怪不怪,可是还是对他突然提出的这个大胆的猜想感到奇怪。 “不是凭空猜的,师傅你想,咱们之前不就了解过吗,林芳芳她老公,高平,老家在隔壁市,两人在林城结婚也就一年,也没什么社会关系,仇杀没理由啊。” “所以我想……会不会是…情杀?” 王振业思索了一小会:“你是怎么突然想到这里的?” 王宇顿了一下:“刚才那个宋辰,他小时候和我门家做过几年邻居,后来一家人搬走了好些年,最近才回林城来的,和高平的情况很相似,都没什么朋友……”他没有立马继续往下说,大概是怕师傅没办法理解。 “哦……”王振业低头思考了一小会,突然凑的很近:“徒弟,你知道啥叫’玻璃’吗?” 王宇迅速弹开了一段距离,他没想到师傅竟然会问的那么直接,“您……您从哪听说这个词的?” 王振业发愣:“昨天他们打架,路边那帮人说的,这咋了?” 王宇努力斟酌了下词句,艰难地在王振业耳边开口:“师傅,玻璃就是……两个男孩…那个……谈、谈对象……” 王振业脸上有恍然的神情,低头沉吟着:“……这样啊,所以他们三个是…?” 王宇回避了王振业的目光,片刻后,厚重的声音传来:“你刚才说的确实有道理。” 王振业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回过头:“愣着干啥?挂条子,去一趟歌舞厅。” 王宇一看时间,快到下班的时间了,连忙应到:“好嘞。”从办公桌柜子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往包里一塞,就跟着师傅出门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有点发暗了,随着迅速暗下来的天空,林城也陷入一片片失明。说来好笑,现在整个城市唯一的光亮与色彩,竟是那座“梦巴黎”带来的,半遮半露、妖紫暗橙的冶然光束,是一整个林城直视太阳过后迅速低下头闭上眼,眼幕前最后残留的的那簇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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