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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喂。”听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谈老师,在干什么?” 是祁修宇。 我说:“没什么,躺着休息。” “没有想我吗?” “……” “好吧……算我多问。可是我想你了,这么久你都不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像一株茂盛生长的植物,把我从冬日的阴湿泥土里拖拽出来。我的心不由得稍稍软化,轻声问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祁修宇呼吸一滞,再开口,声音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沙哑:“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会硬。” “硬了么?”我故意问,“让我看看。” “谈蕴!”祁修宇几乎咬牙切齿,“你成心的是不是?” 我笑了:“嗯。” “你等着,我周末就回去找你。” “好,我等你。” 祁修宇气哼哼地挂了电话,我猜他是去冲凉水澡了。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我的情绪变得比刚才平静很多,应该感谢他的电话。 很久以前医生对我说过,不要长时间一个人独处,要多出门、多晒太阳、多交朋友,和祁修宇也是那段时间认识的,那时他还是电影学院大二的学生,十九岁,会让人有负罪感的年纪。 一开始我们两个只是偶尔一起打羽毛球,一年多之后才滚到床上,然后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到现在。我知道我一直在从他身上汲取能量,他也知道。我问他介不介意,他只说他怕给的不够多。 后来我真的渐渐好起来了,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夏天的阳光、运动过后的汗水、忙碌的工作、或是祁修宇。 我以为我会就此变成一个游刃有余的成年人,但江荆回来短短几天,某些时刻,我好像又回到一开始的样子。 迟钝、消沉、阴郁、倦怠,像一块阴雨天的苔藓。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在自己身上闻到发霉的味道。 我不想发霉。 第二天陆培风出现在公司。 他是个大忙人,一年到头都不会来公司几次。他一回来,工作室的气氛都变得严肃了,大家老老实实叫他“陆总”,和他说话都用敬词,这是我没享受过的。 今天的工作在晚上,上午没什么事,我便睡了个懒觉才来。我来的时候陆培风已经到了,章珺悄悄告诉我,陆总今天不太精神,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的。 出于朋友之间的关怀,我拎了一杯咖啡上楼去找陆培风,他在自己办公室,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想什么。 听到我声音,他转回身,眉眼稍稍舒展:“你来了。” “嗯。”我走进去,“我来给你送咖啡。” 像章珺说的,陆培风眼下有两片淡淡的乌青,我把咖啡给他,问:“昨晚没睡好么?” 他低头捏捏眉心,回答:“时差没倒过来,失眠了。” “今天怎么不在家休息?” “一个人在家没意思。”陆培风露出一个微笑,面容温和,“你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再来?章珺说今天上午没工作。” “我睡饱了。”我说。 昨晚睡前我吃了一片药,一夜无梦,睡得很踏实。 陆培风笑笑:“那就好。” 我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不知道是不是与我们昨天的对话有关。 陆培风对江荆没什么好印象,哪怕在感情中是我辜负江荆,他都一直认为是江荆不对。 江荆回来了,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他当然不高兴。 为了让陆培风放心,我主动交代说:“对了,昨天忘了说。江荆现在有女朋友。” 陆培风皱了下眉:“女朋友?” “嗯。是舒旖。” “他喜欢女人?” “不知道,也许吧……” 陆培风轻嗤一声,松口气的同时不自禁面露鄙夷。接着,他目光忽然停在我脸上,盯着我五秒钟之后,不确定地说:“舒旖……是今年宋导电影那个女一号么?” 我点点头:“是。” 陆培风眉头皱得更紧:“我怎么觉得,她和你长得有点像。” “我?哪里像?” “眉眼很像。” 第一次有人说舒旖和我长得像,我差点想要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看是不是真的像。 陆培风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我能理解他,一般人不会突然发现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长得像,而发现之后,就会越看越像。 “像就像吧。”我说,“人的口味总是固定的。” “不要说这种话,你不是一盘菜。”陆培风严肃地说。 我耸耸肩:“好吧。” 陆培风看着我,看了一会儿,面色渐渐和缓。 他的长相不算平易近人,相反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冷漠,所以公司员工都怕他,但现在也许是没睡好的缘故,他眼角不易觉察的细纹为他增添了几分平和,看我的目光也是柔软的。 “忙完这段时间,给自己放个假吧。”他说,“你需要休息。” 我点头:“嗯。” “不要总想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和让自己不开心的人。” “……我知道。” 他叹气:“你真的知道就好了。” 我要怎么告诉陆培风,想什么、不想什么,不是我能控制的。或许他说得对,我应该给自己放个假,去南半球某个小岛晒晒太阳,而不是在北半球的阴霾冬日,因为前男友的偶然出现自乱阵脚。 一整个白天我都待在工作室,开了一个会,做了一些零碎的工作。