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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然咬住了嘴唇,手上的操作都凝滞了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少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的委屈:明明打出了很亮眼的操作,却没有一句夸奖;别的队友失误的时候,庄亦楠送上的是理解和宽容,可到了他这儿就变成了冷言冷语和嘲讽。 他垂下眼睫,没有看庄亦楠,平静地继续着操作,就像完全不在乎庄亦楠说什么一样。 单单和暗香对视一个眼神,噤了声。 队伍的氛围开始变得很奇怪,之后的几把,蔚然都不再开口说话了。 打完之后,单单在微信问庄亦楠:“哥,你是不是对他太严格了,你平时打巅峰赛就算碰到脑缠也从来不压力队友啊,怎么碰上然哥就……” 庄亦楠也有点懊悔:“没忍住。” 压力队友是素质很低的行为,他平时巅峰赛单排不管碰到多笨的队友,也都是好好沟通,从来不会去指责、抱怨对方。 可是蔚然不一样。 因为只要一想到,自己想要和他一直一直当队友,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对方却只是把和他们在一起奋斗当做一场短暂的旅程而已。 就忍不住说出些不过脑子的气话。 庄亦楠正想着怎么和蔚然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忽然训练室的门敲响了,一个圆圆的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本通天边路来Gank*ECW基地了!” 一个五短身材、裹着厚厚羽绒服的男生不请自进,走近拍了拍庄亦楠肩膀:“庄儿,想不想爹爹?” 庄亦楠故作嫌弃地挥开他的手:“袁嘉夏你别烦人,我们正训练呢。” “嫌我烦是吧,”袁嘉夏把自己提过来的一大堆小龙虾和烧烤放在了桌子上,“那我给家人们带的夜宵还要不要啦?” 暗香看到美食,眼睛都在发光:“哇——” 单单站起身子,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他显得有些内敛:“谢谢择酒哥。” 暗香“切”了一声:“你小子,在、在、在前辈面、面、面前装起矜持来了。” 十七和袁嘉夏也碰了碰拳:“兄弟好久不见。” 这男孩是A组战队Flight俱乐部对抗路,ID叫择酒。蔚然和他有数面之缘,点了点头就当做打过了招呼。对方长着一张很圆的脸,颧骨有一点点高,并不是很帅,但五官清秀,一进门就像只猴子一样攀在庄亦楠身上,二人好像格外熟稔。 蔚然记得之前好像在网上看到过庄亦楠和择酒双排的直播录屏,好像在打职业之前,他就和庄亦楠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十七问:“你们俱乐部不是在石家庄吗,怎么大老远跑北京来了。” “啊?你儿听儿不儿出儿来儿吗儿,我儿是儿北儿京儿人儿啊。”袁嘉夏故意强调自己的儿化音,道,“回儿家儿办儿点儿事儿,顺儿便儿来儿看儿看儿好儿兄儿弟儿。” “……你嘴里像含了一坨大便。”庄亦楠故作嫌弃,把他往自己房间的方向拉,“别打扰他们训练,我们进房聊。” 袁嘉夏被拖出训练室的时候依旧不停地回头张望,庄亦楠知道他在回头看什么,等走远了才忍不住“啧”了一声:“丢人现眼的。” 袁嘉夏撇了撇嘴:“看看你心心念念的法王怎么了,我看几眼他又不会掉块肉。” 他偏过头似乎在回味:“我打KPL也快一年了,和他打过好几次照面但硬是能做到一句话都没说过,你当时和管理层争执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哑巴么?” 庄亦楠:“……你说谁是哑巴。” 袁嘉夏自顾自地说:“不过你还真别说,他坐在你们这破房子里,感觉这破房子都变得蓬荜生辉了,这就是明星选手自带的气场吗?” “庄儿,”他促狭着偏过头问,“告诉告诉哥呗,心心念念的法王怎么样?” 他问了几声,庄亦楠都没回答。 直到回到房间,确认好关上了门,庄亦楠才缓缓道:“当时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 袁嘉夏停下正在拆小龙虾包装袋的手,“啊”了一声,愕然问道:“怎么说。” 庄亦楠一时竟然不知道从哪说起,他对蔚然的不满是多方面的—— 那么厉害的职业选手,在之前的俱乐部的时候职业态度很好,结果到了之后就开始摆烂,自己的训练赛首秀说随便打打; 看不起自己一手带起来的俱乐部,觉得k甲没有未来,辛苦取得的成就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和WH的经理私联要转会; 觉多,每天睡很久; 私下不打巅峰赛训练,账号显示目前本赛季只打了小几十场; 和女朋友出去玩; 龟毛且事多,洗澡得用浴缸,浴球、浴盐、泡泡入浴剂一件不少,为此还耽误了游戏…… 他还想起自己前段时间看的帖子—— 粉丝列举了Crown开摆的几大“罪证”:每次打完比赛输了的时候,队友都哭了只有蔚然没哭,一副不在乎游戏结果的样子;两个号加起来玩的游戏不超过一百场;又摆出种种证据说蔚然转到ECW来只是为了拿签字费赚钱…… 等等等等。 他很难说没被带节奏。 他们俩都是“刺猬”,对对自己好的人会乖巧地躺倒让别人摸自己的肚皮;但面对对自己有恶意的人,他们会拿自己背上最坚硬的刺面对对方。 于是,两只小刺猬只能背对背拥抱,用坚硬的话语和冷酷的表情去隐藏自己柔软的内心。 袁嘉夏也没有等庄亦楠回答,嘴巴继续叭叭叭:“你们当时不是说老板有钱了,要搬去大基地住了吗?”他打量了一下基地的环境,露出嫌弃的神态:“不是我说,这新基地的环境,还不如原来的那个呢……” 庄亦楠答道:“当时本来都要搬北京三环里的大别墅了。” “那钱呢?拿去干嘛啦?” 庄亦楠拿下巴指了指门外:“你猜Crown为什么会来ECW。”又补充了句,“俱乐部犹豫很久要不要买他,最后是我牵的头做的主。” “我草?所以是拿买新基地的钱买的他?”