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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苏白往日里最招牌最无辜的笑容仿佛都要碎掉似的,声线的尾音在微妙地震颤,有种讨人怜惜的委屈:“朋友之间吃个便饭而已,哪分什么主位末位的,文赫随便坐就行。” 王文赫点了点头,没挨着季苏白坐下,反而隔了两个位置和章一水坐在一起,解释说:“陈彦哥和锦默宝贝儿还没过来,我给他们留个位置。” 没过多久,陈彦才领着陈锦默姗姗来迟,他披着白大褂来的,一入座便向大家道歉,说自己忙着搞数据忘记了时间,还请大家见谅。 众人表示理解,也没过多追究什么。 陈彦一到,相当于人员到奇,季苏白便吩咐服务员上菜。 这座小公馆里最有名的便是淮扬菜,从食材到烹饪无不讲究,白袍虾仁鲜嫩、平桥豆腐清素、蟹粉狮子头口感软烂肥而不腻,口味地道上乘,价格也很好看。 席会期间的气氛还不错,一轮朵颐过后,章一水起身敬酒。 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将话题引到即将复播的节目之上: “实不相瞒,在没有执导《童远》之前,我也是诸位的粉丝。赵导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再陪伴大家,但他对节目的认真和巧思,我们都有目共睹,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现在《童远》的接力棒到了我的手上,我也希望能在赵导的基础上做出更好的成绩。当然,我更希望无论是我们的大嘉宾还是小嘉宾都能在这场节目中获得真正的快乐,大家玩得轻松,观众看得开心,这才是本档节目的初心所在。” 章一水这一席话算是给出了节目组的态度,有感谢有展望有赞赏有野心,除了尚有几分青涩,几乎称得上是滴水不漏。 闵琢舟视线微抬,看这个年轻人站在包厢奢华的灯光之下,黢黑的面庞上眸光明亮,既有年轻人的青春风范,也不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滑气质。 众人心照不宣,一齐起身碰了下杯,算是给足了这位小新导的面子。 裴彻是这场宴会的局外人,再加之他身份摆在那里,原本不用做出什么表示,但他却跟着众人起身,云淡风轻地和他们碰了一下。 “叮当”一声酒杯碰撞的脆响,闵琢舟微微偏头,看见裴彻的酒杯极轻地和他碰在一起,灯光在酒中、在杯子边沿、也在他们的指尖之上投下了细碎的光。 “我也是诸位的粉丝。” 话虽如此,裴彻的眸光却只落在一人身上。 他眉目冷淡如一笔流畅无瑕的水墨,长睫下敛着足够闵琢舟嚼味半生的如许深情。
第45章 引线 小公馆包厢内是落地窗,外面连着古典园林构造的连廊和山水,虬结的松枝和苍翠的竹被风吹得影影绰绰,自细碎的间隙里映出室内暖意融融的景。 无论这席间的人私下的关系有多么微妙,搭眼望去,璀璨的光辉之下是一派宾主尽欢,只有风声嘈杂响过之时,才能隐隐掀起一派和谐之下的黯昧端倪。 因为有三家嘉宾带了小孩子,餐会没有持续太久,不到九点就散了席。 大家或多或少都沾了点酒,有车的叫了代驾,没车的打车,在会馆外分道扬镳。 和搭伴走的王文赫和章一水告别,闵琢舟牵着闵画等自己叫的代驾,这个时间段好叫人,代驾小哥来得也迅速。 闵琢舟刚准备掏车钥匙给代驾,就看见一只手握着一把宾利钥匙,先行放在代驾手里。 “我去,哥,宾利啊?” 代驾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看见这车钥匙眼睛都直了,连忙摆手:“这不成,您敢给,我也不敢开啊。” 闵琢舟微侧头,见裴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表情冷淡一言不发,干杵在那里,是一副要和他同乘一辆车回家的架势。 “裴先生,我开车过来的。”闵琢舟试图提醒他们两个人都开了车,正常情况下应该叫两个代驾。 裴彻没把宾利钥匙从代驾小哥手里拿出来,只说:“那坐你的车走吧。” 不容商量也不容拒绝,可谓是相当霸道。 闵琢舟自己的车是辆国民帕萨特,价格还够不上裴彻那辆的零头。虽说把车停在这种高级公馆餐厅的地库里大概率出不了什么事情,但权衡之下,他还是觉得把宾利开回去更保险一点。 见代驾小哥还呆呆地捧着那把钥匙,他出声宽慰:“没事,放心开就行,磕了碰了有保险。” 代驾听到不用他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些,点头如捣蒜地保证:“得嘞,那我慢慢开,保证把您安全送到。” 说完,代驾去车库里开车,只留闵琢舟和裴彻牵着单独共处。 闵画今天和两个小伙伴玩得很开心,手上还拿着锦默丫头给带过来的栗子糕,栗子软糯甘甜当餐后甜点正好合适,他两腮鼓鼓,像只过冬的小仓鼠,一边咀嚼一边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两个大人。 自从季苏白出事、或者是在更早些的时候,闵琢舟面对裴彻时就很难恢复到最初的流畅和自然,他连虚情假意的冠冕都没办法维持,每当和他共处一室,胸腔就会莫名感到一阵挤压。 平心而论,他们之间的处境尚未沦落到无路可走的境地,他甚至能感受到裴彻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缓和这段关系,但这已经是闵琢舟舒适圈之外的做法,让他感觉到一种……灵魂的不堪重负。 有悸动、也有酸楚,光是想想就会觉得疲惫,还未做出回应就已经望而却步。 这种感觉令闵琢舟很不舒服,有时候他甚至想逃,却又强撑着体面故作无所触动。 这种心思裴彻大概永远理解不了,他垂眸看着闵琢舟,只能看见他脸上被酒气熏热的、软洋洋的红意,那之下藏着怎样凛冽的抗拒的薄冰,他尚且意识不到。 “我……” 见闵琢舟一直不说话,裴彻欲言又止地启唇,却看见对方瞳仁在眼眶中轻微地转动一点,视线越过他向后看去,脸上的笑意有些玩味。 “裴先生,”闵琢舟打断他,唇角残存着笑意,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季老师过来了。” 裴彻闻声,略皱了下眉心,果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阿彻”。 转头去看,看见季苏白穿着来时那身很蓬松很柔软的羽绒服,他捧着手心吹着热气,不只是不是因为喝多了酒,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只温暖又惹人怜惜的兔子。 “今天喝酒喝得好高兴,”季苏白声音温软,全然是一副醉态,“在医院住那么多天,快要憋死我啦。” 裴彻见他一副将倒不倒的样子,想要伸手去扶,但不知是不是脑中那根迟钝了二十几年的弦,最近终于有了开窍的征兆,他犹豫一下,只把季苏白扶到旁边的花坛上坐着,克制开口: “医生说你现在不宜饮酒,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也没人为我挡酒啊……”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酒精作为借口,季苏白说话比以往更加放肆,语气几乎称得上嗔怪,“我一个人做在桌上,可是很孤独的。”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暧昧了,裴彻下意识去看闵琢舟的反应,而后者无比自然地垂下眼睫,伸手将闵画嘴边的栗子泥揩掉,一幅没听见的模样。 他听见了。 裴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但他觉得闵琢舟一定听见了。 “或许可以把席楠领过来和小朋友们一起玩。” 裴彻声音有些发沉,竟是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紧张,仿佛生怕自己一着不慎,再踩进季苏白语言的圈套、或者闵琢舟沉默的雷点。 季苏白自嘲一笑,声音里甚至有几分委屈:“席楠不是不招其他小朋友喜欢吗?我怎么敢带他?” 这话说得既悱怨又伤感,无声将自己放在一个弱势地位之下,若不是言语中的指向性和目的性太明显,听上去会更加可怜。 一阵风呼啸掠过前堂,随即从地库开上来的宾利车灯扫亮地面,代驾小哥把车稳稳地停在公馆大门,下车招呼:“哥,咱现在上车吗?” 闵琢舟眸光扫过坐在花坛边沿儿的季苏白,停顿一下,才将视线落在裴彻的身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车上等你。” 这是要等的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一直在这段关系里高高在上的裴彻几乎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他甚至预想到闵琢舟头也不回上车离开的场景。 裴彻低头看向季苏白,看他脆弱而委屈地坐在花坛之上,心中终是有一点不忍:“这会馆里面有套房可以住,小白哥,如果你喝醉了不舒服,干脆这里住一晚,就别叫车回家了。” 季苏白跟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似的,仍然睁着那双朦胧水润的眼睛看着他。 如果放在以前,裴彻是绝对不会将季苏白一个人丢在这里然后自己回家的,但此时此刻他却只能做出取舍。 裴彻极轻地叹了口气,似是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进到公馆里叫了两个服务生过来,嘱咐他们照顾好客人,替他在楼上开个房间。 裴彻平时不怎么出入这种动辄四五位数的高档场合,但在这里工作的服务员眼睛都是雪亮的,不认识裴彻却认识那辆宾利,所以满口答应,也不敢怠慢了季苏白。 季苏白什么也没说,唯独那双眼睛里有一脉情深,像是受到什么冒犯与欺侮似的,逐渐凝成了冰。 裴彻错开他的视线,吩咐服务员带他进去。 看着季苏白被服务生架着离开,裴彻才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打开后座车门,上车,温暖如雾扑面而来,将他被寒夜冻僵的身体浸润在一种全然的放松之中。 那一瞬间他所有紧绷的心绪仿佛暂时得到了安宁,被那夹杂着酒香的温暖无声抚慰了。 闵琢舟抬眼看他一眼,无声比着口型,让他坐前面。 裴彻往里一看,才发现闵画那孩子捧着自己的栗子糕睡着了,小崽紧紧靠着闵琢舟,水润的嘴唇无意识地嗫嚅着,睡得很安恬。 裴彻在“有可能吵醒孩子”和“不能和他挨着坐”这两种情况中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前者,以极轻地动作进入后座,和闵琢舟坐在一起。 仿佛感受到动静,闵画眉头皱了一下,往他小舅舅怀里埋得更深,倒是没醒。 谁是车主谁是老大,闵琢舟又不可能把裴彻赶下去,再说宾利的空间足够,坐一个小孩两个大人完全够用。 代驾小哥挺细心的,知道有小孩睡了便不再说话,他启动车子,以一种平缓的速度挤入夜色之中。 车身淹没在万家灯火中,昏黄的路灯被起雾的车窗涂抹出一种油画的质感,又从两翼飞速逝去。 …… 夜凉如水,公馆内众声喧嚣。 季苏白被两位服务生架到了一间豪华套房里,两人插电开灯,将他安置在床上,又贴心地泡了醒酒茶,确定没什么事了才安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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