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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厉峥双眼略为睁大,对轻飘飘的几个字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声音也有些大。 “这可是和你弟弟性命相关的大事,你怎么能随意忘记呢?你难道不在意你的弟弟吗?” “爸。” 沈凌夏在电话那端略微严肃地喊了一声。 “您要知道,对于发生在小陌身上的意外,我和您一样难过。这些年来,我对小陌的关心和照顾,您应该都是看在心里的。况且……警方都说了宴会厅内摄像头的连接线路在火灾时几乎全部被烧毁了,说实话,查这个只会是白费功夫,我认为没什么必要。” “那么大的火,那么快的火势,二弟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沈凌夏的语气很平静,透着他一贯话语里会有的淡薄,落在沈厉峥心头却让他第一次觉得有些陌生。 “爸,不是我打击您……您最近的精神状态已经明显出现了一些问题,可以的话我建议您不要再想着二弟或许没有死这种事,好好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以免症状加剧影响您的身心健康。” “至于监控录像,说实话,即使我们去问,池璟也大概率不会给。您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 “是吗……” 沈厉峥对于沈凌夏话语中关于监控录像的绝对感到有些困惑,他脑中无意识闪过火灾当天眼前的种种画面,眉头一压。 他忽然觉得背后发冷。 “凌夏,你……” 斟酌许久,沈厉峥捏紧手机,一字一句问道。 “我忽然想起来……失火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我之前就从安全通道离开宴会厅过一次?” “我记得我离开时看到过你的背影……怎么后来你又出现在火场的角落呢?” 哎呀。 沈凌夏在电话那头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还是被想起来了吗。 果然,人的记忆总归没有方法能直接被删除,只要有心,埋的再深的回忆都有被挖出来复盘的可能。 他捏了捏喉结,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音。 “没有啊,父亲。” “您是想说我先跟随大部队撤离过一次,然后自己偷偷折返回火场假装被困?想想也知道这是一种根本不切实际的说法吧。我如果真的做出这么危险的事,究竟是在图什么呢?” “是吗……”沈厉峥再次陷入沉默。 他刚才应该并没有和沈凌夏提到什么“假装被困”的想法才对。 “你说的也有道理,是父亲有点偏激了,毕竟这两天一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所以比较着急了。” “抱歉,凌夏,你去忙吧。” 沈厉峥匆匆挂了电话,却没有拿开手机,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感觉到手指顺着手机金属外壳的边缘开始发冷,眼中一片混沌的颜色。 明天下午会见煌丽酒店高层的时候,一定要想尽一切方法拿到监控录像才行。 · 事情暴露的比预想的早。 不过,只要池璟没有出手的动向,就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沈凌夏放下手机,他正站在一处公墓里,这是一座荒弃的山头,深绿色的野草层层叠叠地长在一排又一排的坟墓间。 “怎么样,如果你还活着,你应该也会称赞一下我这么多年的计划吧?” 他蹲下来,细长的手指在墓碑光滑的表面轻轻拂过。 “死人,你不是对那个疯女人爱而不得吗?” 墓碑的中央,在一串英文旁刻着凌禾峰三个字。 “你放心,很快我就会替你获得曾经你想要的那些所有。” “我会把那个女人带到你的坟前,我会替你处理她深爱着的男人和那两个儿子,我会占有他们的一切。” “但这并不是为你做的,你要知道。”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亲爱的父亲,我恨他们,但我也恨你。” 沈凌夏唇边露出一道讥讽的笑,手指在墓碑中央的名字上粗鲁地划了划。 “但是说实话,每次看到变成这么一点大,不会再在我身边念念叨叨折磨我,把我关在房间里的你,我就觉得还挺开心的。”
第30章 “如您所料, 上一次在华北和康医院,给沈先生签字抢救的人正是沈凌夏。” “该院开具的医疗记录显示,在坠江事件当晚, 沈先生是被他的兄长沈凌夏送去医院的,当时的诊断报告显示主要病因是急性肺水肿,而沈先生是在入院六天后在没有办理出院手续的情况下离开医院的。” “果然。沈厉峥对此并不知情?” “是的。” “下午煌丽的负责人会见沈厉峥的时候,除监控录像外, 把这些记录也带去。让他一次性好好看个够。” “是。” 池奕珩放下手机时,伯莱明正巧施施然从特护病房走出, 看到他出现在走廊的身影已经不太意外,很快浅浅躬身,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晃了晃。 “昨天早上之后,他的情况还好吗?” “沈先生的刀口恢复良好,心肺衰竭的症状经过治疗也已经有所缓解,后续只要能恢复正常饮食,就可以出院疗养。” 伯莱明说着看向病房的方向, 叹了口气。 “不过他在昨天清晨吐过之后,在中午和早上又尝试过两次半流质进食, 但还是会呕吐出来, 今天早上开始他就没有再主动尝试了,不太好办。” “这个我来想办法。” 池奕珩沉吟片刻, 很快抬眸吩咐, “今天起, 让厨师不用再制作他每日的餐食,准备好食材即可。” 伯莱明有些疑惑地看了池奕珩一眼,在昨天清早劝着沈先生吃了一些鸡蛋羹却引起肠胃痉挛导致全部吐出来之后,自家少主好像反倒对那位沈先生的术后康复变得有信心了起来。 在沈先生尚未完全苏醒的那几天, 他眉眼间曾压着的忐忑不安好像已经尽数消失了,又或者是被他藏进了心底很深的地方,如今的池家少主在举手投足间已然恢复了平时那副雷厉风行又果敢无畏的模样,眼角甚至隐约有了一丝…… 在他开始盘算着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狡黠。 