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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技术人员。” 没有回答。对方似乎彻底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车窗外的夜色。沉默膨胀起来,引擎和轮胎的噪声清晰可闻。 “SX-105曾经是你的线人,对吗?希伯来大学的社会学讲师。” 阿德里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的。” “也许你觉得生气,责怪我们没能及时救出他,于是你希望向MI6实施一场小小的报复?” “我从没这么想过。” “康韦尔先生,我们之所以去空军基地,是因为中情局想让你‘协助调查’,我不能保证你不会从此消失在他们庞大的监狱系统里。如果你向我坦白,MI6承诺让你在英国本土受审。” 他往前俯身,揉了揉额角,突然觉得疲惫不堪,“告诉我蔡斯在哪里。” “他是你的招募人?” “不。” “但你为他工作?”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为任何人工作。” 穿长风衣的女人没有再问问题,也许觉得他是个纯熟的骗徒。车拐上了一段碎石路,停在一个哨卡前面,司机和阿德里安旁边的女人都下了车,向守门的士兵出示了证件,后者挥手放行,闸门缓缓滑开。 跑道和营房被巨大的氙气灯照得通亮,一架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尽头。警卫铐上阿德里安的手,催促他走过停机坪。一辆漆着宪兵队标志的厢式车停在不远处,门开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把蔡斯押下车。 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他们的目光对上了,阿德里安半张开嘴,想叫蔡斯的名字,但警卫用力推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撞下舷梯。机舱里散发出机油的强烈气味,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风衣的探员抓住了他,把他按在座位上。 舱门缓缓关上。
第14章 手套碍事,莫娜把它摘下来,撕开今晚第二包柠檬糖的包装纸。这辆租来的车里既冷又黑,像只带有保护色的甲虫,隐藏在一整排同样静默的汽车里。从她坐着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航站楼出口,莫娜看了一眼手表,喀喀有声地嚼碎嘴里的硬糖。 凌晨一点过十分,一辆黑色丰田驶出地下停车场,在画着禁停线的路边稍作停留,车头灯熄灭再亮起,三次,随后加速驶向空荡荡的公路。莫娜重新戴上手套,发动汽车,跟了上去。 两辆毫不起眼的车先后驶上高速路。 莫娜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不敢移开视线,好像那是唯一能带她逃离风暴区的小型灯塔。这和外勤任务差得远了,但同样能促使肾上腺素飙升,令她觉得清醒,犹如从某个热天的漫长午睡里挣脱。莫娜自从动过髋骨手术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比喂猫更危险的事了。2004年夏天,在大马士革,汽车炸弹在使馆外面爆炸,像撕开一个湿纸箱那样撕开建筑物。这种故事刚开始还能上头条,现在恐怕无法引起任何观众的兴趣。她从不去想手术的事,尽管弹片留下的疤痕和增生组织就在那里,有两个手掌那么宽,像牧民打在小牛身上的烙印,宣布莫娜·戈迪斯基就此退役。也许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把猎狗栓在办公桌旁边,扔给它档案和荧光笔。 莫娜把又一颗硬糖放进嘴里,咬碎。 前面的车减速,右转灯闪烁,驶进加油站。莫娜跟着转进去,停在那辆车旁边,惨白灯光和阴影交接的地方。莱昂·克里斯滕关上车门,冲她露出一个歉疚的微笑,像个在女儿的生日派对上迟到了的父亲,看起来累极了,肩膀垮着,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阴影。 不是父亲,莫娜想,是那种甚少碰面的对门邻居,独居,友善然而沉默。有一张人们转身就会忘记的脸,偏爱流浪动物,在暴雨天用外套把他们裹起来带回家,把他们喂养得俯首帖耳,比如蔡斯,比如伯尼。 比如她自己。 “你知道没必要趟这滩浑水的。”莱昂开口。 “我知道。” “谢谢。” 莫娜点点头,没有看莱昂,而是看着布满细小裂痕的水泥地,把一颗石子踢了出去,两人看着石子滚远,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你介意我抽烟吗?” 莱昂侧过头,“我以为你戒了。” 莫娜摇摇头,点燃香烟,抽了一口,呼出烟雾。“‘侄子’很谨慎,不让我插手任何跟两只‘猫咪’有关的事,但是坚持让我留在矿井里,方便监视。”她找到了第二颗小石子,踩在鞋底,“他们把‘猫咪’分开了,黑猫在兰利,白猫在27号安全屋里。哈迪准备亲自对付黑猫。” “而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她把小石头踢了出去,“我在男厕所的洗手台下面放了窃听器。” “‘农场’把你教得很好。” “你把我教得很好。” 莱昂疲惫地笑了笑,仿佛莫娜在讲的是别人的事,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伯尼怎么样?”他问。 “照常工作,‘侄子’对技术人员没有疑心。” “我们先照顾蔡斯,再担心其他的。除非我联系你们,否则不要找我。还有,”莱昂斟酌了一会,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给伯尼解释一下什么叫面包屑。” “他来动手?” “他来动手。” “他会吓坏的。” “恐惧助人成长。”莱昂打开车门,“小心点,你们两个都是。” 你也是,莫娜想,但没有开口,不知为何这句话显得不太恰当。她站在原地,看着红色尾灯消失,松手让烟头落到地上,踩灭。 —— 伯尼看起来像只被吊死的鹅。 “面包屑是什么玩意?”