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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虞说好,我到时候叫你,蒋兜兜这才撒手,头一歪没了意识。 十点刚过半,离跨年还有一个多小时,钟虞不打算睡了,打开电脑处理了些工作,手机一响迅速拿起,点开后却是林墨笙。 这位大客户主动发来新年祝福,用的中文。 林墨笙问他休假是否愉快,一切是否顺利。寥寥几句,却传递着实打实的关心。 对于林墨笙,钟虞始终觉得看不透,所以相处时总会格外把握分寸,只回复谢谢以及新年祝福,其他只字不提。 手指不经意一滑,竟又点开和蒋绍言的聊天界面。 刚回国那段时间,他和蒋绍言的对话十分简短,公事公办刻意避嫌,之后慢慢变长,内容也丰富起来,不仅有文字,还打语音和视频,但从生日那天过后,就再没有一条信息。 钟虞又想起白天,蒋绍言接送蒋兜兜却没下车,就像蒋兜兜第一次去律所找他,蒋绍言来接人,当时明明也在车里,但就是没有下车。 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 但他不后悔,早点说开对大家都好。 鬼使神差,钟虞想起蒋兜兜说的看到蒋绍言的车,他便走到窗边往楼底看,房间正对楼下的停车场,刚才还满当的停车场如今就只剩一辆车,在黑夜里轮廓模糊。他盯着那辆车看了许久,然后轻轻退了回来。 他需要一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于是难得地点进社交账号去看每个人的动态,最新一条是伊森发的,伊森站在广阔的停机坪上,身后停着一架湾流公务机,英俊帅气的大男孩戴着飞行员墨镜,笑得格外灿烂。钟虞记得伊森上次给他发是在滑雪,心想这个富二代公子哥不知道又要去哪儿潇洒人生,他主动发信息过去询问,但伊森没回,或许还在飞机上。 还有茱莉亚发的家庭聚餐合照,照片里有她的父母孩子,兄弟姐妹,还有祖父母。那是十分热情的一家人,年年都邀请钟虞去过圣诞,钟虞只去过一次,往后都找理由推拒了,只叫茱莉亚代为转交礼物,因为那种浓郁的亲情氛围叫他无所适从,更因为茱莉亚的外祖母有一半东亚血统,长得很像……他的奶奶。 他在她身上闻到了曾经十分熟悉的、像是煮汤圆的味道。 他苦涩地贪恋,又愤恨地抗拒。 此刻盯着这张照片,钟虞有些失神,他允许自己短暂地走失,但也只是很短时间,随后就利落地退出软件,锁掉了屏幕。 心脏有些沉,尤其在这个跨年的夜晚,街面传来人群的喧闹,衬得房间越发冷寂。 他其实并不孤单,蒋兜兜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睡觉。想到蒋兜兜,钟虞感到暖和了许多,看时间,还差半小时才是零点,他便决定闭眼浅眠,待会儿再叫醒蒋兜兜一起看烟花。 谁想这一闭眼,竟直接睡着了。
第63章 看烟火(三更) 钟虞做了个梦。 准确说, 他以旁观者视角见证了一场梦。 梦中是另一个他,更年轻,更青涩, 穿着高中时的蓝白校服, 校服外还套了件黑色羽绒服, 正骑单车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弄堂。 车轮从枯黄的落叶和经年早已开裂的地砖上碾过,也是一年深冬。 停在一栋矮楼前,钟虞看见少年的自己下了车, 书包甩上一侧肩, 小跑进黑暗的楼栋,三两步跨上吱呀作响的木台阶, 推开一扇门,便闻到了空气中甜甜的香味。 穿着围裙的老太太从厨房探头,头发花白面目慈祥,笑眯眯招呼他,说回来啦,饿了吗,快洗手吃饭。 少年的他放下书包, 进去厨房站在洗菜池前洗手, 龙头一拧, 那水凉到仿佛带着冰碴, 他猛地缩手,说了第一句话: “奶奶,你怎么又没开热水?” 随后弯腰蹲下, 将热水器的开关打开。 等了一会儿水才热,少年的他把水温调到正好,洗手擦干, 又去握老太太的手。那双手粗糙微凉,被他合在掌心捂了捂:“以后不许不开,我随时回来检查。” 老太太笑说好,又说自己不冷,接着转身去看锅里。他从背后抱着老太太,撒娇似的闻了闻她身上温暖的味道,也探头往锅里瞧:“什么啊这么香。” “汤圆啊。” 他猝然想起,对啊今天元旦了,元旦都是要吃汤圆的。 汤圆煮好,盛进碗里,少年的自己端碗从厨房出来,钟虞便也跟着,停在客厅打量这间房子。 不到七十平的两室一厅,家具陈旧泛黄但收拾得整洁温馨,是他记忆以来一直生活的地方,餐桌上铺了一层碎花桌布,沙发上也垫了碎花的坐垫。 老太太喜欢碎花。 沙发上还搁着没打完的毛线,看样子是件毛衣。老太太以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后就给人打打毛线挣点零钱。 他就见年少的自己探头往卧室扫了眼,装作不经意问叔叔今天不回来吗,听到老太太说不回才吁了口气。 除了汤圆,老太太还炒了两个菜,祖孙俩围在餐桌前吃饭说话,大部分时间是钟虞在说,说学校的事,马上的期末是全市统考,他有信心能进前十,再冲刺半年就是高考。 说到这儿突然勺子一停,咬了一半的汤圆落回碗里,黑芝麻馅儿流出来,弄脏了原本糯白的汤。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叫他放心:“我们小虞当然要上去大学了,而且要去最好的大学,别听你叔叔说什么出去打工,奶奶有钱,都给你存着呢。” 说罢扶着桌子起身,往其中一间卧室走,没多久攥了张存折出来。