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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猜测浮现在章纪昭心中,并且马上可以得到验证。 他不算礼貌地拽着汉克的运动外套,在他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桎梏时,手枪抵在汉克的后背凉声道:“别动,我脾气很烂,人也烂得你无法想象。” 汉克吸一口气不动了。 由他牵制汉克,解平过来拧开卫生间的门。 汉克谎撒得不好,卫生间太干净了,同样纤尘不染。里面就洗手池、浴缸和花洒几个水龙头,每个水龙头还都被足足一卷的防水胶布缠死,堪称滴水不漏。 解平仿佛先知,一眼看穿他想要做什么,进来直奔浴缸,弯腰拆掉浴缸中间瀑布龙头的胶带,打开龙头往浴缸放水。 水声击打着浴缸的瓷壁,章纪昭聚精会神看着水龙头涌出来的水,确认水看起来暂时没问题。 浴缸水装了一半,直到能没入半个人头的程度,解平关掉水龙头,看了眼吓得打颤的老汉克,捋起长袖对他说:“我来,你松手就好。” 章纪昭虽然自己有洁癖,但不大乐意解平碰一个身上明显有病的人,碍于解平想这么做,他抿唇把汉克交给了解平。 解平实在是温柔似水,他抓汉克前还打了声招呼:“抱歉,但是很快,不会让你难受。” 他不是太用力揪着汉克的头发把人鼻子以上的部分浸入水中,还帮着调整了下姿势,不让汉克身体折得太难受。 尽管如此,汉克的关节还是僵硬得咯嘣咯嘣。 章纪昭表情难言地看着解平把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照顾得细致入微,解平刷新了他对温柔的认知。 接水接一半原来不是图方便快速,是怕水盖到鼻子让汉克呛水。换做是他,摁着汉克的脸直接泡水里拉几把倒。 他醋得有点想杀人,最终还是扛住了破碎的心情,没在上班时间硬拉着解平聊他的情感问题。但还是不停在心里反复反复地念,“你能不能别对别人也那么温柔。” 所幸没说出口,丢脸。 章纪昭自认还是个很能忍的人,醋得脸发青还能低头认真观察汉克的变化。 水中,紧闭双眼的汉克被迫“睁开”了眼。 他眼球周围那些凸起的色素痣中果然缓慢地钻出了一条又一条白色长虫,它们涌入水中,激起细微的水花。 白色长虫有中空的腔室,腔室内部和外围分布着细小绒毛,虫体周身裹挟着鼻涕般的黏液。黏液和水接触,不多时又凭空多出十几条一模一样的长虫。长虫在水中受到彼此的吸引,正在水中缓慢地相对运动着,体型似乎还在不断扩大…… 汉克的身体里的确有虫子,不仅水是虫子的培养皿,他本人也是。 人体内近乎60%都是水,章纪昭后背沁凉,忽然在这时感到这个常识的恐怖之处。 虫子会污染水体,人类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容易受到污染的水体。 在短时间内,快传播的污染根本没办法制止。和之前发生的灾难一样,科里森岛的水污染依旧是快速开始、快速结束,几乎没有任何的解决时间。 章纪昭掏出终端对着诡谲的浴缸拍了张照,通过特殊网络传送信息,表示需要立刻封锁岛屿的生态系统,隔断科里森岛与外界的联系,否则会酝酿更大的事端,同时告诉珍妮他们可以取得虫子的样本,但需要生化检验科专业的帮助。 珍妮回复了生化检验科支援小队的抵达时间,让他们到时候跟着先返回总部。 “联系好了,十五分钟后来人。”章纪昭收起终端,看解平还揪着不省人事满脸恶心巴拉虫子的汉克,当即皱眉要把解平的手扒拉下来。 解平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注视着章纪昭,深紫色瞳孔折射出浴室顶灯冰冷的光,像盘问学生的老师那样,他神情肃然地问:“章纪昭,你觉得该怎么处理科里森岛。” 章纪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轮不到我做决定。” 解平仍看他,仿佛偏要等一个答案。 其实很简单,处理科里森岛只需要四个字,还是个官方创设的极密极残忍的专有名词。 章纪昭直视解平的双眼,拗不过他,其实他不是不知道社会运作的规则和潜规则,在情报局摸爬滚打那么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摸得清楚透彻,他自认也基本不具备什么高尚的道德和人性,但真要他说出来还是很困难。 尤其是在解平面前说出来,多少会显得他太残忍,但能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最优解决方案只剩这一个。 他宁愿显得残忍也不想让解平认为他愚蠢。 章纪昭手上力道收紧,修长漂亮的五根指骨像机械抓夹牢牢钳制住解平的手臂,不许他逃。 眼睛没离开过解平的脸,他强势又冷静地吐出几个字:“科里森岛,全域下沉。”