他压低声音问,尽管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他和莫娜缩在一家油腻快餐厅的角落里,高脚椅旁边是个插着地拖的水桶,只要把脚稍稍伸出去就能踢到。 莫娜推开装着炸薯条碎屑的盘子,“我已经解释过两遍了。” “我不能。”伯尼悄声说,开始焦虑地把餐巾纸撕成碎碎的长条,“我不知道该怎么,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外勤。” “酋长不需要一把斧头,只是要大小合适的裁纸刀而已。” “别再摆弄你们神经兮兮的比喻句了,酋长还差这么一点,”数据矿工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厘米,“就要被通缉了。你觉得你和我还能在外面自由多久?” “伯尼,我没有让你去血洗兰利。”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血洗CIA总部?” “不,你们怎么能不害怕?” 侍应过来问他们是否还需要下单,餐厅还有十五分钟就要打烊了。两人付账离开,并肩走在被昏暗路灯间歇照亮的街道上,飘渺的歌声从一座被设计得像块三角巧克力的新教教堂里传出,门半开着,两个一脸厌烦的女人站在那里抽烟,冷漠地看着他们走过。前方,呆板笨重的水泥桥跨过波图马克河,这个河段浅而和缓,自得其乐地淙淙作响。莫娜在栏杆旁边站住,俯视着河水。 “正好相反,我总是非常害怕。”她对泛出微弱反光的水流说,“我们都是这样,酋长,蔡斯,每一个不幸进入这个见鬼行当的人,我们只是擅长抵赖而已。” 伯尼靠在布满涂鸦的围栏上,打量着莫娜的侧脸,“我到时能至少说一句帅气的台词吗,就像——” “如果你想说‘007’,我会亲手拧断你的瘦脖子。” 伯尼仰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夜空微笑,“你听起来就像蔡斯。” —— 蔡斯吐掉带血的唾沫。 “三次。”他说,肿胀的脸颊令他略微有些口齿不清。 亨利·梅西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就像犬科动物想龇起牙齿时那样,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子上,衬衫袖子卷起,刑讯一向是体力活。 “那是什么意思,蔡斯探员?” “计分。你揍我多少下,我会还给你。” 梅西耶发出的笑声让蔡斯想起了动画片里的豺狗,“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了。”他弯腰凑近蔡斯,“除非你告诉我克里斯滕把你派去巴黎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梅西耶扇了他一巴掌,蔡斯下意识地想还击,但手铐牢牢地把他锁在椅子上,他又吐出一口唾沫,“四次。” “阿德里安·康韦尔。”梅西耶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出这个名字,“他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克里斯滕让你去找他?” “你是托比·韦斯的联络人吗?” 对方脖子上的一条血管变得非常明显,“轮不到你问问题。” “托比有严重的谋杀倾向,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把他从使馆调走。” 然而梅西耶没有咬他抛出的鱼饵。“康韦尔知道‘海钓’项目的存在吗?” “不,这个人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 “你不认识这个词组吗?它的意思是‘不重要’。” “很好,猎狗们可以着手把康韦尔‘处理’掉。” 蔡斯的心跳快了起来,但他把这一阵短暂的恐慌压了下去,耸耸肩,似乎觉得面前的一切都非常无聊。梅西耶紧盯着他布满瘀青的脸,希望看出些端倪,但蔡斯没有让他如愿。 “听着。”梅西耶再次开口的时候换上了一种假惺惺的友善语气,“你很熟悉我们这套把戏。这不是私人恩怨,蔡斯,只是工作,如果有得选择,我一点都不愿意对自己人动手。” 听到“自己人”这个词的时候,蔡斯嘲弄地哼了一声。 “这没什么丢脸的,也不是背叛。”梅西耶双手撑在桌子上,“克里斯滕已经帮不了你了,你以为我故意针对他,不,并不,他是个好间谍,只是老了,跟不上节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仍然没有回答。蔡斯冷冰冰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条蛆虫。焦躁的审讯官抓起自己的外套,出去了,几分钟之后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另一个人。 伯尼,带着测谎仪。 蔡斯看了他一眼,但伯尼只盯着手里的设备。数据矿工把手提电脑放到桌子上,解开卷成一团的导线,着手把传感器捆到蔡斯身上。他侧过身,挡住梅西耶的视线,假装在调整电极,碰了碰蔡斯的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心里。 一小块塑料片,比信用卡略小。 面包屑,蔡斯想,仍然木无表情地盯着审讯室的门,小心地调整薄片的位置,试图把它插进手铐的棘轮里。伯尼仍然没有看他一眼,回到电脑旁边,推了推眼镜,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 “说你的全名。”伯尼说。 塑料薄片卡进了棘轮齿里,他的手腕因为过度弯曲而疼痛不已。“莱恩·乔纳森·蔡斯。” “你是否中情局雇员?” “我是。” “从哪一年开始?” “2002。” 伯尼看起来比蔡斯还紧张,额头和鼻尖布满冷汗,幸而梅西耶站在他后面,并没有察觉到。他继续问了几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以便记录蔡斯的血压、呼吸和心跳速率。棘爪弹开了,没有声音,蔡斯抓住松开的手铐,不让它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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