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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灼怀也知道,相比司若的心结一辈子堵在那里,怎样都打不开,如果只用多加小心,就能换来日后司若睡梦中不会再不由自主地落泪——这是再值得不过的。 司若想过沈灼怀会支持自己,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快的想好对策,又惊又喜,“嗯”了一声:“听你的!” 那双黯淡的眸子,瞬间又染上一些孩童般的亮色。 很快,送葬的队伍再度被拦下来。 两次被阻,饶是狺人脾气再好,也有火了,更别说原本狺人便与中原人不对付。 “……你说里头是你家小姐,我们也只是担心。”沈灼怀好脾气地将他们的猜测一一道来,“我知道我们这样多少有些冒昧,但万一真救下一条人命呢?” 可那中年狺人却黑着一张脸,与几个手下围堵在棺木面前,将沈灼怀与司若打探的目光堵得是严严实实:“人各有命,我家小姐的事,用不着你们中原人管!走开,走开便是!” 沈灼怀神色不动,依旧与领头狺人争辩。 那些狺人被阻,脸上都带了气,几个膀大腰粗的,纷纷将肩上木杆一扔,向前涌去,几乎将势单力薄的沈灼怀围在其中。可也因此,给了司若能够仔细观察棺椁的机会。 近看棺椁,棺体是用一整棵树的枝干挖空内里制作而成的,唯有用绳结链接的棺材板盖,与这古木棺材有着缝隙相接之处。司若悄悄在棺木的一个角落蹲下,恰好能借着棺木遮挡住自己身形。他观察到,那些滴落的血液,似乎正是从他蹲下的这一处——也是棺材左下角流出的。 棺椁很重,下地后便有大约十分之一的厚度被压进了松软的泥土之中,深褐色的泥土表面混杂着血液颜色,泥土的腥味与血液的铁锈味道结合成一种古怪的香气。司若不知轻易碰这棺椁是否会触及狺人的什么信仰,因而他便只是捻起了地下混杂了血液的一些泥土,捏一捏,凑到鼻前嗅闻。 “……是人血的味道没错。甚至没有凝实……这人还活着!”司若确定了猜测,便立刻站起身来。 他要赶去沈灼怀身边。 那些被阻拦了行动的狺人们已然有些不耐烦了,口中用土话大声喝骂着什么,骂骂咧咧的,领头那个中年狺人还有些想息事宁人的意思,可周遭年轻气盛的狺人们十分不爽,甚至已经抽出腰间木柄的短刀,一边骂着,一边刀尖对准沈灼怀。 而沈灼怀依旧面色不改,他甚至没有拿出官印的意思,只是重复地解释着自己的请求。 “住手!”司若立刻喊道。 那中年狺人终于反应过来沈灼怀身边缺了一个人,他用土话暗暗骂了一句,而后也抽出腰间短刀,用不甚标准的汉话怒道:“中原人,你们究竟想做些什么!滚开!不要阻碍我们做事!” “不想做什么,想救人而已!”司若朗声道,快步赶来,声音沉稳笃定,那些狺人竟不自觉为他让开一条道路,司若立刻走到沈灼怀身边,“我是个仵作,方才去看了你们抬的棺椁——我没有碰棺椁。但是,棺材上滴下的那些血,是个活人的,至少,此刻还活着。” “我曾遇见过一个案例,是假死产妇在棺中大出血,生下婴儿,方才暴亡。那个例子,与这棺中血很是相似。我只想知道,你们这小姐,是因何而死?我想,若是能开棺,或许我有救活她的机会。” 听到司若的话,在场狺人都有些愣住了。 “活人?怎么可能是活人?!”中年狺人下意识接了一句,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道,“我们家小姐的确是死了,尸身与魂魄都被护在棺中,你这样做,便是破了天人的祝愿!” 天人,便是狺人神话之中的天神,护佑者。司若从前看杂书不少,他知道这中年狺人没有说假话,哪怕是狺人这样的异族,封了棺之后,开棺也是大不敬的。 但司若并没有退缩,他目光平视,面色毫无波澜,语气中带着一点不容置喙:“可这棺材中未必只有你小姐一人的性命,一尸两命,又如何说?” “你……!”中年狺人指着司若,还没等说出什么,却有一队人从后方赶来—— 那同样是一队身着暗红色异族衣裳的狺人,只是眉目并没有这中年狺人一行硬朗深邃,反而隐隐带着几分汉人的影子,领头的是个穿着打扮都相对华丽许多的男人,眉眼间颇有威严。他们似乎是得知送葬被阻赶来的,手上都抄着木棍和长刀,然而到达时,却意外撞到司若与中年狺人的争论。 “难产,一尸两命?!”新来的男人只听到这最后几句,却足够叫他丢下手中长刀,立刻揪着原本的那中年狺人道,“#¥%¥%#¥……”他用的是狺人本地的土话,语速又快又急,听起来像是天书,但哪怕司若和沈灼怀并不听得懂,也能猜出这新来的男人一定在与中年狺人争辩——甚至是有些气急败坏的指责。 沈灼怀与司若悄悄退到一旁,观察起来。 这一观察,倒真观察出了些东西。
