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典立刻决定朝着小山前进。而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沼后,发现陨石似乎坠落在了一处山洞口。十多位身穿兽皮麻衣,头插羽冠,胸前佩玉的男男女女,正在对着洞穴倒头跪拜祈祷。 祈祷仪式持续了大约15分钟。随后,人群里一位看似领袖的女性起身进入山洞。不一会儿,竟然抱出了一个哇哇啼哭的新生儿。 白典心里打了个突——难不成这孩子就是卫长庚? 他正寻思,只见那群人已经结束了祭祀,带着婴儿朝小山背后走去。他也急忙跟上,谁知刚刚拨开几丛挡路的树枝,眼前的场景便又成了另一副模样—— 新的场景是一处古朴原始的村落。河流合围成的高台上伫立着大大小小的木质吊脚楼。有人划着独木舟在河道里穿行,运送着黑色的陶器、渔网和稻谷等货物。 在高台广场中央最大的房屋里,白典发现了他要找的人——彼时的婴儿已经成长为五六岁的孩童,齐肩黑发、眼眸明亮、五官精巧,是那种只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欢喜的乖巧类型。 “果然……” 白典瞪大了眼睛——虽然年纪相差很多、气质天差地别,但他觉得这就是小时候的卫长庚,那种眉眼之间的既视感简直难以形容。 此时此刻,幼小的卫长庚正端坐在玉石与兽角制成的“宝座”上,脚边堆满了各种祭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跪坐在宝座旁,捧起他的右手,用磨得极细的骨针不停扎刺着幼嫩的皮肤。不断有血珠从伤口中渗出,但是幼小的孩童却始终一声不吭,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动。 针扎过的伤口逐渐在孩童的手背上连成带状,老者随后将一种褐红色液体涂抹在伤口处。与此同时一些知识开始涌入白典脑中——这是那个时代的纹身仪式,为神之子纹上象征通灵的巫纹,从而成为凡人与神灵间的桥梁。 倏忽间,眼前的景象再次泛起涟漪。在动荡不安的画面里,白典隐约看见幼小的神子在祭祀们的簇拥下走上神坛,学习主持各种仪式。他看见神子被供养在远离喧嚣的大殿里,人们远远匍匐在他脚下,对待他如同对待没有生命的神像雕塑。 这真是卫长庚的童年记忆? 也难怪白典诧异,可他当真没办法将这个不苟言笑的孩童和没个正型的卫长庚画上等号。如果一定要进行比较,他反而觉得眼前的孩童更像是当初的自己,不同的处境,一样的孤独。 画面再次稳定下来时,孩童成为了少年,绘满双手的图腾也沿着手臂向胸腔蔓延。而白典所熟悉的笑容,依旧没有爬上少年的面庞。 这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电闪雷鸣,潮湿的空气里充斥着泥土的腥味。当年流星陨落的洞穴中,神子正在为自己的养母祈福。远处的部落宫殿里,那位地位尊贵的女性正在经历难产的痛苦——在那个时代,性命攸关。 又是一道闪电,恰巧落在山洞前。祭坛上的火焰突然变成了青绿色,并且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即将诞生的生命,会为你的部族带来毁灭。】 那个人形轮廓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由你来决定,让它生,或者让它死。】 这是……神谕? 白典记得叶老师说过,他所在的部族能够听得懂鸟兽语言。所以这片梦海并非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由此看来,火焰中出现神谕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情况。只是这神谕的内容…… 眼前的少年显然也陷入了惊愕与矛盾的境地。一边是部族的兴衰,一边则是养母骨肉的存亡。两件攸关性命的大事,突然压在了一双稚嫩的肩膀上。 但少年并没有犹豫太久。 “我拒绝。” 他尚未变声的嗓音,清脆而严肃:“我不杀人。” 火焰熄灭,人影随之消失。山洞没入一片黑暗之中,又仿佛漆黑幽暗的水潭,开始倒映出一些零散的景象来。 一夜暴风骤雨过后,养母最终平安诞下双子,命名为“辛”、“壬”。他们是两位健康活泼的贵族之后,不仅是部落明日的希冀,更是少数能够随意出入神子居所,并且将外界的阳光、花香和风声一并带入的存在。 曾经独孤的神之子,终于不再需要与自己的影子为伴。 第一次,当刺青的骨针扎入皮肉时,有人会关心他痛不痛; 第一次,有人唤他“阿兄”而非“ 大人”; 第一次,有人将视线与他齐平,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有血有人的凡人。 但是平安祥和的日子没能维持太久。 某年夏天,一场罕见的大旱灾席卷大地。曾经相安无事的各个部族,为了寻找新的迁徙地和争夺水源不断发生摩擦。北边一支强大部族很快占领了卫长庚所在的小小部落。 老者和成年男子都被屠杀了,血河浸润着皲裂干渴的大地。至于女人和孩童则成为了俘虏,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更加残酷的命运。 血河尽头,出现在白典视野里的是一座祭坛。它并非建造在山巅之上,却本身就像一座高耸的小山。青铜铸造的神像从山顶俯瞰着世人,而山脚之下,则是九十九名五花大绑的俘虏与奴隶,等待着牺牲——其中便有年幼的神子与他的一双幼弟。 白典的眼皮突跳了几下,有些东西开始在他的脑内连接上了——果不其然,高处的大祭司双手举起一扇龟甲投入火中,下一秒青绿火焰腾空而起,幻化出一只体大如船的巨龟。只见它仰头一甩,火焰便如暴雨般纷纷坠落。 四下里霎时一片混乱,祭司大声呼喊着催促士兵尽快处死祭品。