时间过得很快,下午章珺来叫我,说准备出发去摄影棚了。 陆培风刚好和我在一起,听到我们对话,他说:“我送你吧。” 章珺问:“会不会太麻烦您了,陆总?” 陆培风说:“没关系。” “那我来开车吧。” “好。” 我们三个一起下楼,章珺走在前面去拿车,我和陆培风跟在后面,继续聊刚才楼上没说完的话。 陆培风说他在瑞士买了一栋小别墅,春节假期带我去滑雪,我说之前滑雪摔骨折过一次,不敢再滑了,他说可以和他小侄子一起滑新手雪道。 我知道他故意奚落我,他小侄子只有六岁。 “那还滑什么雪,不如让我玩雪橇车。”我说。 陆培风一口答应:“好啊,给你弄一辆雪橇车。” 他一边说一边揽过我的肩,顺便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我们两个谁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车停在路边,走到近处,那辆车的后排车窗突然降下来,我刚好看往那个方向,车里的人猝不及防闯入我视线。 是江荆。 江荆转过头,冷冷扫我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我身旁的陆培风。 我不由得身子一僵,仿佛刚才那道目光带着锋刃。只见陆培风脸上笑意淡去,二人对视片刻,江荆推门下车,脸色比回国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还要冷淡。 “谈老师。”他冷冷看向我,说 我从呆滞中回神,对他点一点头:“江总。” 江荆笑笑:“陆先生也在。真是,好久不见啊。” 陆培风大约是三人之中最坦然自若的一个。他对江荆微微一笑,说:“江总,稀客。” 江荆走过来,停在我面前半米处。 他周身浮动着一种隐隐的戾气,像一开始看我那道目光。我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明明那天一起吃饭看猫都还好好的。 我想了想,问:“江总,有事么?” 江荆牵起嘴角:“谈老师的围巾落在我车里了。” 围巾? 江荆说完,不紧不慢抬起左手,我这才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 “要不是等了一天,谈老师都没有联系我,我差点以为谈老师是故意的。”江荆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冷的,“当然也有可能,谈老师在等着我主动。”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落了围巾。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围过围巾。 但是看手提袋里那条围巾,确实是我的。 “抱歉。”我接过手提袋,“我忘记了。” “谈老师要出门么?”江荆上下打量我一眼,“看来我来得不巧。” 我说:“嗯,有工作。” “陆先生也一起?” 陆培风微笑回答:“我送小蕴。” 在外面被叫小名依然是一件尴尬的事,我忍住回头瞪陆培风的冲动,故作镇定说:“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江荆的目光已经不单单是冷漠,而几乎变得阴沉,让人联想到冬季那些延绵不断的阴天。 他挡在我面前没有动,半笑不笑地说:“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不过谈老师,我大老远跑来给你送东西,你……” 他话音停顿,似乎在等着我表示。我只好说:“今天多谢了,改天请江总吃饭。” 江荆摇头:“不要改天,明天怎么样?” “……好。” 他笑笑,侧身让开:“谈老师忙。明天见。”
第10章 你要看看猫么?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仍然觉得有一道幽暗冰冷的目光在身后,像鬼一样跟着我。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想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有真的被鬼敲过门。 沉默将近十分钟后,身旁的陆培风淡淡开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你的围巾为什么会落在江荆车上?” 他问完,前排后视镜忽然闪过一道精光,我知道是章珺又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我坦诚相告:“不清楚,也许是那天落下的。” “那天?” “嗯……那天和江荆一起吃饭,他开车。” 话音落下,前排传来章珺惊讶的声音:“原来谈老师你那天跟江总去吃饭了!” “……是。” 章珺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只是吃了一顿饭,什么都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章珺小声嘟囔:“我也没说你们有什么呀……” 陆培风再一次沉默下来,目光落在我放在座椅上的围巾,微微皱起眉头。这样的气氛中,章珺也不敢再多话,收回目光专心开自己的车。 我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把围巾落在江荆车上的。 最有可能是那天我围了围巾,吃完饭忘了重新围上,手里拿着上了车,然后到宠物医院的时候没有拿下来。 这种稀里糊涂的事,是我能干得出来的。 不过一条围巾而已,江荆何必亲自来送? 想到他看我的眼神和说的那些话,一个隐约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 该不会,他真的以为我是故意的,他以为我想要再制造一次和他见面的机会? 那我也太冤了。 “到了,谈老师。” 章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转头看了眼窗外,熟悉的大楼,熟悉的街景。不出意外的话,再看到外面的天应该是明天凌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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