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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叫他看到多宝阁上的盲盒,衣柜里的衣服,阳台上的花,叫他看到这房子一尘不染,地板光可鉴人,随处都是生活过的痕迹。 蒋绍言所有的举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向他暗示过去,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但这桩桩件件,叫钟虞不得不多想。 蒋绍言似乎在竭尽一切将时间拉回到过去。 腐烂的花或许能断根重生,但时间怎么可能倒流? 羽绒服挂在玄关,钟虞洗净双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随后不自觉抬起手抚摸餐桌的边缘。餐桌是木头的,他记得边缘有处小坑洼,果然很快就摸到了,手指稍停,又反复地、轻轻摩挲起来。 姜汤很快煮好,蒋绍言应该还加了糖或者蜂蜜,喝起来并不辣口,反而有股淡淡的甜。 一碗喝下去,手脚都暖和起来,钟虞舔了舔嘴唇,看向对面沉默的人,正巧蒋绍言也抬头看他,视线相触,蒋绍言将碗轻轻搁下。 钟虞见他碗底空了,不知想起什么,露出些许笑意,随后说:“那晚的粥和药是你送的吧?” 蒋绍言一愣,大约没想到钟虞突然提起这个,点头道:“是我。” “谢谢。”钟虞说,“粥我都喝了,药也很对症,我后来从楼上下去,但你已经走了。” 蒋绍言目光微微闪动,低声说:“不客气,对你有用就行。” 气氛又静下来。 外面大雨滂沱,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朦胧雾气,吊灯散发昏黄的光,彼此视线交缠,都能感到有什么在悄然发酵。 与原来相同的座位,同样相对而坐的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氛围,太暧昧了。钟虞不喜欢暧昧,不喜欢模糊,不喜欢心乱如麻的感觉。他向后靠着椅背,摆出放松的姿态,看着对面英俊的男人:“能聊聊吗?” 蒋绍言顿了顿:“当然。” 钟虞道:“你今天是故意带我来的。” 疑问的话,却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直接挑明不留缓冲,的确是钟虞的风格。蒋绍言脸上滑过一抹怀念的笑,随即收敛,深深看了钟虞一眼,说:“是。” “收购也是故意的?” 那天在蒋绍言办公室不欢而散,钟虞事后仔细想过,蒋绍言句句直指他和大客户的关系,甚至直言不讳要一把拆掉Judith的顶层餐厅,比起投资,更像是要发泄某种情绪。 他之前就怀疑过蒋绍言提出收购的动机,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整场收购就是蒋绍言故意安排。 蒋绍言坦荡认了:“是。” 钟虞心头一震,猜测是一回事,听蒋绍言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他没想到蒋绍言会这么儿戏,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 蒋绍言没立刻答,微垂着头,额前几缕黑发挡住眼,叫他的眼神看不真切,片刻后才抬起,轻声反问:“不这样你能回来吗?” “……所以你提出收购就是为让我回来?”钟虞睁大眼,难以置信,“你知道我会负责?” “钟大律师名头多响,”蒋绍言扯扯嘴角,“biglaw最年轻的资深律师,很快将会是最年轻的合伙人,又是大财团首席法律顾问,两国法律你都熟,我要是你老板也一定会叫你负责。” 钟虞就当这是在夸他,笑着承了。 之前的困惑一一明了,他还有不解:“为让我回来你下这么大本,不觉得亏吗?” 蒋绍言看着他,一字一顿:“亏不亏的,我说了算。” 钟虞抿紧嘴唇,垂在桌下的双手也不由捏紧,他又想问了,蒋绍言图什么呢?又有些害怕听到答案。适可而止是美德,刨根问底有时候反而害了自己,钟虞做了个深呼吸。 “我问完了,你来吧,有什么想问我的。” 蒋绍言笑笑,没即刻应,伸手在那白瓷碗的碗沿轻轻抹了半圈,才说:“老规矩吗?只要我问,你一定说?” 钟虞点头:“对,只要你问,我一定说。” 蒋绍言说好,“我就一个问题。” 钟虞有些惊讶,想说今天反正都是坦白局,蒋绍言不论问多少,问什么,他都有问必答。然而不待他说,蒋绍言已经将问题问了出来,他问: “能不能不要再走了?” 惊讶的表情来不及收回,一瞬间转为愕然。同样的问题,礼堂的学生问他,曾经的恩师问他,如今换成蒋绍言。 能不能不要再走了…… 钟虞心神大乱,蒋绍言为什么要问这个?是要叫他留下吗?为什么呢?图什么呢?为了蒋兜兜吗?还是为了其他? 心底仿佛被炽热的岩浆滚过,烫得皮肉都绷紧了。钟虞没问,因为他的答案已经注定了这个问题没有问的必要。 蒋绍言清楚地看到钟虞的神情在短暂的错愕后飞快恢复了平静淡漠,心顿时一紧。明明只隔一张桌子,那一刻他却感觉他们之间隔了千里。 “蒋绍言,不可能的。”钟虞平静开口,“我的事业在那里,我的生活也在那里,我不可能不回去。” 蒋绍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颓败,却还不死心:“是不是无论如何一定要走?” 和当初一样的问题,一字不差。 钟虞看着他,也像当初那样回答:“对,我非走不可。”
