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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你去卧底的时候,我每天都为你担惊受怕,向各方确认你是不是安好,整天吃不下睡不着,能收到有关你的一点消息我都会开心很久,我帮你照顾父母,替你安抚身边的亲友,以最亲近的身份,做着……妻子的份内工作,可我乐在其中。” “妻子”一词像是块巨石,彻底压塌了周悬最后的侥幸。 “等待的日子太漫长,我的心态也一点点发生了变化,对你的独占欲让我开始希望你能在战争中死去,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从我身边抢走你,你就永远属于我……”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周悬声嘶力竭地质问。 如果孙濯能对他下手,可能江住也不会…… 他的朋友害死了另一个朋友这种事,只要回想起来就会像一把尖刀剖开胸膛,撕裂所有的伤疤,让他痛不欲生。 孙濯在黑暗中与他静静对视着。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凭着多年来积攒的了解,他们都能猜到对方此刻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也是周悬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对孙濯了解至深。 了解,却没能尽早发现那人的危险想法,及时将那些伤人害己的举动扼杀在摇篮里…… 这算什么了解?他又算什么朋友? 孙濯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周悬脸上,被他强硬地推开了。 如果他能看清那人的脸,就会发现孙濯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在一瞬间就被黑暗完全吞噬。 他开始机械性地说着刺痛人心的话:“江住他太碍事了,他跟你走得太近,占用了你太多的空间和时间,从你跟他交友,跟他形影不离的时候开始,我就在嫉妒他,这种激烈的感情在你离开后他向我打听你爸妈的近况时变成了痛恨,所以在听说有人给他弟弟设局的时候,我把他也拉进了局里,在他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怂恿凶手给了他最致命的那一刀。” 他一把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周悬,跳下引擎盖,快步走远,拉开了跟那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声音似乎在发颤:“知道这个,你对我大概……就不会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了吧?” “你说的是真的吗?”周悬仿佛失去了辨别真假的能力,一时之间没有勇气往下深究,指望着对方能收回这番令他绝望的话。 可惜,孙濯让他失望了。 “时间紧急,我没有编造谎言的时间,瞒了你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让你认识真正的我了。”孙濯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算起来,我是杀江住的凶手之一,你现在一定在好奇我的成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曾经要好到跟你穿同一条裤子的我是怎么背叛了自己的信仰,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实话是,从一开始,我跟你就是背对远行的陌路人,我只是强行跟随你走了一段本不属于我的路,但我永远也融不进这个正常的社会,进不去你的圈子你的生活,我们走到今天这步只是时间问题。” 孙濯跌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他的打火机没气了,点了几次都没打着火,索性向周悬伸了手。 那人较着劲,不肯理他,他便打趣着求道:“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顺着我了,就当是让让我不行吗?” 周悬妥协了,他把自己的打火机丢给那人,看着那人点着了烟,黑暗中星点微光闪烁,映射着那人呼吸的频率。 “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是被安排好的,我爸是受‘坤瓦’雇佣的杀手RED,会带着我住进家属院是因为你父亲和高局走得很近,那时高局负责指挥金三角的卧底警察,收集整理各方情报,只要能打通他这个关节,‘坤瓦’就能在雁息立足,进而打通到俄罗斯的黑市商路,知道你父亲有你这么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儿子,他让我接近你,趁机动些手脚,但在我能成事之前,他就被组织的其他人杀了,那时我是有些庆幸的。” “庆幸?” “嗯,庆幸我终于能做真实的自己了,不用再遵照他的指示做我不喜欢的事,但这不代表我就是什么好人,我的骨子里流着他的脏血,我跟他一样,天生就是个罪犯,还记得我们初中时发生在学校里的那起命案吗?” 周悬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你是说一名初三男生溺死在厕所的案子吗?” 孙濯突然提起这个让他心感不妙。 “警察调查后认为死者是突发心梗,倒在便槽里被溺死,是场不幸的意外,那件事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连学校和他的家人都相信了这个说法,但实际上,是我做的……” “……什么?!” 孙濯的语气依然平静:“那个人长期霸凌我,我早就对他不满了,但这不是我决定杀死他的原因,如果他没有拿我对你的感情来伤害我,我也不会一时冲动,把他摁死在便池里。” 他咬着牙,话中透着狠戾:“我不能允许任何人拿我的感情开玩笑,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那之后我藏得更好了,没人知道我对你抱着怎样的感情,也不会以此伤害我……我以为我的人生可以就这样风平浪静下去,但他们没有放过我,在我宣誓成为人民警察的那年,‘坤瓦’的人到底还是找上了我,要我子承父业,也成为替他们做事的RED。” 