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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号。” “裴致礼。” “嗯?” “五月十五号那天,你要离泳池远一点。” 裴致礼倒了杯水,讲:“我一直离泳池很远。” 郁启明笑了一下,他在心底轻声说:你撒谎。 屋外的雨声轰隆作响。 它们重重地敲击着郁启明的心脏。 郁启明的心是凉的,他很多时候不在乎这个世界,也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在某段时间之前,他甚至并不很在乎三十岁的裴致礼。 只是现在,他的心脏被这一场盛大的雨水泡发成了更柔软的东西。 何况,人生奇迹,他竟然还能有机会再重新遇到一个早已经失散的人——哪怕是假的也没有关系。 “我好想你啊……”冰凉的雨丝落到郁启明轻微发烫的脸颊,他怀念道:“裴致礼,我很想你。” 电话对面的人在听到郁启明声音的时候直接打翻了一只水杯。 水杯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也想你。”他说。 裴致礼的声音压到更低,柔软也编织进了声音:“怎么了?不开心?是什么题目难倒你了?” “没有不开心,也没有什么题目难倒了我。只是感觉应该要告诉你,在郁启明十七岁这一年的这个五月,在此之前,包括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很想你。”郁启明伸手轻轻揉了一下眼皮:“真的。”真的很想他。 很想他。 虽然某些东西是混沌模糊的,但是想念这一种情绪是直接又清晰的。 郁启明是一直很想裴致礼的。 在郁早早的病房门口。 在老家挂了白的门框底下。 在一个人把属于他父亲的几张零星的照片放进火盆、在他的家分崩离析的时候。 他是想他的。他想要裴致礼抱一抱他,安慰他,告诉他,人生漫漫长河,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他当然自己也会这么对自己说,只是在那些时候,他是希望有裴致礼在的。 一个人不是不能扛,只是有个人陪着会更好一点。 很可惜,很可惜。他不在。 他不在,郁启明就更想他了。 “……发生了什么事?”虽然郁启明说的那些话很中听,但裴致礼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你爸又向你要钱了?” 这人未免太会煞风景。郁启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没有,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这几天在外面打工。他啊,也要五月十五号才能回家。” “那你……”裴致礼弯下腰捡起刚刚不小心松手掉到地上的杯子,低声嘟哝:“为什么突然要说这种话?” “因为怕不说就来不及了。”郁启明声音轻轻:“对不起,我自以为聪明,其实开窍太晚,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些年,后来的那些年。 你一个人的这么多年。 “——我大概喝醉了。”郁启明的话像是一捧烟花,在裴致礼的脑子里炸出五彩的花火。 裴致礼低声讲:“我有点……头晕目眩。”也有点手足无措。 雨水在一阵猛烈的大风里扑进了房间,吹湿了郁启明刚做完的一张试卷。 雨水晕开试卷上的名字,把郁启明三个端正的字模糊成了一团看不行笔势的东西, 郁启明站起身,伸手关窗。 大雨瓢泼着打湿了他的衣袖,那些凉意从他的指尖缓慢浸润到了他的血肉。 郁启明明天一早还要去一趟郁满霞家,所以,他差不多也该要休息。 “你既然喝醉了,那就早点休息吧。”郁启明仔仔细细地关上了窗户,然后对电话那头的裴致礼温柔地道了一声:“晚安。” “……”裴致礼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在郁启明的坚持里,勉强地挤出一个:“好。” 又隔了一会儿,他声音软了下来:“晚安。” 挂断电话,郁启明从衣柜里重新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他把湿透了的衣服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又对着穿衣镜,把干净柔软的旧T恤套上了身。 少年人的身体,还是偏于匀称的高挑和文弱的瘦。 感觉不是一个可以和成年男人正面搏斗的体型,文弱书生啊,郁启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笑了笑。 轰然的大雨断断续续下过了一整夜,一直到天亮未亮的时候才收束成了细密的小雨。 郁早早出门比郁启明更早,年轻的早早还没学会化妆,但白皙的皮肤、红润的唇,仍然漂亮到让郁启明觉得她必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那个女孩儿。 郁早早送了一个飞吻给郁启明,又告诉他:“替我向大姐问好。” 郁启明斜背了一只包,冲着屋外抖开伞。 听到了郁早早的声音,他垂着眼笑着应了一声:“好。” 绕过村里的小路,邻居的老黄狗匍匐在草堆里冲着郁启明低低呜了一声。 郁启明看到了,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再次感觉到了不受控制的麻。 