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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此解脱了。”哦对,这位神祗当然会这么说。 他只能苦笑一下。 “你很冷静,这不像你了。”祂几乎是带着疑惑下了这么个判断。 “大概是因为我要死了吧,”他轻声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上面凝固的血迹已经发黑,“人快死了的时候总是很平静,等我死了你就会彻底占有这具躯体,降临世间,对吗?” “你不希望我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我他妈才不在乎,你爱烧什么烧什么。”德雷克突然恢复了点往日的作风,“鉴于你现在还吊着我的命,我猜你对降临这件事也没那么在意,那么,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你帮我实现它。” 他几乎快要嗅不到那股血腥气了。 科因绕进小巷,靴子踩在雪地上,吱呀吱呀地响,眼前还有一行足迹,时轻时重,时浅时深,看得出来这人走得踉踉跄跄,他也知道对方为什么连路都快走不好了,罪魁祸首就是他,和他开的那一枪。 教堂很快出现在他面前,一轮满月悬在教堂顶上的十字架上,像是被戳破了一般洒下绿莹莹的月光,月光水一样淌在墙壁上,雪地上,无声间掩映着静静的杀机。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很好,霰弹枪和手枪都装了那种特制的子弹。 他走进教堂,冷风从他背后吹入,吹得那两扇破了的门嘎吱作响,几乎盖住了他走向前方的脚步声,他看到在正前方的神像下,一个人背靠着墙壁坐着,低着头,几乎看不出什么生命迹象了。 科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感触对方脖颈上的脉搏,入手一片冰凉死寂,连半分生命的搏动都感受不到,他顿了顿,收回手,解开了腿上枪带的封口,准备把手枪拔出来,按照萨马拉的指令,就算对方死了也要补上一枪,确认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但是,鬼使神差般的,他没有选择拔出手枪,反而选择了把手压在对方胸口上,他压得很厉害,手掌几乎都要嵌进对方胸椎和肋骨间的那一块空隙了,也是在这一刻,他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动静,弱到连搏动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阵不规律的轻颤。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因此那转瞬即逝的狂喜应该只能算作错觉,他把手移向枪带,他应该抹除对方身上的最后一丝生命痕迹的。 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根本不是一个濒死的人该有的力气,科因没有预备,被拽得往前一跌,矮身跪了下来,正好撞上一双一红一绿的眼眸。 眼眸很亮,像是深处有火焰燃烧。 “看着我。”德雷克轻声说。 他跌进一滩清水中。 水很清冽,但是表面多多少少地生着浮萍,被他跌入水中带来的涟漪冲得一团乱,他站起来,意外地发现身上很干爽,水似乎并不会为他而停留。 科因四处环视,发现自己身处——可以说是一条走廊里,他身边两侧都是排布得严丝合缝的书架,书架下半截淹没在水中,字体因为波纹和光的折射而变得奇奇怪怪。 他抬起头,惊讶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水中的倒影,头顶也是相同的水池,同样清澈的水和浮萍,同样的半截浸泡在水中的书架,这地方像是没有重力一般,但是此刻他又确实地脚踏实地地站着,或许只能说这个地方的重力指向性并不单一。 科因从水中抽出一本书来看,水珠沿着书脊滚落,就像不沾在他身上一般,这水珠也不会浸湿书本,他翻开书,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懂,于是又把书给塞了回去。 看不懂书,他索性开始往前走,左转,拐弯,又左转,走进了死胡同,后退,右转,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书籍茫茫如海,无穷无尽,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迷宫图书馆。 我来这地方干什么?他想,我又不渴求知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呻吟声,鼻子里也闻到了硝烟的气味。 科因循着声音过去,抽出一本像心脏一样跳动的书,翻开它,书中没有字,只有丑陋的涂鸦,一个士兵被炸断了双腿,在地上爬行着,痛苦地呻吟,打扫战场的人发现了他,把他带回战俘营,军医说他活不久了,然而这时来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他们在战俘营巡视一圈,就带走了好几个半死不活的战俘,其中也包含这个男人。 科因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弗洛里希的记忆,他感到一阵无趣,反手就要把书塞回去,但是被人拦住了,来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红色袍子,拉下兜帽挡住了脸。 “为什么不继续看下去,你在逃避什么?”他说。 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逃避,但是又找不到由,于是他继续看下去。 失去双腿的男人被抬上了手术台,一个女人对他说:“庆贺吧,年轻人,这次我的实验必定会成功,你的生命会延续下去。” 男人昏迷不醒,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一个助模样的人凑上来,对女人解释道:“他的感染蔓延到了肺部,每次呼吸感染肿大的部位都会和肋骨摩擦,呼吸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酷刑。