袁嘉夏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说你们ECW哪来的那么大手笔。” “老板花那么多钱买一个选手,嫂子知道后罚他跪了好几天搓衣板。要是Crown没打出身价,我是真的会愧疚。” 袁嘉夏笑嘻嘻地说:“庄队长对他好严格啊,说到底,还是因为你曾经太喜欢他了吧。” 庄亦楠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还好,也就那样吧。” “你不像是那种是会替别人做保证的人啊,当时却信誓旦旦地替蔚然给俱乐部打包票他会好好打,说只要俱乐部愿意花这个钱,下赛季的成绩肯定会很好。”袁嘉夏撇了撇嘴,“啧啧啧,认识你这么多年都没见你说过这种话,酱紫爱?” “说实话,现在已经后悔了。”庄亦楠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值那个价。” “啧,要不是认识你那么多年,差点就信了。责之切的前一句是什么?是爱~之~深~呐~”袁嘉夏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态,故意逗他,“那刚好我们战队也缺好中单,下赛季把他转过来给我们战队打中呗。” 庄亦楠立刻横眉冷对:“你做梦。” “不是嫌他打得差吗?卖给我们俱乐部回本呗。”袁嘉夏笑得很欠抽,“我们俱乐部刚好是直播平台投资的,把Crown放在我们俱乐部直播,金主爸爸肯定愿意。” 庄亦楠不做声了。 Crown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一边还是他意气风发的记忆碎片,一边却得接受他已经变得平庸的现实。 他记得两年前他看Crown直播的时候,有一个青训生巅峰赛抢位置的时候挑衅他,说他的炸弹猫玩得不如他好,说他的炸弹猫在赛场上拿出来就是送分的。哪怕青训生的口吻其实并不带挑衅,只是抢位置时的骚话而已,但那时候的蔚然哪受得了这些?之后一周的直播天天都是炸弹猫,观众都看得想吐。 那是彼时第一中单的傲气啊。 所以当发现蔚然有破罐子破摔的倾向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像当时那个青训生挑衅他一样,激起他的怒火和斗志。 可是如今,当时那个少年心中的火灭了,眼中的光淡了。过去最有用的激将法,现在变得不痛不痒,对他来说完全可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庄亦楠开口道:“原本以为他可以救救我们ECW,后面发现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袁嘉夏想了想,总是嬉皮笑脸的他忽然摆正了神色:“庄儿,我觉得,你是对他要求太高了,其实这样对他很不公平……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刚刚来到新俱乐部,还需要适应环境、还需要和新队友磨合的普通职业选手而已——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能够改变ECW的困境呢?” 庄亦楠静静听着。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因为当年的蔚然,在DAC如同天神降临。 联盟第一射手小古仓促退役后,新补位的射手打不出任何压制力,DAC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10连败险些跌入B组。 这时候,蔚然出现了。 一场比赛,51%输出的干将莫邪,直接奠定了他第一中单的位置,让当时的首发中单影子真正成了他背后的“影子”。 他带领DAC从10连败,到10连胜,招牌英雄上官婉儿一飞冲天,杀得对面脆皮无路可逃,直接摘下了冠军的桂冠。 庄亦楠从王者荣耀游戏里的路人王,到无数个青训生中的普通一个,再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队长,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候,指引着他前进方向的,都是蔚然拿下FMVP时的剪影。 那时无数职业选手的梦想。 蔚然像个灯塔。当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何方、应该停在哪里的时候,便抬起头看看那座灯塔。 于是他带着粉丝的滤镜,当发现“小珂神”不是“神”,而只是一个普通人之后,会有一种梦醒了一般的失望。 “你说的对,可能是吧。”他仔细反省了一下自己。 从K甲到KPL,一整个队伍压在他身上,他也会焦虑,于是把太多美好的想象都寄托在了入行前就喜欢的蔚然身上。蔚然当初创造了无数奇迹,于是他潜意识里就认为蔚然来ECW也能创造奇迹。 他实话给袁嘉夏说了,对方点评道:“你不能这样啊,他哪里背得起这么多。” “他本不必承受这些压力,这些压力都是你带给他的。” 庄亦楠说:“可是他摆烂。” “我靠兄弟,”袁嘉夏神情夸张,“我要是从DAC那样全联盟数一数二的豪门转到Flight,我都要抑郁一阵子,更别说转到ECW了。” 庄亦楠咳嗽了一声。 “我说实话你别生气啊。”袁嘉夏道,“我知道你们有实力,只是差一个KPL的席位,但是你是真不知道在DAC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住的是豪宅,吃的是自助餐,保姆车都是豪车;一队五个人后面跟着的赛训组有好几十号人,分析自家选手的、分析赛季变更的、分析对手的……群英荟萃,一队队员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才能爬到那个位置,还有无数青训生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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