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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闲着也是闲着,”清完窗口的单子,陆之又抓把面糊摊了个大的:“等会儿带你去见个老朋友,Charles,记得吗?” “嗯……” 大概有印象,是那个拍卖会上的金发外国人。 “……我那么大一个钻石呢?!” 陆之朝他伸手:“收着呢,等咱二婚的时候我亲自给你戴上。” 想了想,许随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行吧。” 时间不早了,这里的街区也逐渐有了黄昏的气息,烟尘在沉降,不远处的防爆墙正被喷上彩色明星喷漆,人们低声谈话。 只有身上沉甸甸的防弹衣提醒着许随,这里是一个时刻面临着战争和恐怖袭击的地方。 “这儿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累了吗?”陆之蹲到他面前,“上来,我背你过去。” “不要,”许随打了个哈气,把Alpha拽起来,“你牵着我就行。” 于是两个人扣紧十指挨着走,陆之感受到Omega信息素里积压已久的不安,慢慢用信息素安抚他。 大概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许随忽视了这段时间对身体的透支,而长时间的紧绷一朝松懈,体感中的疲惫就会密密麻麻牵制神经。 身边是商贩的讨价还价声,前方路口关卡响着照例检查车辆的警笛声,远近混起来,成了给他助眠的白噪声。 陆之找话题让他打起精神:“为什么这么想来这里做新闻?” “现场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这东西好像对记者有天然的吸引力,”许随踢开面前的小石子,“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你呢?” “来陪你上班啊,既然是在追求你,那总得做点什么。” 有几个孩子跑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买花或者弹壳,陆之买了几只玫瑰,拿在手里挨个扣上面的刺。 许随:“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知道你想来这里的时候,那天收到你的遗书,爷爷刚把我的申请报告批下来。” 在路口被拦住,两个人被X光的仪器来回扫了两圈,警察询问了目的地,让他们自行绕过路障。 继续往前走,许随快把整个人都靠到陆之身上:“哪有追人追到你这份上的,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我做了功课的,会离危险远点儿的。” “这里没有茉莉花,等回去给你买,”陆之说:“做了功课的,比如?” “比如恐怖袭击经常会借用豪车或者黄色出租车,我会离远点的。” “还有呢?” “相较于政府,这里的居民更信仰宗教,和他们对话的时候要注意……” 有摩托车驶过,掀起一串混着老旧皮质坐垫的汽油味的尾气。 怀里被塞进玫瑰,冲淡了这股让他晕车的气味,许随等噪音远去才继续说话:“这里的人也会做毒品生意吗?” “有,不过更多的是黑枪。”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路边卖二手货物的棚子多了起来。被摆出来售卖的大多是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衣服鞋子,商贩挂起掉在地上的一只军旅靴,回去继续吃他的晚饭。 网上通常会将这些战地的不同区域分割为不同类别的图片,附上单独的文字说明——许随习惯了那样的阅读方式,以至于当他在这样平和的环境里和它们简单路过时,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Charles在医院门口冲他们招手,和印象里不同的是,他那头任性生长的乱糟糟的头发被扎成了辫子。 “陆和我说你们正在恋爱,看来我得遗憾了,”Charles左右看看,用愈发熟练的中文招呼:“那几个检查的今天又偷懒了,你们直接进来吧。” 他们说起在医院的工作。 相比较前几年,现在每天送进来的伤患少了不少,但除了工作量减轻和经常有热乎的煎饼果子吃之外,似乎就没什么好消息了。 “只要防爆墙还没拆除,就代表着这里随处随时都有可能落下炸弹,”Charles叹气,“我想我是个激进的和平主义者,那些搞战争的人以后一定会下地狱。” 但战争无法避免,失去外界威胁的政权得不到用武之地,会在平和的日子失去拥护直至瓦解;永不停歇的生产不被毁灭,阶级差距就会缩小,直至下层人也能窥探到上层人的秘密花园;失去外驱力的工业轮子会在人的惰性中降速,和平鸽们不需要买卖钢铁,像弗兰德斯那样的军火富豪就会破产…… 战争的好坏的确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上层人什么时候玩得尽了兴。 当然,不是所有所谓的上层人都有兴趣坐上玩家席位,比如Charles。 他在那一年的环球旅行中偶然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于是决定到这里做一名公益医生。 这样冒险的想法遭到了家族的反对,于是他偷偷拍卖了自己的藏品凑钱买物资和路费——他们也就是在那时认识的。 萍水相逢的卖家和买家,兜兜转转竟然成了志趣相投的朋友。 Charles感叹他们的缘分,又问道:“那你呢,你怎么样?陆说你来这里前还去过卖毒的贫民窟,好厉害,现在是在做战地记者吗?” 