说到这里,他又苦笑道:“阿悬,你看,我天生就是个做罪犯的坏种,哪怕是一时冲动杀了人,也能掩盖事实,让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场意外,我在这方面好像是有天赋的……” “你为什么没有拒绝!”周悬愤恨地质问,“你改变不了天生的血缘,但至少‘坤瓦’招揽你的时候,你是可以抗拒他们,也抗拒你父亲给你安排好的命运的!” “我当然想拒绝,可你觉得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孙濯反问,字字诛心:“我的身份是他们造的假,否则作为职业杀手儿子的我怎么可能通过政审?只要一纸资料送到纪委,我就完了!” “那你也不能……” “阿悬,我没得选……没得选啊。” 孙濯吐掉嘴里的烟,两手抱头,像是要藏起自己的泪水。 “如果只是被剥夺公职,我也无所谓,做个正常人,普普通通地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他们偏偏拿你作为筹码,那时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随时可能有危险,我想保住身在前线的你就只能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孙濯声嘶力竭地呐喊着,每一声哀嚎都擂在周悬心上,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看到你安全回来,我觉得什么都是值的,别说要我做清洁工,就是要我的命也值啊……” 周悬向孙濯迈步,每一步都沉重而痛苦,最终在距那人一步之遥时瘫跪在地上,想朝那人伸出手,却有心无力。 明明对方就在眼前,却让他感觉那么遥远…… “我杀了很多人,早就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可我又贪生怕死,怕自己合了眼,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只能咬着牙,继续做违心的事,每天都在痛苦,也想给自己求个解脱……” 周悬再忍不住汹涌的情绪,他死死拉住孙濯,不想让他再离开自己,堕入无底的深渊。 “当年我没能及时察觉到这些,没能阻止你,是我不好,至少现在,给我一个劝你回头的机会吧,孙濯!”
第96章 周悬的低吼回荡在空场上。 伴着他的话音, 黎明的第一束光划破黑夜,映明了长空。 他们都能看清彼此的脸了,依然是熟悉的眉眼,但眉宇间的神态却完全陌生, 让他们面目全非。 孙濯压抑着颤声问:“阿悬, 你会把我交给警察, 看着我走上刑场吗?” 周悬哽着一口气, “……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真相来得太突然,他还没能完全消化,他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斟酌抉择。 “你会的。”孙濯笃定道, “你就是这样的性格,嫉恶如仇,光明之子,你有你的信仰, 就算是挚爱触犯了你的底线,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正义处决。可是阿悬,我不想……” “孙濯!” “我不想被你亲手送进监狱, 让别人一桩桩一件件审判我的罪行, 我不想成为被万众唾弃的众矢之的, 我也不想被一颗冰冷的子弹结束我这一辈子, 我还有好多的事还没有做,我还想……想再多看看你。” “孙濯!!” 在周悬的怒吼声中,孙濯以迅雷之势拔出了枪, 抵在了周悬的头上。 “阿悬, 我有些后悔,如果当年我杀死的不是霸凌我的凶手, 而是你的话,会不会后来的这么多年,我就不会因为有致命的软肋而被人牵着鼻子走?” 孙濯说这话时,周悬相信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那认真的神情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单纯的感慨。 “我其实有很多次机会的,在被人戳穿,我也被迫直面这段禁忌的感情时,在我对江住起了仇心滥杀无辜时,在我还有退路可言却自断生机时……如果我早早杀了你,我的人生可能不至于堕落至此,假死脱身获得自由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设想做出另一种选择的可能,也曾无数次在梦里惊醒,发现自己绞紧被子,在梦里扼杀了你一次又一次。” 孙濯终于情绪崩溃,泪如雨下,“可是我……在看到你用身体保护裴迁,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时,还是觉得你活着真好……我喜欢,我爱的那个阿悬永远积极乐观,永远像炽热的太阳,散发光与热,照耀我这只早就死在怨念里的厉鬼。” 周悬用手握住了冰冷的枪管,却没有移动枪口的位置。 常理下,这是一种不至于让凶手应激的自保方式,而他这样做,却是想握住孙濯持枪那只僵硬的手。 他还有机会拉那人一把的,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孙濯!回头吧,还有机会的!” 面对未知的一切,周悬也有忐忑与不安,他不敢保证孙濯此时回头一定会有相对好的结局,但他知道,如果对方一意孤行,结果一定是他们无法控制的。 “阿悬,那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愿意跟我说实话吗?” “什么事?” “你有爱过江住吗?” 说话时,孙濯的嘴唇都在颤抖,那因恐惧和痛苦而双眼通红,满面泪痕的样子,让周悬感到揪心。 知道彼此时间不多的他强调:“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感情,别避重就轻,我只想要句实话!” “江住是我兄弟!”周悬低声吼道,“他跟我一起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我怎么可能会对他……” “就像你对我,也是一样坚不可摧的兄弟情,但绝不可能有任何非分之想……对吗?” 周悬吞咽着喉中的苦涩,对方的话让他没法作答。 或许骗骗孙濯就能让他放下手里的枪,把他从生死线上拖回来,可就算给对方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周悬真能违心地说出离谱的假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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