而祭品们则重燃斗志,试图绝地求生。 卫长庚看见一团火焰落到面前,他挣扎上前想要烧断身上束缚。可这时已经有一名士兵举矛向他刺来。他来不及闪躲,却发现那士兵又被别人撞倒在了地上。他急忙烧断了绳索,再强忍着疼痛摸起地上的石块朝着士兵砸去…… 不过一忽儿功夫,祭祀坑中已经满是鲜血与尸首。空气中弥漫着火焰、哀嚎和血腥。卫长庚焦急地寻找着辛与壬的身影。直到纷乱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他仓惶转过身去,只见粘稠温热的血液飞来,溅满他的脸颊。 在殷红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了辛。孩童的右眼被石矛贯穿。曾经拿着花朵的小手里,紧抓着一把沾血的泥土。 白典打了个寒颤,内心抽痛起来。而他知道,卫长庚此时此刻的痛苦是他的千万倍。 曾被奉为神之子的少年发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怒吼。 随后,风云为之变色。 狂风呼啸而至,接着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来自自然的暴力压得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仿佛在卫长庚的耳边重复着那个问题—— 【由你来决定,让它生,或者让它死。你后悔了吗?】
第149章 第二次神谕 神谕是什么?一种迷信。 迷信是什么?明明没有任何科学依据、逻辑因果, 却一味笃信,从而达到自我蒙蔽,自我安慰的目的。 如果神谕得到了应验, 那它还是不是一种迷信? 血腥残暴的景象不断刺激着神经,悲痛在胸腔中激荡共鸣,再加上酒精的作用, 白典只觉得头昏脑涨,心跳快如擂鼓。他不得不蹲在地上,双手环住胸口做了几次深呼吸。等意识清晰一些后,才开始梳理自己的逻辑。 就算神谕中的内容变成了现实,也不能证明那就是神谕在发挥效用。正如“太阳明天还会从东方升起”,难道就是神谕?更不用说“为了让太阳明天继续从东方升起,你必须杀死一个至亲”这么荒谬的要求,如果照做, 那才是真的愚昧又恶毒。 但是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白典心里发酵起来:出现在祭坛火焰里的究竟是什么人?这里并不是史实副本,那是不是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所谓的“神祇”真实存在着?他们为什么要对卫长庚发出那种语言,又希望看到什么样的发展? 他的头又抽痛起来,急忙倒吸了几口凉气,等再抬起头来时, 眼前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当祭坛上的最后一朵余烬也化作黑烟袅袅升向天际时,雷雨之夜也到了尽头。熹微的晨光里, 一位少年怀抱着比他还要幼小的孩童,踉跄在泥泞的大地上。 那是年仅七岁的庚与三岁的壬。他们曾经是神子和贵族, 却沦为了异族的阶下囚。而从这一刻起,他们将相依为命、不断逃亡, 在种种巨大苦难逼仄的罅隙中寻找一处勉强容身的所在。 在生与死的边缘跋涉了数天之后,他们最终抵达了一处陌生的部落。这里的人相对平和,并且与纷纷扰扰的几个部落并无来往。但为了隐藏身份,卫长庚还是偷偷找了一处火塘,用烧红的炭火烫掉了自己双手的纹身。 伴随着皮肉烧焦的臭味,少年死死咬住衣角,将痛苦的呜咽、泪水和褴褛衣衫上的泥沙一起吞下去。 白典低下头去,不忍再看。 这之后风波暂歇。兄弟二人隐姓埋名,勉强过上清苦但却平静的日子。 为了抚养壬,曾经养尊处优的神子成了凡事优先考虑幼弟的兄长。他努力学习新部族的语言,寻找各种各样的工作养家糊口,学着了解人情事故、为人处世,以及各种让他足以承担起一家之长的本事。 但在日益粗粝的外表之下,他依旧有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凄风苦雨的夜晚,他一次次地梦见那个声音在火焰里低吟。 【还有一个没杀……还有一个】 五岁那年,壬因为营养不良得了重病。为换取更多的食物和草药,卫长庚决定应征前往部落的西面,修筑防洪大堤。在当时这是一项十分危险的工作,不少人甚至有去无回。 修筑堤坝的第七天,天降豪雨。洪水从附近的山谷中冲向平原。新修的河堤被冲垮,工人被激流吞没,也包括了卫长庚。混沌之中觉得自己化作了一条巨龙,一头撞向河谷旁的山崖。 等他醒来时,洪水已经退却。而他和壬已经被转移到一处颇为体面的大屋里安顿下来,室内干燥温暖,隐约还能闻见食物的香气。 出面为他厘清思绪的是一名自称部落大巫的男人。对方表示看中了卫长庚的天赋,愿意将他当做自己的继任者进行培养。相应的,他们兄弟二人将衣食无忧、受人尊重,真正成为这个部落的一部分。 彼时的兄弟二人,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卫长庚开始在大巫门下修行。但他很快发现这并不是单纯的师承关系——用现代的语言来形容,卫长庚充当的是类似“供血者”的角色。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被束缚在阵眼中,消耗自身的灵力供给其他巫师。更有不少人忌惮他的实力,暗中使了不少绊子。 如此这般的生活,虽然吃穿不愁,但终日惊心,稍有不慎甚至可能赔上性命。所幸卫长庚天资卓绝,生性顽强,竟一路存活下来。而这些年他一点一滴积累的生存经验也帮助他在群巫之中慢慢打开局面,并奇迹般地获得了年轻一辈部族贵胄的青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3 首页 上一页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