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几分钟过去。 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忽然呓语一声:“陈淮……” “嗯?”陈淮应了一句,声音太轻了,轻到根本叫不醒人那样。 “对不起……”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林暮的声音有些颤,像在害怕,又像难过。 陈淮那边静了许久,若有似无的叹息过后,羽毛般轻柔的声线说道:“知道。不怪你。”顿了顿,又哄小孩睡觉一样耐心地安抚:“好好睡,林暮。别再梦到那些,很快就能结束了。” 之后再没有了对话的声音,脸颊下的手机大约在一个小时过后,短促地震动了一下,随后电量告罄,自动关机。 关机动画出现之前,屏幕上的通话时长终止于76分38秒。 睡醒时天光大亮,趴着睡得胸口闷,林暮爬起来,大脑空空地抓了抓头发,半晌过后,迟钝地回想起半夜时接到的那通跨国骚扰电话。 他连忙捡起手机,屏幕黑着,已经打不开机了,林暮赶紧从床头拽了充电线插上。 对着漆黑的屏幕盯了半天,林暮脸上还有手机压出来的红印子,目光呆呆地,脑子里面回荡的全是陈淮意味不明的轻笑,还有那句听到一半的“别担心”,后面呢,后面说什么了,电话是怎么挂的来着…… 林暮用力抓了抓头发,这种话只听到一半的感觉,真是要多难受有多少难受。 “啊啊啊啊啊——”林暮砰地冲着床尾栽倒下去,巨大的弹力将他的身体弹起,他一边感受着身下的余颤,一边抓心挠肝地回想,却愣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开机音乐响起,他手忙脚乱地爬到床头捧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后,看着那长达一小时的通话时长化作雕像。 林暮实在是对自己睡着之后的状态没有什么自信的……他有前科,就是睡懵了别人给他打包卖了都不一定能有反应那种。 更别提什么说梦话,简直家常便饭,大学的时候王宇跟他邻床,经常半夜把他扒拉醒,让他静静。 让世界毁灭吧,林暮想。 林望月那边很有效率,一大早做好的长图就发到了林暮手机里,顺便帮他分析了各个平台的受众风格,消息嘀嘀嘀响个不停,分走了林暮很大一部分注意力。 林暮一一记下,重新检查一遍,感觉没有什么问题了,才去吃早饭。 冰箱里有一堆饭团,林暮拿出四个装进塑料袋,丢进洗菜池里,放出滚烫的热水泡了会。他坐在岛台上等着,感觉时间差不多,直接捡出来吃,入口的时候中间还是有些凉,没热透,但比直接吃强得多。 啃饭团的时候林暮正对着料理台,怎么看怎么觉着对面太空,什么锅具都没有,想煮个泡面都费劲。 这时候他就分外怀念家里那个小电锅。 洗洗手,林暮打开浏览器,查询附近的小商品批发在哪,最后锁定了一个距离陈淮家七公里的小市场,坐地铁过去再走一段路就能到。 他将几个平台的内容编辑好,点击发送出去,手机扔进兜里,直奔小商场。 再大的城市也有这样的地方,琳琅满目的商品堆在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档口里,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放不下的挤出来堆在门口。 与装修精致气派的大商场不同,这是夹缝里生存的那些人生活中必不可少一部分,有多少人在这拥挤到下不去脚的地方感觉松一口气呢。 砍价经验丰富的林暮在这里消费的风生水起,两百块搞定了后厨里最基本的那些家务事,等会如果买了菜,晚上就能自己炒菜煮饭吃。 哪怕陈淮某天半夜再临时回家,也不至于要跑去超市买那些不新鲜的冷食,没有人气的地方不像家。 林暮希望陈淮有个像样的家,大不大不重要,要温暖才好。 忙碌的林师傅跑了三趟,将空荡荡的料理台与冰箱填满,靠在岛台上抓起胸前的衣服透气,抬手擦去额头热汗。 整个房间没有窗户,空气却很清新,室内温度也一直保持在适宜的状态,虽然房间里没落灰,林暮歇了会,还是没忍住奔着那几个箱子走过去。 陈淮家里是有衣帽间的,柜子已经打好,只是没有摆东西进去。 每个箱子外面粗略地写着里面装的东西是什么,林暮把标注为衣服的三个箱子抬到衣帽间,余下其中一个写着日用品,另一个,尺寸很小,没有其他的一半大,外面什么都没写。 林暮把这两个箱子叠起来,一次性搬起,准备放到卧室。 上面的箱子有些阻碍视线,林暮对这里的环境不是很熟,走的磕磕绊绊,时不时扭头观察,以免撞到墙上。 千小心万小心,最后还是在卧室门口翻了车。 林暮每次扭头看路,小箱子都顺着惯性往另一侧滑,等到门口的时候,凸出的小半个箱体碰到门框,直接摔了下去。 箱子没用胶带封口,上面只有一层略大的盖子,摔下去的时候盖子磕开,里面的东西洋洋洒洒铺满一片。 林暮啧了一声,迈过去,先把大的放下。 一转头,人直直愣在原地,满地唯一的大件,最醒目的,就是那条破烂的蓝格子围巾。 林暮脑袋嗡地一下,手脚僵硬地走过去,蹲下,纤瘦的指尖停留在围巾一厘米的地方,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仿佛是碰到了什么易碎品那样。 有多少年没摸过这条围巾了?林暮想着,又见到压在文件袋地下的黑色塑料袋,里面的冻疮膏银行卡完好无损,还有那封手写信…… 鼻子堵了,林暮感觉到呼吸困难,他手抖着打开,信被撕过,撕的零碎,可又被完完整整的用胶带粘在了一起。 不止撕过,似乎还用剪子剪过,外面封了不止一层胶带,原本薄薄的纸张捏在手里有了别样的厚度。 