池奕珩伸手搭在病房门上。 在昨天由于自己的疏忽大意而产生恶果后,和沈陌遥的那段交流中,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在此之前,他偶尔也想过要不要在沈陌遥完全苏醒后直接对他表露心迹,但是看到他脱力地靠在自己怀里,眉眼恹恹的样子后,他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 于他自己而言,沈陌遥是曾经儿时惊鸿一瞥,而后又在一场偶遇中将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是他从四年前就坚定想要追寻……以及追求的目标,是一旦握住就再也不会放手的人。 但是对于受到过无数无端恶意和恨嫉,如今心境淡漠,甚至没什么求生欲的沈陌遥来说,他却始终是个仅仅见过几面,对彼此所知甚少的陌生人。 和修复他逐渐衰败的身躯同样,走出曾经的阴霾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贸然把自己的喜爱强加给他,只会让那份感情成为压在他心头的累累负担。 因此,不能过于强硬,他需要首先让沈陌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习惯自己的存在和陪伴,而后,慢慢、慢慢地让他对这个世界重燃活下去的动力和勇气。 然后,在确保他不会再次受到伤害的情况下,再把处置那些人的权柄递交到他的手上。 至于要怎么温和,循序渐进地让沈陌遥逐渐适应陪伴,愿意顺着他的想法继续积极治疗下去…… 大概又是个不怎么光彩的手段吧。 · 沈陌遥最近有些迷茫。 他在ICU的那一周过得很痛苦,意识好像在梦魇和现实中来回流窜,而且现实并不比那些梦魇好上多少,一睁开眼总是灰白色的天花板,耳边各种仪器的声音吵个不停,随即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就顺着神经传入大脑,被压在面罩下的嘴也说不出话,难受极了。 他的视力大概是受到了损伤,无论大脑如何清醒,视物都是一塌糊涂,只能勉强辨认出物体的外轮廓,偏偏那头发花白的洋人医生凑近自己做检查的时候能看清他即使模糊了五官也依旧显得冷淡的浅蓝色眼睛,而又由于每每他来都是做一些检查或是换药这样令他不舒服的事,久而久之他也产生了一种蓝眼睛等于难受的条件反射,看到那个熟悉的白大褂身影走来的时候心里总是控制不住的发怵。 这样的生活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加之如今他本就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活着除了徒增痛苦并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没有彻底清醒时,好几个被困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夜晚,他都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在从五楼跃下后直接死掉。 ……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晚在冲天的火光里,下坠途中,他隐约记得自己曾被一只带着疤痕的手紧紧握住,在空中被人拥入怀。 和流离失所的那个雪夜中的相遇一样,那是一个过于温暖的怀抱。在记忆中,自外祖母过世后,他就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也没有体会过如此轻柔却让人能安心阖上眼的力度。 这些天来,这份温暖让他时常产生一种置身于一场幻梦中的感觉。 毕竟像他这样劣迹缠身,被整个家族,甚至好像被整个世界所厌弃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不顾一切地去拯救呢。 有时他也会想问问Y先生——从坠楼到现在的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他们理应素未谋面,他又为什么会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救下自己呢? 但每每想要如此张口的时候,他又会退缩。 他会害怕。 害怕一无是处又病弱不堪的自己终究会辜负这个怀抱所释放的温度,害怕这样的温暖只是濒临死亡前最后的幻想,稍微一不留神就会在自己的提问中悄悄溜走。 因此在半夜咳喘着醒来,或是在疼痛难忍,在床上陷入意识昏聩辗转反侧的时候,每每感觉到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暖,他总会下意识诞生一种想要去逃避的感觉。 但是同时他也有所察觉……自己心里对于那位Y先生给予的温暖已经产生一点类似于留恋的情绪。 他明白这样的情感是万万不可取的,却仍然控制不住在那人趴在床边熟睡时偷偷磨蹭他掌心的伤疤,好像这样轻柔的触碰就会给这份恍若天降的温暖增添几分真实感。 他感到自己好像陷入一个怪圈,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在互相拉扯打架,有的时候不想失去更不想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想要试着去坚持活下来;有的时候又怯怯于这样仅存的温暖迟早会在某个时刻从指尖溜走,那么他宁愿早点摆脱这幅病体,直面死亡。 …… 然而最近,沈陌遥忽然发觉,好像自己在无意中被谁引着,稍微离开了那个怪圈一点儿。 那是那天因为不想让那位Y先生失落而逼着自己硬吞了几勺鸡蛋羹,却又高估了自己如今堪称娇弱的胃的耐受程度,一个没忍住在他面前吐了出来之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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