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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银原本食欲平平,但见对方两颊鼓着像小仓鼠似的嚼嚼嚼,一口接一口,他一顿,也拿起筷子慢条斯地尝着。 两人从面馆出来时店家都要打烊了。 七月的西安很热,但剧组靠山而居,夜晚带了少许凉意。树影交错,听着狗吠沿村里的土路往回走,风吹拂面的时候,金小铎渐渐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原本是要拿着平板去找陆时银、想陪着对方让对方开心一点的,怎么到头来安慰没送出去,反而成了自己满足地吃了一顿? 陆时银开着手机给两人照明,不急不徐地走着,盈了淡淡月色的漆黑当中,突然听旁边的人很认真地说了句:“陆时银,谢谢。” 他脚步一停,手里的光转向金小铎。 金小铎侧脸被照亮,长睫颤着微垂,有点别扭地挥手,“继续走呀,干嘛停下来。” “谢我什么?”陆时银问。 “很多。”金小铎如数家珍,“谢谢你刚刚给我袜子,谢你昨天在微博替我说话,还谢你……”他简单地提了一下高铁上林涧放录音的事情,刻意避开了墓地和陆鸣宇这俩词,只表达自己的感谢。 “没人替我这么说过话。”他笑着看向陆时银,眼神柔和,模样诚恳。 “还有就是,你……也别太伤心。那个,飙车什么的,真的很危险。”金小铎手指摸摸自己的裤子,继续道,“今天电影没看成,但是下次,下次你如果难过了,记得叫我。我们一起看喜剧片,这招特别管用,每次我看完心情就好了。” 其实他从进房间起,就能感觉到陆时银周遭的气压不对。尽管还像平常一样不怎么正经地逗他,但神色对比往日,好像少了点松弛,身上也始终被某股低沉的情绪笼罩着。 “不过,还是祝你没有下次……” 金小铎不打探他事情的缘由,也不探究过程,话里话外,只是想让陆时银开心一点而已。 月朗星稀,微弱的星光在乡间在头顶闪烁,两人并肩而行,陆时银眉眼间漫过一丝松动,他良久沉默,肩头忽地一重。 “我不知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金小铎手臂搭了上来,贴着人,仔细地观察他的神色。 母亲祭日、墓地巴掌、凌晨飙车…… 内情他确实不了解,也不愿意刨根问底别人的隐私,但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光是听着就让人难以消化。而语言更是贫瘠,他的三言两语,恐怕实在轻微。 “你想……你想回去接着看电影也行,或者需要我做什么,都没问题的。” “其实我还准备了火龙果汁,可以一起玩宝宝……给它换个发色嘿嘿。毕竟人家都说,养狗不玩等于白养嘛。” 他在耳边絮絮叨叨,语气温和,有些地方为了避免有触及自己伤心的可能,说辞绕着圈子省去了一些。 乍一听,有些词不达意。 但陆时银依旧接收到了,这股轻柔但又沉甸甸的心意。 对方在担心他。 “这个给你!”金小铎想起来什么,掏了掏口袋,是两盒巧克力。“甜食可以让心情变好。我在减肥,这已经是最后两盒了,你就收了吧!” 陆时银偏头一笑,盯着包装纸看了看,接过来。破碎的星光在眼底流转,他带着人走到路灯蔓延的地带,伸手将金小铎留长的碎发撩到耳后,盯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也不用这么谢我,顺手的事儿。林涧纯欠,我看不惯小金老师被这种人欺负。至于和陆鸣宇说的那些话,确实发自内心,但也都是实话,既然是实话,更不必放在心上。” “他跟我动手也不是因为我站在你这边,是一直看我不顺眼罢了。”他三言两语地揭过。 “不过也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和那个林涧,究竟怎么回事。” 其实陆时银猜得八九不离十,但看见金小铎的名字被苍蝇粘上、还说自己不火只是因为修行不够,他就替对方憋屈。他不想看金小铎把事儿自己压在心里担着,他想让他倾吐一下委屈,哪怕只是发泄般骂一顿也行。 话题转得快,夜晚浅黄色灯光漫在皮肤上,金小铎一怔,抬眼,见这人表情淡然里透出认真。他沉默片刻,伤心事儿漫上心间,他微微垂下了头,“已经发生很久了……” 那都是十八九岁的事了。 金小铎和林涧,两人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关系还算融洽。宿舍四人间,他俩对铺,班级名单上的学号也很巧地挨着,金小铎01,林涧02。 可能离着实在太近,很多老师看完他接着再看林涧,都直言不讳,评价两人日后一定会撞型。 不过金小铎无所谓,他觉得每个演员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哪怕个别地方相似,也影响不到什么。但对方对这些言论是怎么想的,他没在意过。 本着打好基本工的原则,大一一年他没出去接戏,在学校勤勤恳恳地听课、练习,林涧经倒是经常逃课,公子哥业余生活丰富、外界诱惑颇多,学业荒废不过一夕之间。 如此一来,对比的言论更甚。第一年结束的时候,金小铎能觉出来,林涧偶尔回学校一趟,对他从刚开始的热情友好慢慢变成了爱答不、冷脸相对。只是金小铎自觉没做什么亏心事儿,维持着表面的普通相处。 直到大二,林涧在宿舍兴冲冲地宣布看上了个学妹,叫魏舒琼,长得漂亮是其一,主要是这小美女特别有个性,追求者一众、但对谁都冷冷的,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三个月。”