像被触发关键词,许随弹出问题:“听说之前对面军方违规使用了白磷弹和贫铀弹,医院有接收到受到影响的病患吗?” “医院确实有接生到先天残疾的婴儿,但样本太少,不确定是不是贫铀弹的问题,至于白磷,”Charles折起煎饼果子的隔热纸,“你们跟我来吧。” 白磷弹的覆盖面积广,而白磷遇空气就会自燃,温度可高达一千摄氏度以上,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平民来说,除了等它自己燃烧干净,没有其他有效熄灭白磷的方式。 病床上的孩子今年六岁,在家门口被落下的白磷击中,为了救下他的命,孩子父母用菜刀砍断了他的右脚和两只手。 而他的父母因为被白磷砸到肩背和后脑勺,只能慢慢等自己的身体被烧穿,直至骨头也变成煤炭一样的残渣。 见那孩子的目光一直落在花上,许随便把花放在他的枕头边:“很喜欢吗?我下次也会带花过来看你的。” Charles俯身检查他的状况,许随把视线从孩子的残肢转移到窗外,他凝视起这条他刚刚走过的街区,想从行人们的脸上找到平静下的破绽。 可惜,并没有。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又聊了会儿近况,Charles提出开车送他们回去。 “你在这儿还有车呢?”许随表示怀疑:“不是救护车吧?” “当然不是。” 是欧宝,深受恐怖份子喜爱的车种之一。 许随和陆之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这回去的路未必会有走的速度快。 抛开排队待检的时间,等警察走完一套检查程序再附加上反光镜照底盘的操作,许随已经打了个盹醒来。 终于到达基地,目送Charles掉转车头离开,他拽着陆之又进了食堂。 现在这个点,食堂已经不剩下什么饭了,许随问值班的人借了钥匙,直接去了厨房。 “饿了?” “是你没吃饭。”许随递给他小板凳:“你去旁边等会儿。” 放好板凳也没急着坐,陆之接过Omega手里的动作,继续系他围裙的倒数第二节 带子:“很久没见了,我们还没有好好接过吻。” 转身的功夫,鸡蛋壳丢慢了,许随黏连着蛋液的手被扣住,Alpha的目光很沉,疲惫但温情地把带着凉意的唇面贴过去。 这个吻很安静,不算调情,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和可以让意识迷乱的香薰,在残留着油烟气味的、只亮起一个灯泡的厨房,两个人如老夫老妻般以接吻的方式慰藉着对方,也给疲劳的自己找到喘息的时间。 至于碗里的几颗鸡蛋,它们等了很久才被炒进米饭里,又在被端上桌后继续听起两人的闲聊。 “我来之前,许萌薇来找过我。” “她一个人?” “是啊,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是不是挺厉害的?” 许随听到这话也笑了:“厉害啊,然后呢,找你干什么?” “说她的贴纸库更新了,不仅有茉莉,还有玫瑰和栀子花。她做了腺液检查,预测分化信息素是栀子花。” “栀子花……她为什么做腺液检查?身体不舒服吗?” “她的生物课老师说,最新研究成果显示,腺液也可以配型,用于治疗部分腺体损伤的伤病,”陆之说,“她去医院存了自己的腺液。” 沉默了好一阵,许随抬头看向陆之,笑了声说:“那你有带贴纸过来吗” “当然带了,在我房间里。” ……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白磷弹在两公里外的难民营上空炸出白色烟花,坠落,像流苏的密网。
第60章 等我回来 如果许随没特意了解过,会以为那是什么新种类的烟花。 「由于缺乏想象力,所以我被保护得很好。——列维斯特劳斯」 外出的这段时间里,这句话总是出现在他的报道随笔里。 许随不知道难民营里的火烧了多久,大概是太阳的光比白磷还刺目的时候,陆之给他戴上防毒面罩。 他和桑澜坐在最后面的车上,在得到军方的许可后带着拍摄设备进入了难民营,将镜头对准毒气还没散尽的一片废墟,和大张着嘴部骨骼的黑色骷髅。 直击现场的兴奋和被绝望凝视的无力冲击着他的感官,许随放下相机和凹陷的眼窝对视,在基地扮人质时模糊回想起的记忆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前方的隔板被顶开一个缝隙,桑澜察觉到细微的动静,抽了根钢管过去撬开遮挡物,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幸存者。 他的身体已经和衣服黏到了一起,桑澜无从下手,将一团已经脱落的皮肤组织放进密封袋后,给他打了一针强效止痛针。 “全身大面积烧伤,又吸入了太多白磷燃烧释放出来的毒气,没救了。” 下完结论,桑澜用当地的语言告诉他别担心,他们马上就把他救出去。 带着许随走出一段距离后,桑澜抽出军方给他防身的手枪,在三言两语给的短暂希望和止痛针失效前一枪打穿了幸存者的头颅。 交火的声音随即从四周响起。 “看来不止我们过来了。” 而且看样子,对方可不是来参与什么人道主义援助的。 场面愈发混乱,陆之跑回来,他敲敲在原地转圈的许随的面罩,将他和桑澜带了出去。 “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许随想回他“你也是”,但对方已经消失在了难民营的烟尘中。 直到冲突结束也没回来。 基地失踪了五个队员,他的Alpha是其中一个。 在这样的地方,“失踪”这个词与其说客观概论状况的用语,不如说是更偏向主观的安慰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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