不过以他的感染程度,我们要是不管他,他今晚应该就会死掉。” 科因知道了男人在念什么,他说:“让我死,让我解脱,我想死。” “弗洛里希施因茨已经死了,”红袍男人说,“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解脱,我向你发誓,从此以后,只有科因,没有弗洛里希。” 科因哑然失笑:“你说科因替他活下去了?我看没有吧,一个完整的人死去了,一具提线木偶应运而生。” 他终于吐出了自己埋在心底已久的想法,他不是没有试着模仿过弗洛里希,试着用他看到过的方式去和弗洛里希的家人相处,但结果就是施因茨一家死得只剩赫塔一个。 “何况现在我还有了一点他的记忆,我和他就更分不清了吧?那你说说,我是什么?” “你是忒修斯之船,我们每个人都是忒修斯之船,不管是在死去的弗洛里希施因茨尸体上接着活下去的你,还是走进郊区的死水池,想死却没死成,接着苟延残喘的艾瑞恩德雷克,至于记忆,记忆从来都不等于人格。拥有某人的记忆绝不代表你已经成为了他。” 科因在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道:“教授,这个幻境结束后,我仍然还是萨玛拉最听话的玩具,依然会对你枪口相向。还是说你能给我自由?” “自由从来不是由谁给予你的,”德雷克说,他掀开了兜帽,露出深绿色的眼睛,“不过仅仅切断你和萨玛拉之间的联系对红神来说轻而易举。” “那样你会变成祂,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 “而我很高兴你来了,你让这个问题变得不再没有解,”一本书从书架上飘出来,落到德雷克的手中,书页自动摊开,每一页都是空白,“我不会赐给你自由,我许你以争斗的权利。”
第117章 契诃夫之枪 雾气渐渐又汇拢起来,旧城区那些黑黢黢的忽高忽低的建筑远远看去就像掰碎了洒进淡牛奶的巧克力碎,然而随着时间推进,巧克力碎也渐渐融化进了牛奶——雾更浓了。 洛希和佩斯特跟着钟声来到旧城区的教堂前,此刻空气中只余寂静,教堂门口屋檐上的滴水兽在雾气里半隐了身形,丑陋扭曲的面容上,凸起的眼球不怀好意地俯瞰着他们。 “我感觉很不好。”洛希小声说,他确信不久前自己听到了一声枪响,在一片寂静的城区这声枪响就像一道闪电乍然撕裂夜幕,只余留下的人惶惶不安地等着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才响起的雷声。 佩斯特没说什么,抬脚迈进了教堂的大门。 你在逃避什么?洛希质问着自己,但他走过教堂那扇破损的大门时甚至不敢抬头,他的视线落在脚底的石砖地板上,半晌后才抬起来一点,缓慢地扫过一排排祈祷用的长椅,有些椅子的椅背歪了,而有些则古怪地斜着,他就这么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没什么好看的椅子,迟迟不肯把视线落向正前方。 他听到佩斯特的声音:“科因,发生了什么?” 没有回应。 洛希的视线到底是避无可避地来到了讲坛前,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只无力地垂下的手,手背皮肤是一种缺血的惨白,青紫色的血管浮凸起来,清晰可见。 一把手枪也挂在那里,这只手的食指仍然松松地扣在扳机上。 许久以前,这只手的主人曾经也这样握着一把手枪,站在死水池里,把枪管对准自己的头颅,然而那时烈火融化了一切,连同子弹与枪身。 而如今,那颗迟到的子弹终于是完成了它的使命。 有声音从他咽喉里挤出来,洛希自己都不知道他还能发出这种声音,一种古怪的,伴随着抽气声的咯咯声,像是老旧的木偶活动它久被尘封的关节。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讲坛前,随后再也维持不住平衡,斜倚着祈祷用的长桌跪了下来。 “怎么,怎么会,为什么,他不是应该重生的吗?”洛希语无伦次地说。 科因跪坐在讲坛上,搂着德雷克,后者靠在他身上,暗沉的深绿色的双眼正对着洛希,血和透明的脑脊液顺着额角淌下来,他无法形容科因脸上的神情。 佩斯特走到科因身边,抓住了他一只手,佩斯特轻声说:“松手吧,科因。” “已经没有用了。”她说。 她把科因攥成拳的手一点点掰开,手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而被他紧握在手中的是几块较大的沾着脑浆和血液的头骨碎片,碎片深深扎进了掌心,却没有丁点鲜血渗出,科因体内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流淌过血液。 雷声终于是响起了,它沉闷地滚过每个人的心头。 有人在鼓掌,掌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清脆。 洛希回过头去看,掌声来自教堂的角落里一个浑身裹满绷带的女孩,她鼓掌,起身,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眼中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她说:“一出多么精彩的好戏,一个多么两全其美的结局。” 洛希蠕动了一下嘴唇,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娜娜莉。” 娜娜莉不看他,只是走到科因身前,把他背上的霰弹枪扯了下来,抬起枪口对准了科因。 “来,说说看,”她轻声说,“就像你当年对我说——不要浪费南宫用他的命换来的机会一样,我现在对你开枪你会躲吗?你会冷静又淡然地做出不浪费机会的决策吗?” “娜娜莉,”洛希撑着长桌,缓缓地站了起来,“……不要这么做。” “不要?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大好的复仇机会?因为死者是你的朋友吗?因为他——”她用枪口指着科因,“因为他也是你的朋友,而南宫就活该去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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