他抖着腿,伸手比划出个数字,势在必得道,“小爷我绝对拿下。” 金小铎当时还捧场地说了句祝你好运。 林涧开启了高调的追求,一掷千金,满城风雨。几乎全校同学都知道,林氏集团的少爷正在追大一的魏舒琼。 奈何魏舒琼丝毫不领情,女孩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豪车示爱、无人机投放鲜花等把戏,在她明确表达了不适和拒绝后仍旧变本加厉继续的,只能沦为无聊的骚扰。 那天很巧,金小铎面试结束回学校,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他百无聊赖地晃到看台阴影处,一眼瞥到名女生惨白着脸蜷缩在角落,冷汗往下滴。 金小铎连忙蹲下,扶了扶她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关怀,一股铁锈味若隐若现。他当即了然。默默翻出早上因为偏头痛塞进包里的布洛芬。操场上人声喧哗,他想了想,不顾夏天灼热的阳光,跑到食堂接了杯热水,最后又脱了深色防晒外套送过去。 全程什么都没问,看着对方脸色缓下来把衣服系到腰处遮挡,金小铎只笑着说了句这防晒服不用还了,几十块钱从地摊上买的。 魏舒琼顺势加了他微信,双方都没说名字,但女孩还是知道了,对方叫金小铎,表演系直系学长,人缘很好。她时不时向金小铎请教专业问题,得到的回答总是耐心又全面,解了她不少困惑。 金小铎对她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就是个挺好学的学妹,偶尔上课路上碰见,彼此打个招呼的关系。 魏舒琼的生日在秋天。当日,林涧扯了个麦克风,连上音箱,在她必经之路摆了一圈艳红的花。 围观的人不在少数。 又来。魏舒琼冷漠的表情下已然在压抑愤怒,数不清拒绝说了多少次,还是这套! 但林涧不依不饶,再次当众表白。 魏舒琼彻底恼火。 在众人高呼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她摔了麦克风,刺耳的尖锐让全场安静,林涧眼中闪过不解。 “听好。”魏舒琼一字一句地盯着他,话十分直白,“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叫金小铎。” 五个字,落到林涧耳里,像道清脆有力的掌掴。 从前表白多么高调,现在打脸就有多响。而且竟然输给了金小铎?!是他?! 看客将他俩对比的更甚,说除了家世,金小铎果真处处都比林涧强。林涧也不演戏,纯混日子,白瞎了这么好的资源,这背景若是放到金小铎那边,恐怕早就不一样了吧。 金小铎本人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来这女生……就是魏舒琼。 他婉拒了魏舒琼的欣赏,对方伤心了一阵,也很快投入了新的生活。向林涧解释时,对方眼里只剩下恨意。 其实林涧对魏舒琼未必多么喜欢,更多是征服欲作祟罢了。但当众丢脸、高调追求数月未果的帐,新仇旧恨以魏舒琼为导火索,他统统算在了金小铎身上。 林涧不久后开始接戏,顺便断了金小铎的路。 起初金小铎还无知无觉,试镜被拒只当自己实力未达。可后面他多次看到面试上的主角表现不过如此,也找不到自己技不如人的地方,才开始慢慢怀疑。 直到有次他试镜结束,全场掌声雷动,但导演把他名字念了两遍之后,几个投资人才开始摇头。 他没忍住,在后台拉住了导演,想问一个说法。那导演无奈地叹口气,只说:“我们一个小成本剧,不想得罪林氏集团。” 金小铎全然明了,他带着这个消息回到宿舍,三天没出门。 从此失业成了他的常态,首影科班出身,专业训练付出良多,却只能在没人要的小角色里沉浮。毕业离开校园北漂一年的生活,更像暗无天日的地狱。拒绝听到耳朵起茧,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点希望都看不见。 直到接到和陆时银营业的合同。 “所以《蔚蓝》这部电影,我真的珍惜,也一定要演好。” 金小铎没有发泄,很平静地叙述事实,只说自己当下能把握住的事。 “你……不恨吗?”月亮往山坡上爬,陆时银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因为恨没有用。不管他怎么想,至少我问心无愧。”金小铎眼角耷拉下来,还是低落了,“虽然这种人的脑回路和行为就是很奇葩……” “恶意。”少时,陆时银突然开口。 “什么?” “小金老师很好。”陆时银顿了顿,接着说,“他的平庸、没有天分、碌碌无为,于是你的优秀、你的天赋、你的善良和幸福,都是原罪。” 这是东野圭吾《恶意》里的原文,陆时银轻飘飘说了出来。 “别惊讶,这本书我看了几眼。”他一笑,嘴角勾出点邪魅,“你是不是在想,怎么一看就看到主旨了。” “嗯……” “是的。”不等金小铎接话,他自顾自道,“就是这么厉害。” 金小铎也笑了,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你很厉害,让坏人都去死吧。” “下次回北京,小金老师邀请我去家里坐坐?” “啊……”提到这个,金小铎却犹豫起来,他磨蹭着说,“别、别了吧,我奶奶来我都是给她订的酒店。” 北京的出租屋虽然也是一居室。但他图便宜,租在了地下。几家几户门对门地挨着,阳光照都照不进来,逼仄又阴暗,实在不适合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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