他走过了那只狗,顿住脚步,又重新回头,看向它。 狗也抬头看他。 郁启明很有礼貌地告诉它:“你要管好自己的小孩儿。” 老黄狗歪了歪头。 郁启明斜着撑伞,伞柄落在他肩头勾着他的下颌,让他看上去简直像一只吊死鬼。 “尤其要告诉它。”郁启明笑道:“死人的烂了的肉,是不能吃的。” 狗抖了抖潮湿的毛发,从草堆里站了起来,然后冲着郁启明轻轻汪了一声。 狗是听不懂人话的。 郁启明撑直了伞,对它客气地说了句再见,这才重新走上了村口的小路。 黄泥路上铺了碎石子,踩下去的时候,能看到来不及渗透的雨水从碎石子的中间被挤压出路面,郁启明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买礼物,孤身一个人,去到了郁满霞家。 被雨淋湿的褪了色的春联,铁锈红的大门,顶端“家和万事兴”的横联已经掉落了一角。 郁启明耐心地撑着伞,一记又一记敲响了郁满霞家的大门。 第一次开门的是郁满霞的嫂子,三十多岁的女人看到了郁启明,脸色一变,哐当一声又合上了门。 天际滚起沉闷的雷声,雨又渐渐大了起来。 雨大了,空气又潮了起来,郁启明看到郁满霞家的四周都飘浮起了白色的雨雾。 雨雾里恍惚飘浮着女人的哭叫声。 郁启明往里走了一步,避着雨水,极有耐心地收起了手里的伞,又一叠一叠地把它们全部折叠整齐。 其实一切早有预兆。 从年前郁满霞额头上的淤青,到她突然疼到直不起来的腰。 郁早早比郁启明更敏感,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女孩儿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比男人更容易洞察到这些“来源不明”的伤害。 郁早早询问过郁满霞,但郁满霞说郁早早想多了。 被回绝了好意的郁早早很气,转过头直接告诉了郁启明。郁启明在学校里连夜给大姐打电话,郁满霞不像敷衍妹妹一样敷衍郁启明。 她说:“是有一点矛盾,不过不要紧,夫妻嘛,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启明,你不需要关心这些,你只要好好学习,你好了,姐才有依靠。” 郁启明说:“大姐,有事你要跟我说,我来和姐夫沟通。” 郁满霞:“你跟他能讲得通吗?讲不通的,不用浪费时间。” 郁启明又问:“那姐,你看,我来接你回家——” 郁满霞跳起来拒绝:“不要!不要!哪有这样的事情的,何况还有宋学而在呢,我怎么能丢下她?” 郁启明给出解决方案:“把宋学而一起接回来,你不需要有顾虑,姐。” 郁满霞还是说不行,她说:“没事的,启明,你放心。” 郁启明不可能放心。 可郁满霞不说,她不说,家丑不可外扬,对方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宁可替他遮掩也不愿意向弟弟妹妹求助。 ——她也不忍心向弟弟妹妹求助。 “你们才十七岁,启明,你们还很小,好好读书最重要,早早也是,你管着一个早早已经很辛苦了,还要看着爸,我这里你就放心,就算真的有什么,也得等你过了高考再说。” 大雨里,郁启明看着那扇铁锈红的大门,平静地想,真要高考后再说,一切就又要来不及了。 雨雾越来越重。 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铺天盖地汹涌着进入了宋家的大门。 屋子里女人的凄厉的哭声更加清晰了。 哭声一声重,一声轻地飘浮在雨雾里,郁启明抬眼,和站在雨里的男人对视。 他咧开嘴,喊了一声:“哎呀,是启明啊。” 郁启明也冲着他露出一个斯文的笑。 ——他要宰了他。 ——不。 ——他会宰了他。 滂沱的大雨冲不开雨雾,腥红色的液体被大雨冲成浅淡的粉色,它们如同一汪又一汪的瀑布,快速地从积了青苔的地面上渗透进了泥土。 大雨冲开了郁启明脸上的血水,听着远处女人恐惧的尖叫声,他慢条斯理地折起自己过长的袖子。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郁启明收起卷了刃的刀,踢开脚旁被剁下来的人头,缓缓走向大门。 ——只有他想宰了这个东西的心是真的。 他要重新再去拿一把刀,他要剖开他的五脏六腑,看看他这一颗人心到底是怎么长得。 铁锈红的大门细开着一条缝,不远处响起越来越近的汽车引擎声,有人开着车到了这里。 郁启明并不好奇来的人是谁。 按照逻辑来说,那个人应该是乔丰年。 可梦里的时间一切都提前了。 现在是五月一号,不是五月十五号。 宰了这个东西的人也变成了郁启明,而不是他爸。 郁启明想了想,丢开了手里的刀,一步一步,不抱有好奇地走向大门。 铁门被推开了。 一直响在郁启明耳朵边的、女人尖利恐惧的叫声在这一瞬间停止,浓白的雨雾也随着人走近的脚步缓慢消散。 他撑着伞。 还是更年轻一点时候的样子。 他撑着伞站在大雨里,就那么看向大雨里、孤零零站着的郁启明。 那个狼狈的、疯癫的、绝望的郁启明。 郁启明被困在十七岁那年的大雨里太久了,久到他的心脏都潮湿到长了青苔。 而他期望来的人偏偏又一直没来。 只是他并不能怨恨他,也不能表达遗憾,因为人生就是这样的。 没有谁必须要为谁的负责,所以,他应该早就对这一个“裴致礼”释然了。 可, “怎么是你啊。”郁启明轻声叹息:“怎么真的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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