钟虞打开一瞧,差点傻了。 “奶奶,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说了给你存着呢。”老太太说,“别担心,奶奶有钱,一定让你上学。” 钟虞站在旁边,冷漠的双眼终于泄露出一丝动容,这句话在他初中之后年年都能听到,他叔叔钟薛总想叫他别读书了早点出去挣钱,每次都是老太太坚决阻拦,说不行,钟虞一定要读书,不用你给钱,我老太婆供他! 少年的钟虞自然非常感动,这么多钱不知道是老太太打了多少毛线才存起来的。他把那存折郑重地递还:“奶奶,我一定好好考,您放心,上了大学可以申请奖学金的,学习没那么忙我也可以去打工,等毕业了我就出去工作,然后给你换个大房子!” 老太太乐道,好,我等着! 少年的自己低头,将那咬了半边的汤圆舀起来送进嘴里,钟虞站在旁边,清楚地看到了当年未见的细节——他看到了老太太眼里满满当当的疼爱。 钟虞情不自禁伸手,指尖就快碰到那一头银发,场景突然极速快进,叫人头晕目眩,再定格时还是在餐桌旁,老太太半白的头发竟全然白了,一双浊目含着泪,颤巍巍地端起桌上一杯掺了东西的水递给他:“孩子,奶奶对不起你,你就喝了吧,帮你叔叔一次,要不然那些人真的会要他的命啊。” 梦境就在此刻戛然而止,钟虞猝然睁眼,感到面颊湿滑冰凉,一摸,竟流了泪。 顾不上擦拭,因为手机一直在响,刚才就是大作的铃声将他吵醒,探手一摸抓到手机,没看是谁就点了接听,那头却没声。 举到眼前又看一眼,这回终于看清了,却大大出乎意料,愣神的功夫,左上角的时间正好从11:59跳到了12:00,几乎同时,电话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新年快乐。” 话音落地的瞬间,窗外一簇烟火咻地腾空,到顶后轰然绽放,瞬间将整个天际点亮! 钟虞怔住,喉结滚动却难以出声,就听蒋绍言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被外面的烟火模糊,听不太清,只抓到寥寥几个字眼。 “……睡……?不是没……关灯吗?” 钟虞猛地回了神:“糟了,我忘记喊兜兜了!” 蒋兜兜被烟花吵醒,自己光脚从卧室冲了出来:“小虞儿,你怎么不叫我啊!” 钟虞便将手机扔到旁边,起身托着蒋兜兜的屁股把他抱起来,带他走到窗边。 烟花还在放,在夜空绽出各种形状,五颜六色炫彩缤纷,蒋兜兜睁大眼,不停地“哇”,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脸在钟虞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大喊:“小虞儿新年快乐!” 说完又紧张问:“我是第一个跟你说的吗?” 钟虞愣了愣,心脏像被狠撞一下:“嗯,你是第一个。” 蒋兜兜高兴了,看烟花是其次,最重要是他想和钟虞说新年的第一句话,咧嘴比耶:“耶,我是第一个跟小虞儿说新年快乐的人!” 钟虞拿了个垫子搁在地毯上,抱蒋兜兜坐上去,突然发现那个红翡挂坠从蒋兜兜衣领里掉了出来,不由一怔。 其实好几次他都看到了蒋兜兜戴这个挂坠,但不像今天在灯下这般耀眼,散发通透光芒。 挂坠举到眼前,钟虞抬手在那光滑润泽的表面轻轻摸了摸,神情似有怀念,毕竟这块翡翠在给蒋兜兜之前他一直贴身佩戴,二十年没离身。 蒋兜兜见他突然不说话,小声问怎么啦。 钟虞说没事:“我看看你这块玉。” 蒋兜兜低头:“这不是你给我的吗?” “对啊,是我给你的。”钟虞顿了顿,“这是我爸爸给我的。” 蒋兜兜眼睛一亮,小虞儿的爸爸不就是爷爷?“原来是爷爷给你的啊。” 钟虞一愣,随即又笑:“嗯,你可以这么叫他。” “那爷爷现在在哪儿呢?” “……他生我的时候去世了。” “去世?”蒋兜兜不懂,“那是哪儿?” 蒋兜兜天真懵懂,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钟虞想更久地守护这份天真。他在蒋兜兜头发上揉了把,说:“是个很远的地方。” 蒋兜兜想了想又问:“那奶奶呢?” 有爷爷就有奶奶,蒋西北就总给他看老照片,指着照片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说这是奶奶。 钟虞一怔,蒋兜兜说的奶奶应该就是他的另一个父亲,但他根本没见过。 然而这个称呼叫梦里那张慈祥的面容再度浮现眼前,他心情复杂,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地对蒋兜兜说,我也有个奶奶。 蒋兜兜愣了愣,问你奶奶在哪儿呢? “也去了很远的地方。” 蒋兜兜奇怪了,追问到底是哪儿啊,很远有多远,坐飞机能到吗? 钟虞失笑:“坐飞机估计到不了,那里是所有人最后都会去的地方。” 蒋兜兜顿时紧张,以为钟虞又要走,手脚并用紧紧缠着他:“你也要去吗,你要去的话带我一起去吧。” 童言无忌却最戳人心,钟虞眼眶发热,他认真地说:“我不去,我在这儿陪你。” “嗯!”蒋兜兜腻在他怀里,歪头看一阵烟花,“小虞儿,我好爱你啊。” 蒋兜兜经常说着说着话就突然来这么一句,“我好爱你”“我最爱你”“我好想你”,钟虞愣了愣,因为提起亲人的那股悲伤瞬间消散:“我也爱你兜兜,非常非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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