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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皑的手突然抓紧,抓了一手的红土。 痛不欲生。 时咎只感受到浑身有一股暖流,慢慢地从他的身体流过,那暖流让他感觉不到痛,让他觉得被包容,似乎是沉皑所有的用心都在此刻聚集在他身上。 是一种特别舒心的感觉,好像劳累了一天回到家,打开门便落入最爱之人的怀抱;好像看到一群最好的朋友合力救治了一只路边的小狗;好像看到家徒四壁的悲伤人凭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救赎…… 但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言威的手抓着沉皑的头,那千丝万缕的线条连接着两个人。 时咎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爆发出一声狂吼,然后他看到言威站起来。 不想要沉皑再失去了。 时咎咬着牙慢慢朝昏迷的沉皑爬过去,最终在能碰到他的地方停下,用尽全身的力气伸手去与他的手握在一起。 言威踉跄一步,轻蔑地露出一个微笑,手里的光剑再次聚集起来,神情又逐渐冷漠下去:“恩德诺不会记得你们的。” 那光剑劈下来的时候,时咎在想:我可以代替沉皑。 黄沙再次席卷而来,带着呼喊。 同呼啸声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少女的身影,以及远处忽然迸发的结界,那结界在时咎眼里被放大。 光剑直直插入红土地,言威顿感到眼前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 那光以他们为圆心迅速蔓延开,照彻整个坟场。 言威被闪得眼前失明一瞬,等光芒褪去,他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却惊愕发现,他剑下刺入的地方空无一物。 沉皑和时咎都不见了。 言威脸色微变,他站直身体,目光阴戾地扫过这一片红土地,这里因刚刚的打斗,地势凹凸不平,血迹扭曲着随处可见。 没人能主动从教化所逃离。 言威冷哼一下,正要转身,却一愣,他看到自己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奇怪的色彩。 那些色彩最开始像流光一样在他皮肤上缓缓流动,后来越来越快,最后发展成横冲直撞。起初他还淡然,心想这可能是沉皑的能力,正欣赏,然而没过多久,他的表情逐渐出现裂痕,他开始像站不稳一样左右摇晃,双腿也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开始胡乱画圈,如同一个不胜杯杓的人。 流光如同有意识般在他身体内逃窜,逐渐的,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刚刚吸收到的能力与他的身体产生了排异反应。言威惊觉这是不可能的,但那些能量在体内狼奔豕突,撞得他一大口血吐出来。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沉皑的能力在他体内会这样? 言威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消逝,在被新的能力消耗,他不受控制地一下跪在地上,头昏眼花,意识模糊不清。 五脏六腑都要炸裂了,为什么?沉皑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怎么会这样?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远处的言不恩快速奔跑过来,却逐渐放慢脚步愣在这群人的中间:言威在地上挣扎,如同水鬼缠身;不远处是小时候的季水风的尸体,已经完全惨白;再远一点,是躺在地上的季纯,毫无动静。 “言……”言威刚喊出一个字,又被体内的能量冲了回去,喷出一口血。 言不恩立刻跑过去大喊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她扶起言威,言威则痛苦地说:“我不知道,言不恩,你好好的,好好的。” 言不恩大喊:“不要!” 言威紧握着她的胳膊说:“我只有你了,我,一直,爱你。” 却在言威说出这句话的霎那,言威感觉自己体内涌动的能量平息了,那股马上就要夺取自己性命的能力安静下来。 言威瞬间清醒过来。 他趄趄趔趔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断壁颓垣、鲜血横流,地上躺的却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的嘴唇不住的颤抖着,晃眼看到言不恩,便猛地扑了过去,声音抖着对她说:“杀了我,杀了我,快,杀了我!!” 言不恩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她不明白言威的意思。 言威的声音说到后面近乎祈求,他一直在重复:“杀了我,杀了我就好了!不要让我变回那个样子!” “杀了我!!杀了我!!!”言威几乎是嘶吼出来。 “父亲!”言不恩哭着大喊。 但言威还是盯着言不恩,眼睛里充满红血丝,他说:“杀了我,然后杀了……” 言威突然使出全身的力气压低了声音,颤抖的音色在言不恩耳边轻轻说出一个名字。 言不恩开始尖叫。 一个小球突然在眼前炸裂开来,紧接着小球变成一个更大的球,那些球体一个个落下,分别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旷野中,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少女的手,但少女大哭着躲开,她三两步走到另一个长眠的少女身边,跪着轻轻将她抱起来,呜咽着说:“为什么?你从来都不爱我,没有给过我关心,你的心里只有公民,后来连公民都没有。”她对着另一边的人说。 