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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沈灼怀又开口了,只是这回没有冲着赵府尹,而是冲着那名名为王十三的衙役:“王大哥,你说说,王樵夫报的是什么案?” 王十三望望顶头上司,又望望沈灼怀,脸上神情复杂,末了,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大人!”他期冀地看着赵府尹。 赵府尹咬咬牙:“你,退下,把王樵夫叫进来。”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王十三喜出望外,连忙转身离开。 很快,王樵夫便快步跑了进来。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五短身材,长期伐木却没有让他变得孱弱,反而有着其独有的健壮体态。他脸上皱纹已经不少了,不再年轻,头发全白,身上穿着粗布裁成的衣服,脚下一双半新不旧的登山木屐。他似乎是刚从山上回来的,背后还背着一大把木柴,以及一把锋利而笨重的斧头。 这已经是他全部的家当。 王十三似乎是带着一股怒气走进来的,作为庶民,他应下跪,但面对赵府尹,他却就那样直直立着。 赵府尹似乎早习惯了王樵夫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责罚他什么,倒是让司若对他高看两分。他叹了口气,对王樵夫道:“今日冬至,不与家人团聚,何必赶这么远的路进城来击鼓鸣冤呢?”赵府尹捏了捏太阳穴,“本官说过了,要有线索,一定会让人去告诉你的。” 王樵夫面无表情,只道:“家已不圆,何来团聚?” 赵府尹又想动怒,但碍于旁边的沈灼怀一行人还在盯着他,他强忍住脾气:“本官查也查了,找也找了,你女儿年纪尚小,说不准是被拍花子拍走了,带出城去,这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办的事了!”他叫道,“我体谅你的心情,但你不能总来击鼓,这、这影响京兆府工作,是要把你也抓进去砍头的!” 谁知这偌刚强一个汉子却流出两行清泪来,王樵夫抹了一把脸:“我家就这一个孩子,没了她,我也不活!” 赵府尹:“……”他想甩袖而去,但沈灼怀还在虎视眈眈。 见状,沈灼怀开口询问:“王大哥,我想问,你女儿是何时失踪,又是如何发现的?先前有什么古怪的迹象吗?” 王樵夫似乎才注意到沈灼怀的存在,愣了一下,喃喃开口:“我已经说过了……” 司若帮腔:“我们才来帮忙赵大人接手这个案子,怀疑被拐走的不止您的女儿一个,还劳烦再说一遍。” 在两人轮番劝导下,王樵夫才终于开口。 原来他中年才得来个女儿,如珠如玉养着,今年不过七岁,正是可爱的时候。王樵夫每日都要上山砍柴,然后把柴火送进京城里卖,家中只有他的妻子陈氏。家贫无以养儿,陈氏也没有闲着,在京郊附近的一家庄子里做扫洒嬷嬷。好在女儿珠儿乖巧懂事,周围邻居又都和和爱爱,彼此照应,所以他们一向是将珠儿留在家中,拜托邻居姜氏帮忙照看便早早离家,傍晚才归来。 京城附近向来治安很好,甚至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名声,王樵夫也一向很安心,珠儿就这样长到了七岁。 珠儿失踪那日,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他与妻子还是早早地出门谋生,在家里留了能让珠儿吃一天的食物。出门前,夫妻二人还看到珠儿在和姜氏三岁的女儿做游戏。但两人谁也料不到,这居然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女儿。 珠儿与姜氏的女儿青天白日之下,就这样失踪了。 姜氏怎么都寻不到,哭着去找了陈氏,两个人又去找了山上的王樵夫,发动附近邻居一通找,却怎么都没有两个孩子的踪迹有老人说,两个孩子一定是被拍花子拍走了。姜氏的丈夫是军户,常年随军在外,家中只有她一人,出了这样大的祸事之后,慌乱不得自主,又自觉愧疚,竟在某个晚上自缢家中。而陈氏虽然得王樵夫安慰,但也是终日哭泣,逐渐哭瞎了眼。 两个孩子失踪第一日,王樵夫便报了官,但里长报郊官,郊官报京官,京官报府尹,一连串之后,已经是孩子失踪的当日傍晚——多巧,就是司若他们进城那天。于是王樵夫又被拦在了京兆府门外,苦苦等待。 这下,就算真有拍花子,说不准也逃之千里之远了。 王樵夫是个认死的人,他只知道,他报了官,官府却只是层层上报,连个人都没去他家里查一查,更没人路过新起的坟头和哭瞎的陈氏。他开始半夜砍柴,第二天一早城门一开就进城来,击鼓鸣冤。 司若面色凝重,心里不太好受。 一来他没想到,他们递交文书,竟可能阻挡了两个孩子的救命路;二来……他看着诉说这一切时,脸上尽是遮掩不住的痛苦的王樵夫。他向来是要做最坏的打算的。那孩子,若是被拍花子拍走了,还好说,至少还有活着的机会;但如果,他们抓那些无法抵抗的,也不易被寻踪的穷人家孩子,是为了雪眉春呢? ……他们会变成苍川圣地底下,堆叠的又一具尸首。 司若觉得眼前有些发昏,不知是不是因为又被迫回想起那令人作呕的画面。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让自己的精力集中一些,再度抬眸。 便看到沈灼怀正望向他。 司若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 其实说到最后,王樵夫也知道,珠儿与邻居孩儿的性命,大抵是凶多吉少。