第39章 笼中雀(一更) 钟虞说完便起身, 将桌上两只空碗收掉,走进去厨房洗刷干净,放在了沥水的架子上, 随后掏出手机, 准备打车走人。 恶劣天气打车极难, 前头八十多人排队,预计等待时间一个半小时。 钟虞无计可施,将所有车型一一勾选, 点了确认, 之后就将手机锁屏握在手中,站在厨房里面没有出去。 刚才蒋绍言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其实有过犹豫,虽然时间很短,但实打实地考虑了留下来的情况。 如果留下来,凭他的履历找份工作轻而易举,最重要不用和蒋兜兜分隔两地,小孩知道了肯定高兴。 但这些都不够充分,不足以说服他留下。 他在安诚好不容易拼到现在的位置, 合伙人唾手可得, 哪怕这次收购不成, 只要再办成一两件案子, 这个头衔还是他的。 距离也不是问题,他可以每天跟蒋兜兜视频,可以时不时飞回来, 加上蒋兜兜的寒暑假,算下来分别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料理台有些凉,钟虞却像感觉不到, 反手撑在上头,掌心压实。他感到有些累,心里想,要是蒋绍言知道他的想法,一定觉得他这人真冷血,连亲情都无法打动。 是啊,他想,我就是这样的人,从小扶养长大的奶奶这么多年都可以不回来看一眼,更别提他对他叔叔做的事,要是蒋绍言知道,只怕惊愕到大跌眼镜,认定他是个心机深心肠歹的魔鬼,从此不准他接近蒋兜兜半步。 脚步声惊动了钟虞,他猛地转头,看见蒋绍言站在厨房门口,用一种沉郁但明显是求和的目光看向他。 心莫名就一酸,钟虞想起了过去,两人要是有口角,蒋绍言总是先低头的那个。 他也不想争锋相对了,轻声问:“怎么了?” 蒋绍言紧盯他攥着的手机,许久没移开,问:“你要走?” 钟虞点头:“我叫了车,但排队的人有点多,得等司机接单。”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非得走?”蒋绍言问,“钟虞,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 口气有些冲,钟虞皱眉:“叫什么?” 蒋绍言说:“你害怕面对我。” 钟虞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嗤笑:“我为什么怕?我现在就在面对你。” 说罢为印证自己的话,他站直了身体完全面冲蒋绍言。 蒋绍言僵了僵,像是被激到,突然迈开双腿,径直走到钟虞跟前。 气息陡然逼近,冷冽的,带着冰凉的水汽,钟虞这才发现,蒋绍言额发和下巴都是湿的,大概是刚洗过脸,水还沾在皮肤上。 离得太近,蒋绍言强壮的胸膛几乎紧贴着他的,身体的热度和气息源源不断传了过来。钟虞退无可退,当然也不会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对视了几秒钟,蒋绍言突然将头垂得更低,嘴唇就差那么一点就要碰到钟虞的嘴唇。 钟虞瞬间睁大了眼,屏住呼吸,看蒋绍言那形状完美的嘴唇停留在他上方,两个人,无论谁,只要说句话,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一起。 蒋绍言不复刚才温和的模样,眼神明亮锐利,浑身散发出迫人的气场,他好像一个处心积虑的捕猎者,先不露声色把猎物骗进窝里,小心伪装动之以情,意识到软的不行就彻底撕下面具,以强硬手段把猎物牢牢圈住,插翅难逃。 钟虞两瓣唇紧紧抿着,撑在料理台上的手指也抓紧了。他能感觉蒋绍言的目光在他唇上流连,毫不避讳,甚至有些露骨,从他的上唇滑到下唇,然后长久地停在中间那条细细的唇缝上,眼睛微眯,仿佛在研究该怎么撬开。 钟虞感到自己就是蒋绍言骗进来的笼中物,他有些恼了,正要发作,蒋绍言却突然退开,脸上露着淡笑,说:“你就是不敢面对我,小骗子。” “森*晚*整*理你——” “雨不停不许走。”蒋绍言接着说,口气十足霸道。 钟虞冷声反问:“雨停就可以?” 蒋绍言的双眼再度微微眯起,扭头冲外看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着窗户,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但谁知道能持续多久。 蒋绍言将目光收回,重又打量面前灯下这张白皙美丽的脸,突然问:“要不要打赌?” 钟虞蹙眉:“赌什么?” “要是十二点前雨停,你走。要是过十二点雨还不停,你就留下。” 这是要交给老天决定?钟虞没想到蒋绍言也玩这种幼稚把戏,但大约是被激起胜负欲,他正要说行,却见蒋绍言又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说:“不,还是不赌了,不管雨停不停你都不许走。” 钟虞差点笑了,好歹是堂堂公司大总裁,不说一言九鼎,起码也不能这么快变卦。 他突然想起蒋绍言跟他说过,有些事就是冥冥之中天注定,就是天意,就是命运。怎么这个天意信仰者这回立场这么不坚定? 他有意激蒋绍言:“你不是信天意吗?交给老天,赌一把,为什么不赌?” “我为什么要赌?”蒋绍言顶着那张英俊的脸,眉眼又冷又桀骜,“我为什么要把一切交给老天?他凭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 钟虞叫他问得一愣。 蒋绍言继续说:“你觉得我为什么非要抽到那鸭子,因为我不服,我不甘心,我一定要抽中。还有花,活不了我偏要救,我才不信什么天意,我只信我自己。” 钟虞心头一震,加之被那双深邃的眼睛牢牢锁着,他竟有些动弹不得。厨房里静下来,许久,蒋绍言似乎才从那激烈的情绪中平复,但仍敛眉抿唇,一副桀骜不驯满是戾气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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