右下角已经磨到破破烂烂,林暮的手贴上去,仿佛能想象到有人会用怎样的力度与动作,拿着这张皱皱巴巴碎成过无数块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暮蹲在地上,膝盖紧紧抵着肩膀,攥着信纸的手卡在腰腹间,瘦骨嶙峋的脊背高高拱起,几乎要刺破衬衫,他在抖,肩膀在抖。 像一只被拔掉了所有翅膀的,痛苦不堪的蝴蝶。 · 林暮本没想乱翻东西的,哪怕他十分迫切地想弄明白一些事。 可整理那些文件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照片,让林暮不得不下意识的吞咽,不敢相信地,拆开了所有——三十九个,以月为单位的文件夹。 最早的一份,是从林暮大一下学期开始,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样白,偏黑的男生,头发剪得很短,毛寸,因为去饭店后厨工作需要戴帽子,嫌麻烦剪的。上早课的路上,早起工作进店前,下班佝偻着脊背往寝室走,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点,不同的角度。 林暮假日会去老年社区当志愿者,帮助身有残疾的孤寡老人采买生活必需品,手中拎着好几大袋的菜品。 大二上学期,白天晚上打工,每天睡三个小时,因为骑自行车的时候太困,林暮撞到护栏,扶着擦破的胳膊,坐在地上发呆。 大二下学期,第一次有女生跟林暮当面表白,堵在寝室楼下送花,林暮脸红地抬手拒绝。 大三上学期,林暮被迫要求站在校门口迎新,身披礼仪绶带,穿的板板正正,嘴巴抿成一条线。 大三下学期,上台领奖学金的时候睡眠不足,对着校领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后面出去实习,讲公开课,参加考试。 几乎林暮每一个阶段的照片这里都有,除了他回到山里的那几年。 关于羊淮村的新闻,调查资料,林暮小时候被采访的报纸,只要是关于杨淮村与拐骗新闻的东西,陈淮这几乎都有。 这代表着什么呢?林暮不敢看了,他对着一床的照片,逃避地合上了泛红眼睛。
第96章 一周过去,团宝的手术圆满成功,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没有问题一周后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这期间陈淮人间蒸发一般,林暮情绪趋于平稳,当然,也算不得完全平稳。 如果当事人突然出现,他大概会直接冲上去邦邦给人几拳,再补两个巴掌。 要说心情是怎么从忐忑不安到无言愤怒—— 大概是林暮自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发现三个隐形摄像头后吧。 卧室一个,藏在窗帘盒后,客厅两个,冰箱上面一个,窗户角落一个。入户门内置的那个如果不算,目前发现的姑且只有这三个。 在暴力拆卸与放任自流之间,林暮选择了用卫生纸贴住,他踩在箱子上,忍不住自言自语:怎么越长大越变态…… 林暮其实除了刚看到照片的那天感到震惊,想通之后接受度良好,因为这就是陈淮能做出来的事没错。 毕竟是跟踪注视他近三年的人,陈淮什么德行,林暮比谁都明白。 他唯一想不懂的是陈淮到底有没有忘记过他,没忘记的话,这么久以来难道一直是装的吗? 也不像。 但如果忘记了,那些照片又为什么会存在,想不通。 叮铃铃,叮铃铃—— 王宇来电,林暮跳下箱子接起:“怎么了?” 对面:“卧了个槽,林暮!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弄了个微博?” 林暮:“……我光明正大弄的啊。” 王宇:“这都不是重点,你是不是叫木藏于林!?发了一条微博,有你拍那些小崽的照片,顺便呼吁网友关注大山里面的小孩教育问题的?” 林暮夹着手机,把两个箱子箱子搬回原位,问:“你怎么知道?” 王宇倒吸一口冷气:“我怎么知道?我女朋友,我同事,我七大姑八大姨全知道了!” “……”林暮沉默一瞬,“你说话能不能靠点谱?不好好说挂了。” “别别别。夸张手法夸张手法,但你那条微博火了你知道了吗?就那什么#困在山里的雏鸟#上热搜啦,我刚赶地铁刷微博的时候还寻思是什么国家稀有保护鸟不小心撞墙瘸了掉山里被人捡回家养的法制小科普,或是那种捕鸟的法外之徒被逮上新闻啥的。 谁成想一点进去,夸查一下,好几个小女孩的怼脸照,我再定睛一看,这不你山里捡的那几个小女孩嘛,你朋友圈发过的,跪求好心人热心资助的那条。” 林暮听着那边讲相声听得发懵,完全不理解王宇在激动什么:“没听懂,你讲重点。” 王宇恨铁不成钢:“都是重点啊我的哥!我的好林哥,你知道热搜是什么吧!这总得知道吧?你上热搜了明白吗?!你火啦!” 林暮擦手的动作顿住,镜子里面的人捏着毛巾,头顶一个小髻子,满脸迷惑。 “不太懂。”林暮说。 手机里一片无声,简简单单三个字给王宇干到沉默,林暮能想象到王宇大小眼瞪他的表情,想了想,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怎么玩手机你知道的,大三换了新手机以后每天打工没空玩……回山里没电没网一直关机怕没电,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3 首页 上一页 96 97 98 99 100 1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