言威恍惚坐在地上,看着将自己包裹住的结界:“不,我爱我的公民,但是……”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出来。 言不恩抱着怀里的人,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泣不成声。 她说:“我的结界,为什么会变成坟场?会有幻境?” “是谁?谁在我的结界里放了幻境?你让我放结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言威没说话。 言不恩只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坠毁了,她最爱的人,死在她的结界里了。 半晌,言威才收敛起情绪,压着声音说:“我有愧。” 那些都不是他做的,他有愧。因为在这几十年里,他又确实做了这些。 唯有死才可以摆脱。 他仰头长叹一口气,觉得这几十年的一切都要有个了结,他要给文明所有公民一个交代,然后成为一个历史的罪人。 他举起手,凝聚的光剑要刺穿自己的心脏,却每次只差一毫米时便停住了。 还是这样。他无法做到,他的潜意识禁止了这个行为。 死是最容易的事,如果可以用死来摆脱罪恶,一切早就结束了。 无尽的黄沙,无尽的痛苦。 言不恩一个人坐在她自己的结界里,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人,坐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和她怀里的人,也消失在黄沙里。 蘑菇山弥漫十多年的浓雾消失了。 言不恩选择将一具小小的身体埋在自家公园,她们曾经最爱呆的湖边。 老宅。 流淌的空气中,柔和的音乐播放着,像极了几十年前的录音带播放着什么,带着时有时无的卡顿与切掉的高低频,安神熏香的烟袅袅摇晃,若不是白色的墙此时沾染了些许血色,风景还算悠然。 间隔一会儿,咳嗽声就会响起。 女人接了新茶,往小木桌上棕色陶瓷杯里缓缓倾倒,动作惬意得像无事发生,除去小木桌上放着的牌位,也许这一切都更加和谐。 牌位是刚刚拿出来的,上面赫然写着言霏的名字。 言威一直看着她,如同过去的几十年。 但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这身影里的气味发生了改变,而他全然无察觉,真正等到他意识到这一切如脱缰野马奔腾远去时,又什么都无法挽回,只能被推着一小步一小步走向深渊。 夏癸问他要尝试一点新茶叶吗? 言威没有回答,他想通过思维连接去知晓面前这个女人心里所想,却只能连接到一个虚无的通道,那是反起源进化的特殊通道。 熏香的味道浓郁了,茶香也是,最后连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声音也震耳发聩起来。 自从言霏环游世界回来后,言威清醒的时间很少,第一次便是他派去监视言霏的人带回来了一个坐标。那次他怒不可遏,他单枪匹马去了那个地方,看到永生不愿意相信的事。 他曾经在多年前阻止了言霏的计划,然而还是被他研究出来了。 言威杀了实验室所有研究员,并未挽救回一个人的性命。 就在这时,言威的目光与夏癸的相遇了,夏癸朝他柔和一笑,说:“你的催眠,我已经解了,其实你完全不用想那么多不是吗?” 不用再想是非对错,反正都是一身骂名,况且,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良久,言威沉重开口:“教化所的幻境是你做的?” 夏癸重新拿了些茶叶,虽然言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她依然重新取了一些茶叶来洗,伴随着轻柔的流水声,她缓缓道:“我认为你是知道的。” 她顿了一下,突然笑出声,否定了自己的话:“原来你不知道,我本以为季山月比你好控制,没想到你更好控制。” 言威的脸色白了又绿。 她长叹一口气:“不过季山月的事不能怪我,是他自己不愿意面对事实。至于你……” 她将茶壶洗净,重新放入新茶叶,添水重煮,随后优雅坐在白色单人沙发上,与言威面对面。 她的脸上都是怅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段过于悲伤的往事,她笑说:“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不是吗?” 白皙纤长的手指缓慢抚摸过那张牌位,像抚摸过那位已然逝去老人的脸,她的眼里如同这斟满的茶香,温润含水,任谁看了都知道其中缘由。 言威颤抖的双唇与瞪得发干的眼睛扫视在夏癸身上,如果他曾经吸收过类似眼刀的能力,夏癸此刻将万箭穿心,然而她现在却是怡然自得地坐着,轻声说:“你没有选择了。” 言威压着情绪问:“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啊……”夏癸话说一半,她的目光柔和移到了桌子的牌位上,随后垂眸,“在你死后,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在所不辞完成你的心愿,你也会感动吧?” 言威的脸部皮肤抽动一下,说:“你想做掌权者,我可以让你做。” “不。”夏癸却是直接否决,她叹气,“你不懂吗?你已经没有选择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你有选择,你会这样说吗?” 当下的任何选择,都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已经退步到允许她做掌权者,说明他已经退无可退。 言威铁青着脸,最后只能深深叹气。 “你跟我认识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言威闭眼无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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