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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迁被他这话震撼,细细品味着。 他自认做不到这一点,他的立场非常坚定,绝不可能做被进入的那一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周悬是跟他一样的人,所以很好奇对方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让步。 难道真的是因为爱? 别开玩笑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怎么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情感,搞得像真的一样……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用在我们交往的过程中,从被老高安排到你身边,到后来跟你捆绑在一起执行任务,再到现在跟着你一起东躲西藏,可能在你看来我的处境一直很被动,但我真不这么想,至少要不要跟着你,要不要为你挡子弹,要不要相信你这些事我都是可以凭着自己的想法决定的,你从来都没有摆布过、玩弄过我,不是吗?” 周悬对裴迁抛向他的带刺的问题做出了完美的回答。 后者不能否认,在听对方这一番发自真心的对表白时,他的心脏在悸颤,遍布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都因加速的血流而猛烈跳动着。 方才他只是想骗骗周悬的回答,没想到立场那样坚定的他到头来还是被击垮了防线,在漫天的硝烟里接受了周悬的拥抱。 “我想要渡鸦这个身份是因为……” 裴迁咬着嘴唇,咬得唇色泛白发青,几乎流出血来。 周悬用手指叩开他紧闭的牙关,仗着那人不舍得咬伤他,主动凑上前去吻住了他。 他的吻还是那么生涩,但经过深入接触后,他却能拿捏住裴迁了。 没有强烈的侵占意味,没有目的明确的情绪输出,他只是想吻他,仅此而已。 他搂着裴迁纤瘦的身体,仿佛能感受到在他不曾了解的时间里,这具身体曾遭受过重创,仍有无形的伤疤证明那一切曾经发生过。 他一下下轻抚着裴迁的脊背,就像在安抚一只猫科动物。 “周悬,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你,生来自由的你可以随心做出选择,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但我跟你不一样。” 裴迁那一声长叹撕裂了他伪装已久的假面,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可怖,真实。 “我要成为渡鸦,是因为我没有选择,只有成为回忆里的那个人,我才有能力守护那一段回忆,守护回忆里的那个人——所珍视的东西。”
第82章 裴迁的回忆一向是碎片化的, 每当思及痛处就会像遇到危险的鸵鸟一样,自欺欺人地逃避,从来于事无补。 他没想过会把这些话说出口,也从没组织过语言, 所以他接下来的讲述会显得有些混乱。 周悬宁愿相信他是真的思绪混乱, 而不是想掺杂谎言迷惑自己。 “周悬, 你觉得我多大?” “跟我差不多, 三十出头,大概三十二三吧。” “今年我三十六岁。” “那你看起来挺年轻的,我认识的一些奔四的男人已经开始显老了。” “我不显吗?” 周悬摇头,“光看脸的话真看不出来, 觉得你三十二三是因为你身上那种气质。” 裴迁笑了,“觉得我老气横秋,死气沉沉吗?” “倒也不是,你想听实话吗?” 见那人点了头, 周悬难为情地挠挠头,“其实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像守了很多年的寡。呃,你别多想, 我没有恶意, 我就是觉得你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破碎感……你能明白吗?” 裴迁能懂周悬想表达的意思, 被这词给逗笑了, “……还挺贴切的。” “贴……等等,你不会真的……” “死过,但不是伴侣, 是兄弟。”裴迁拿出手机, 毫不避讳地把他追踪周悬的数据展示给那人,“你去拜访过黎恪, 应该也从他那儿听说了一些有关我的事吧。” “是有一些,但不多。” 周悬没斟酌好自己该透露多少,为了不引起对方的反感,决定不往下继续说。 察觉到裴迁有稍稍后退的动作,他按住了那人,动作之快,反应之敏捷,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我没想跑。”裴迁解释道,“只是这件事我从没对人说起过,真要开口了,我总想跟人拉开距离。” 周悬拉住他的力道有所缓和,但不多,他仍按着裴迁,怕他躲远了。 见那人半晌没有再开口,周悬试探着问:“是亲兄弟吗?” “有血缘关系,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周悬忽然记起裴迁曾说过,能管住他的人除了他哥就是他老婆,当时提到的哥哥应该就是他们现在聊起的这位。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家庭发生了变故,父母双亡后我无家可归,逢哥那时候还年轻,未满十八岁的他没有能力抚养我,几番周折后,我辗转被送到了亲戚家,逢哥则回到了他母亲那儿,我们兄弟一别,很多年都没有再见面,直到收养我的那家人出事。” 裴迁望着周悬,光是看着他的神情就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在想,在饭菜里下毒杀死那一家人的凶手会不会是我,对吗?” 周悬否认:“没有。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是有想过,但现在绝对没有。” 裴迁轻哼似的笑了一声,“不是我,虽然那个家庭对我并不好,用一个侮辱性的名字折磨了我这么多年,但我对他们的恨远远不及要杀死他们的地步,我一直觉得人的心是小的,能包含的情感是有限的,所以当我有更该恨的人时,他们那点小打小闹就不值一提了。” 周悬恍然大悟,原来裴迁这个听着有些奇怪的名字真的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如果这个名字是收养裴迁的那家人为他取的谐音……那也太过分了。 “裴迁,音同赔钱,他们一直觉得我是个赔钱货,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躲过一劫。那家人会死,完全是因为他们疏于对儿子的管教,这人年纪轻轻就嗜赌如命,在外欠了高利贷还不起,又说服不了父母把房子给他,为了那点遗产干脆下毒杀死了老两口,一家人的结局都很可悲。但我必须承认,在儿子的死上,我确实不是无辜的。” 周悬抓着裴迁的手收紧了,有些紧张。 他真的很怕裴迁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扯上关系,他希望裴迁是清白的。 那人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似的,依旧机械性地讲述着,就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他家的儿子是个脑子不怎么好使,又没接受过教育的蠢货,杀死父母后打算把他们的尸体藏起来,把房子丢给催债的人就跑路,用现在的话说,我那时靠嘴炮把儿子逼上了绝路,让他觉得自己无路可逃,比起被讨债的砍掉四肢再埋到深山里,他更想保住自己的全尸,之后也吃了有毒的蛋糕,和他的父母一起死了。我啊……” 他苦笑着将周悬抓住自己双腿的手推了下去,眼里满溢着麻木的绝望,“现在想想,连我都觉得那时的自己是个可怕的小学生,面对死亡能那么冷静,一点都不会感到害怕,甚至冷漠地把人逼上绝路,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在我眼前。” 他瞥着周悬的反应,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出厌恶、嫌弃一类的情绪,这让他有些意外,“你都不觉得这样的我恶心又可怕吗?” “你为什么不害怕?” 周悬的反问让裴迁有些发懵。 那人追问:“你不害怕一定是有原因的,在你说出原因之前,我不会只因为这个结果对你有任何偏见。” 裴迁的目光透着些许无奈,“你不会是恋爱脑吧。” 话虽如此,这样真诚的单方面情感输出真的让人很难抗拒,裴迁觉得自己被冰封已久的那颗心似乎在被炙热的火球包裹,逐渐融化…… 他承认周悬说对了,那个原因,的确有,而且非常残酷。 裴迁垂着眼帘,不自觉地握了拳,他在奋力抵抗内心深处那个执着于封禁自己的灵魂,努力说服自己迈出那关键的一步,向朝他走了九十九步的周悬靠近。 “因为我,见过自己父母惨死的模样,那时受到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后来看到的很多惨状都引起不了我情绪的波动和共鸣,让我变得冷漠又无情。” 裴迁一直坚信物以类聚,他这性子跟周悬那样的小火炉是不一样的,对方认识了真正的自己后应该也会改变对他一直以来的看法,做出正确的决断。 但一想到那人将对自己滤镜破灭,难得给予他的情感也会随之消失,他心里还是有些落寞。 他没想到,周悬面对千疮百孔的他非但不嫌弃,反而是拥他入怀,将最温和柔软的东西给了他。 被那炙热的体温裹挟,裴迁能感受到禁区的寒冰在渐渐融化…… “抱歉,不该让你回忆这些的,不要勉强自己,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说的,我不会再逼你开口了。” 在此之前,周悬铁了心想知道裴迁到底隐瞒了什么,可当窥见真相的一角,发现被掩盖的是混着血与泪的伤痕,他怎么都不敢强制那人了。 他抱着裴迁,那人没有反抗,但也正是这种极度违和的平静和冷淡才让人心疼,不难想象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他也曾癫狂崩溃,鲜血凝结成痂,才有了现在的麻木。 但他现在做出的弥补已经来不及了,一旦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些曾经被尘封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被苦难折磨多年的人。 裴迁没有停在这里,他双目无神地继续说道:“之后我回到了逢哥身边,那时的他已经成年,我跟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被他带到了一个新的家庭,在那里重新开始了生活,我开始接受高等教育,养成了正确的三观,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年,在很平常的一天,我发现一向正直善良的哥哥做了一些……让我颠覆印象,非常崩溃的事。” 直到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情况,裴迁依然会觉得浑身发凉,冷汗直冒。 但与以往独自咀嚼这份痛楚的感受不同的是,此刻他被滚烫的爱意裹挟,不用再惧怕那刀割般的剧痛。 “总之,我发现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渡鸦,而且是亲自夺了硬币,被‘坤瓦’认可的真正渡鸦,但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身份意味着什么,只记得他很慌张,想让我闭口不谈,忘记那天发生的一切……怎么可能?在我的坚持下,他默许我去接触了那些危险的秘密,我越陷越深,渐渐明白了自己这些年遭受的一切是为什么。” 裴迁越是平静,就越是让周悬心疼。 他一定也曾歇斯底里过无数次,才能凝固血与泪,将这如此淡然的一面展现给自己。 “我父亲曾是一名国安的缉毒警,深入敌后潜伏在‘坤瓦’,受到集团首脑的信任,被提拔为高层,还娶了他的女儿,两人育有一子。后来因为不可抗力,他的潜伏任务被迫中止,他带着年幼的长子退回后方,改名换姓,结婚生子,有了新的家庭,也生下了我,但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被自己的线人出卖,‘坤瓦’的清洁工闻着味道找上门,除掉了他和我母亲,并打算将他的长子带回组织。逢哥当时并不清楚情况,只是隐隐意识到他有向人讨价还价的资格,所以他提出了交换条件,必须留我一命他才肯跟着清洁工回去,所以你才有机会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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