他一握拳:“……我不奢求太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王樵夫离开后,赵府尹也自知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主动从书房中搬出了半人高的文书——都是沈灼怀他们需要的。 几人围成一圈,一本一本翻看起来。 “九月初七,失踪一人,男,六岁。” “八月十五,失踪两人,双生儿,女,十一岁。” “十月二十一,失踪一人,女,十六岁。” “十二月初一,失踪一人,男,三岁。” “十一月二十五……” “十二月……” 随着日期越来越近,被报失踪的文书报告日期就越来越密集,案子发生得也越来越频繁。司若等人从一本文书细细看完,也变成了只看日期,便放下再看下一本。只是越读,众人心中就越凉——皇城根底,天子脚下,近半年到半个月的时间内,失踪者竟有三百余人!除去几本已经结案的误报外,其余大多皆发生在京城的贫民区、京郊或是人员往来相对混乱的秦楼楚馆区域,失踪人口年纪从几岁到十几岁,最大十八岁都有,大部分是女子,小部分为男子,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被报失踪后,就再也没有被目击在任何地方出现过。 就好像是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司若皱眉。 不,或许是真的就这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三百一十五人,仅被报告的数字!”沈灼怀“啪”地一下将一本文书丢在台面,一字一句道,“赵大人,你果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赵府尹看着那些被堆叠起来得像一座小山的文书,脸上似乎都有些麻木:“你以为我没试过去查吗?”他连敬语都懒得用了,“没错,这是天子脚下,也正因为是天子脚下。我身为京府尹,有大把大把不能去的地方,不能查的案子,而且还必须维护京城表面上的安宁。” 他说:“你以为,这案子往上报,会有人重视?不,除非死的、失踪的是个沈世子、温世子你们这样的人。否则对于他们来说,这些穷人、姬子,不过蝼蚁而已。沈世子,你会注意今天你清川里的蚂蚁少了多少只吗?” “只要不上达天听,我敢说,不会有任何后果。” 他话音未落,便突然感觉胸前重重一痛!直到倒在地上,赵府尹才反应过来,这几个人里官最小,长得最好,他也没怎么在意过的那个年轻人居然过来给了他一脚!常年没有体力劳动的赵府尹哪里受的了这重重一击,当即昏死过去。 温楚志赶紧跑过去探鼻息:“还、还活着……” “我心里有数。”刚刚才做出过分行为的司若脸上神色淡淡,“死不了,皮外伤疼个半个月。这样被我揍过的人渣,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温楚志敬佩地看着他,“唰”地竖起大拇指:“小司你是这个!放心吧!这一脚是我温楚志踢的!” 温岚越无奈扶额。 沈灼怀走到司若身边:“脚没事吧?” 司若:“?” 他转身:“总之,现在的头等大事——” “是去找尸体。” 有了尸体,才有雪眉春用人心入药的实证。 作者有话说: 早上(中午好),更新来啦!继续求一点海星然后跑走去码字()
第155章 但很显然,身处京城的沈德清与狺人,变得更为谨慎,如若不是一头撞上门来的马复,司若他们或许根本不会知道,繁华之下,还有这档子杀人取心的生意。 正逢冬节,日头一出来,街上行人也多了,牵着马骡的贩夫走卒走街串巷,处处吆喝,稚儿携同伴在弄堂中奔跑来去,高高跃起,拍打悬挂在头上的衣衫。附近酒楼茶肆,业已早早挂出了新的招牌,迎接冬节的到来。这一切如此宁和美好,但谁也不晓得,这来往行人里,谁会是隐藏的杀手。 司若心头升起一股暗暗的阴霾。 温岚越到了上朝的时间,不得不先与几人分开,因此去王樵夫家探勘现场的责任,便落到了司若他们头上。 赵府尹被司若一脚踢晕后,几人不顾惊慌不已的在场衙役的阻拦,径直离开了京兆府,并在临行前带走了相关的书简,让温楚志负责暂时带回温家——按例来说这是不对的,但更过分的事他们也做过了。 王樵夫为了能随时不耽误案子进度,卖柴的地点都大多选在官府附近,因此不费多大功夫,司若与沈灼怀便找到了正席地而坐与人议价的他。 得知二人来意,王樵夫先是一愣,很快,面上露出一个欣喜若狂的笑容:“没问题,没问题!”他连连点头,将摊前柴堆直接推向来议价的人,“给我十五文,这些都给你了!”而后立刻对沈灼怀他们说,“我与家人说过了,要保护现场,家中珠儿失踪时动过的东西我们从来没碰过!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司若与沈灼怀对视一眼,赶上他的匆忙脚步。 京兆尹离城门不远,但王樵夫家却离京城不近,沈灼怀为节省时间,索性找到了最近一家车行,委托他们送三人出城。 沈灼怀在和车行老板谈手续时,司若便和王樵夫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他,顺便再问一问一些失踪当日的细节。 就在这时,司若却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司哥哥!” 司若稍一愣神,扭过头去。 只见瑛娘身着一身鹅黄色长裙,头戴璎珞,就站在离他们不过一尺多远的地方,一手拉着马复,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拼命和他打着招呼。至于马复,见到司若,脸上却不如从前那般欣喜,而是神色复杂,躲避开了司若投射过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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