第33章 “这个章纪昭可以。” 章纪昭有记忆起,父母就教他大方。 因为大方,章父章母生前广结良缘,所到之处呼朋引伴,众星拱月。 5岁生日,他向爸爸要了一辆模型汽车作为庆生礼物,前一天晚上忘在飞行器后备箱,第二天父母应酬回来,他的小汽车已经被送给了别人的小孩。 章纪昭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生日礼物父母可以轻轻松松拱手让人。 我不是才是你们的小孩吗? 既愤怒又委屈,但章纪昭扛着没哭,而是选择在作主张把他的东西送给别人的父亲面前放声怒吼:“为什么!” 素来疼爱他又颇有涵养的父亲浑身酒气,坐在沙发上像个阴沉的豹子吊着眼看他。 章纪昭对父亲陌生的眼神感到害怕,又迫切地需要父亲的回应,一个道歉和许诺,像以前那样,他需要家长用足够的行动告诉自己他仍旧是被宠爱着的。 于是他不停怒吼,反复诘问:“我问你为什么?!” 父亲只是看着他发疯。 吼了不知道多少次,父亲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手给了章纪昭响亮的一巴掌,而后平静地问他:“你就不能像我一样大方点吗?” 年幼的章纪昭模仿了父亲的口吻,像血脉模仿他的基因,迅速习得成年人冷漠的腔调。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还天才般无师自通了冷笑,捂着被掌掴的半张脸,咧开嘴说:“不能,也永远不会。” 他在父亲的双眼中见到了明晃晃的诧异,不禁感到愚弄的快乐,像父亲愚弄他那样。 三天后,父亲给他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汽车,郑重向他道歉,说那天晚上喝醉了,此外的事一概不提。 他妈也过来做工作,说父亲为了评职称陪领导喝酒,领导小孩想要那辆汽车,没办法才给出去。父亲以后升职了,他们家可以有更多收入,买更多的小汽车。 章纪昭接受了父亲的道歉和那辆汽车。 回到房间,他面无表情地把汽车从别墅三楼上砸了下去,看着那辆昂贵又廉价的汽车粉身碎骨,然后承认他的父母其实并不爱他。 问题压根不是什么小汽车,问题是他们是在一个家庭里被迫扮演亲子,双方都辛苦地经营着一段利益性质的抚养和赡养关系。 后来章纪昭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绝大数人都和他的父亲一样大方。 大方的人最擅长牺牲别人,不管是自己人还是别人,只要不是自己,都可以绝对大方地牺牲掉。 建筑锁的真实用途并非保护各大区免受极端天气的危害,它作为维护浮水联邦整体安全的顶层战略建设,有着更深层次的含义。 法律规定各大区建筑必须安装建筑锁,一旦开启建筑锁,能量波动形成铁罩将城区内部牢牢锁死。锁死后的城区可以触发不可逆功能,即全域下沉。 各大区政府拥有开启建筑锁的二级权力,只有姬水之眼拥有全域下沉的一级权力。 科里森岛虽然聚集着一大批核心人才,但它并不是例外,章纪昭看得清楚,科里森岛顶部的建筑锁数量甚至是别的大区的三倍。 姬水之眼并不相信它的“大脑”,只是比起其他人,这群人更有利用价值,相较而言,上面不那么舍得牺牲他们。 不舍得不代表不可以。还是一样的逻辑,不管是自己人还是别人,只要不是自己,都可以绝对大方地牺牲掉。 章纪昭确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求回报、纯粹的爱,直到他开始攻读解平这本书。 他读不明白,却很着迷。 他从未得到过慷慨又全心全意的爱,所以对爱给予不信任案,内心深处认定解平是骗子。然而事实摆在他面前,有人得到过解平的爱。 免费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死后都还在延续的爱。 章纪昭也想要。 所以即便百般故作镇定,还是不禁为解平可能出现的嫌恶或是轻蔑感到下意识的恐惧。 像是回到那个质问父亲的生日夜,章纪昭的心脏被拉扯得奇形怪状。 他的亲生父亲让他失望了,解平会让他失望吗? 这次他仍没觉得自己做错,只是说出了实情,解平要是讨厌他,他会像放弃当父亲的拥趸那样放弃解平吗? 不,他不会。 手上力道收紧,章纪昭的肤色越像长期浸泡在水中的标本,突出失去血色的苍白。束得齐整的深红马尾从肩膀垂落半截,刘海遮了半边眉尾,漆黑眼仁闪烁着暴戾的沉默。 即便解平让他失望,他也不会放弃解平,作为交换,解平不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他。 哪怕他阴暗,偏激,敌视,愤慨,暴力,除了一张因为控制代谢而无从凋谢的美丽躯壳和皮囊,没有任何闪光点可言。 但并不是没有探讨的空间,让我们做个简单的计算,像他们这样的短命鬼,如果后半生不继续打控制剂做手术,他们最多活到50岁,他为解平献祭了人类最宝贵的13年,以及50岁往后的30年。 43年,一场豪赌。他不屑于道德绑架解平,他要绑架解平左胸膛里那颗为别人泵血的心脏,让那颗鲜红的活苹果像为了牛顿从树上掉落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他跳动剩下的20年。 决断并不很久,终于,他被无罪释放。 解平朝他莞尔,唇角从没有勾得那么浅淡过,章纪昭却好像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粲然烂漫的笑,和之前偷拍的合照接近。 他松开箍着汉克的手,赞许道:“他们确实会这么做,你很厉害。” 章纪昭的嘴角僵硬地勾起,像水下的尸体时隔多年被人用网打捞起来,再呼吸到新鲜空气还很不适应,缓慢咀嚼“很厉害”三个字,竟有些释怀。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公正地就事论事。 喉头传来酸胀的感觉,章纪昭拱起眉心压抑糟心的情绪,在解平问询的视线投注过来之前转身迈步,轻飘飘丢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他不能和解平共处一室,这卑鄙的委屈找错人选了,解平是他喜欢的人,不是他的创伤回收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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