第103章 原本他们以为,这送葬队伍中的狺人众,都是一伍人,只是各司其职,一些负责抬棺,一些负责唱念做打。在中原,大抵也是如此。 但两边似乎开始争吵起来后,司若和沈灼怀都发现了不对。 狺人长相与中原人有异,大抵是祖先来自关外的原因,他们眉骨更高,颧骨也更突出,司若心想,若是能够见到他们的颅骨,定能看到狺人与中原百姓差异甚远的骨相锚点。但此刻,他们面前的送葬狺人们自觉地分成了两队,一队仍旧是司若预料中的、传统狺人会有的相貌特征——即是先前率先出来回应他们的那名中年狺人;但另一队,则虽说看起来也与普通狺人差别不大,但在骨相上,却有着相当不同的差距——那是后来出现的,身着华服的狺人男子。 “那个男人,他有中原人的血统。”司若压低嗓子,对沈灼怀说。 沈灼怀一愣:“你说哪个?先来那个,还是后来那个?” 司若悄悄指给他看,并解释:“他的眼窝更浅,下巴长、鼻梁内弯。而与他相对立的那些……我就唤做‘纯狺人’罢,他们的鼻弓骨都非常突出,像是老鹰的喙,且颧骨也很高,眼窝与颧骨基本不在一条线上。而浅眼窝、内弯鼻梁这些特征,大多都与我们先前看到的当地中原人的特征相当。” “那么说,他们非但不是一家人……”沈灼怀沉吟,他的目光在争吵的两队人中打量一番,“说不准还因为你的猜测,起了矛盾。这棺中之人能不能救,或许就看咱们能不能搅浑这滩水了。” “只是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司若很是苦恼,“从前也从没想过,破案子还要学狺人的话啊。” 两人交谈间,那已然泾渭分明的两队狺人越吵越大,甚至已从嘴上吵吵发展到了械斗,两边都掏出武器,嘴上似乎是在不干不净的骂着,纯狺人那头誓死守卫着棺木,不许打开,混血狺人一队却咆哮着涌上去,似是要强行开棺。 而沈灼怀也并未立刻回应司若的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些狺人飞速动着的嘴皮子:“……我大概、能听懂一些。他们的话,有些像从前我在……学过的一种方言。只是至多有个七八成相似。” 但有七八成相似,已足够能对付他们如今的境遇了。 连蒙带猜,沈灼怀与司若终于还原出了这送葬队伍所遇到的事情。 原来,这棺木之中,是一具新娘的尸体。 新娘来自纯狺人的家中。而纯狺人与混血狺人,都算当地富户。虽说狺人向来排外,但两家素有人情往来,混血狺人也有一半狺人血统,两家便早定了姻缘。今日,本是两家结亲的大好日子。 然而拜堂前不久,纯狺人家中却突然告知混血狺人家主,新娘口吐鲜血,暴病身亡,红事当即成了白事。纯狺人表示,要立即派人出殡,将女儿送往祖先悬棺之所安葬,加之女儿死相凄惨,也不好给未婚夫与亲家看。混血狺人一家自然生疑,但也看在纯狺人家主悲痛万分的份上,同意了他的请求,一起送棺离开苍川,算是好聚好散。 只是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一个司若,硬生生看出棺内之人没死不说,甚至还说棺中人可能是在经历难产! 这让本就心存疑惑的混血狺人更是生疑,与纯狺人家商讨开棺查验,谁知遭到拒绝。 两头就这样吵了起来。 司若也后知后觉自己先前有些莽撞:“竟是如此……早知我应先仔细询问好缘由,再请求开棺的。现如今他们各执一词,又闹出新事……”他拍拍自己脑袋,“怕真要惹出麻烦来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沈灼怀却安慰他,“若里头真有一对母子,才是大功一件。” 那两边狺人吵了好一会,却如何都得不到一个调和,转头看到站在路边的沈灼怀与司若,又想起他们来了。 “那两个汉人!”后来的那身穿华服的混血狺人男子喊道,“你们过来!”他的官话显然比之前的纯狺人要流利许多,基本没有什么口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到底死没死!到底是怎么死的!” 纯狺人冷哼一声,也怒道:“还能有什么回事?!苍木老头,你们有汉人血统就信汉人的,我早就知道!我早劝家主不该会你们,哼,看现在!小姐的灵魂都要被你们惊扰!” “赤祸小儿,你胆敢再叫老夫一句!”被叫做“苍木老头”的华服混血狺人气道,“你不过是赤家一个管马的,有什么资格和老夫这样讲话!” 眼看着两边又要剑拔弩张起来,司若开口了:“这棺中人究竟是活是死,开棺不就清楚了?”他转向那狺人赤祸,目光清凌,没有任何偏向,“我首先是个仵作,其次才是个汉人。我无法在没见到尸首的情况下便分辨这人的死亡方式,更别说——”他瞥了赤祸一眼,“我说过,里头或许是个活人。” 赤祸本就长着一对阴鸷的鹰眼,此刻不快,那双眼睛里更是布满了阴云,射向司若时,仿若有形的刀刃,恨不得将司若杀死。 沈灼怀适时向前一步,挡住了赤祸不怀好意的目光。他与赤祸对视,重若千钧的威压瞬间降临,纵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异族人,在正面对上气场全开的沈灼怀时,也不禁打了个冷颤,很快别过目光去。 沈灼怀微微抬眸:“没错。一切猜测,不过都是猜测罢了。这位……赤祸。你说里面是你家小姐,可我怎么却觉得,你是恨不得你家小姐快些死呢?不然为何明知她有活下来的可能,却执意不肯开棺?还是说……你在棺材里,藏了什么不可道人的东西?!” 赤祸瞬间炸了,“唰”的一下,腰间长刀出鞘,刀尖直指沈灼怀眉心! 只听得刀刃破空,发出“咻咻”震响,但沈灼怀脚下纹丝不动,右手一个太极起势,众人再定睛,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已牢牢夹住了赤祸锐利得反耀日光的长刀,而赤祸寸进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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