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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偶然打开后座的门时他才发现,在车后座深色的地垫上,在车窗和车门的边缘,都有很多零星分布的,深色结痂的痕迹。 他很快想到,那应该是姜瑾忌日那天,他唯一一次良心发现要把沈陌遥从墓园送回家的时候,他在后座上咳出来的血。 那些干涸的血迹上多少都有被擦拭的痕迹,他的儿子大概那个时候已经病得很重,意识都昏沉,即使心里不想被他发现吐血,或是弄脏他的车,却也没有相应的精力仔细把血迹全都擦干。 那天,他亲手放走了本来可以成为他对曾经亏欠沈陌遥的一切做出弥补的最后一次机会。 明明他的儿子已经难受得几乎坐不住,明明他身上的痛楚几乎无处遁藏。 但凡当时他开口问一问他最近的身体状况,关心两句他为什么一直咳嗽,或者哪怕只要回头看他一眼,就能很轻松地发现他唇边安静溢出的血。 但凡他稍微有个父亲的样。 但是他偏偏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陷在偏见围成的囹圄里,自愿选择封闭感受到的一切,然后习惯性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进行自我麻痹。 这两天,每当他稍微去想这个事实的时候,喉咙就好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无法呼吸,心口也会传来钻心的痛。 他是错了,不仅错的离谱,竟然还在心底希冀于自己的儿子能够轻易原谅他。 沈陌遥颤抖着脊背咳了一阵,胸口愈发滞闷起来,心跳的也越来越快,这些天这样呼吸窘迫的症状时有发生,但今天似乎格外严重些。 果然……即使心下了然自己已经斩断那些不堪的过往,无需再回望,但真正直面曾经的家人时,还是难免有些无法被掩去的伤怀自心底遍布的伤痕中暗流般涌出,连带着一颗心都隐隐作痛。 他自嘲般笑了笑,有些厌弃这样脆弱的自己,挣扎着想要把鼻氧重新戴上,一偏头猝不及防发现沈厉峥竟然还像块石头一样杵在原地没有走,他失焦的眼瞳颤了颤,眼前一阵发黑,监护仪上又是一阵剧烈波动,很快滴滴发出警报。 “小陌!” 沈厉峥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往沈陌遥的方向迈了两步,却被后者立刻出声阻止了。 “别过来。” 他似乎是不想在沈厉峥面前显出过于虚弱的样子,试图克制逐渐加重的急促气喘声,却有些力不从心,眼睫颤动间,胸口起伏不歇,嘴唇开始泛紫,明明连声音都在发抖,整个人却固执地抗拒着倒向远离沈厉峥的一侧。 “我说过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回事?” 很快,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身型高挑的黑发男人带着蓝眼睛医生和一众护士进入房间走向沈陌遥,经过愣在原地的沈厉峥时甚至带起一阵风,但却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仿佛他是个隐形人。 “少主,不用着急,还是老毛病。” 洋人医生简单诊断一番很快做出判断,他掀起沈陌遥宽松的衣袖,从护士手里接过针剂,在他青紫遍布的手臂上打了一针,又给他戴上鼻氧。 “没什么大问题,缓一缓,然后还是回隔壁上呼吸机休息。” “那就好。” 沈厉峥木然地看着他们给沈陌遥做急救。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似乎消失了,他的角度被人群遮挡,看不清儿子的脸,却清晰看到那截干瘦到能被轻松握在手里的胳膊在被注射过药剂后无力地垂下去,慢放一般,竟像是一只断了绒线的布偶。 他的心紧紧揪起来,扶着墙,好像在一瞬间抽离出这个被阳光充斥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的房间,意识陷入一片恍惚,分不清幻觉和现实,竟看见沈陌遥半躺在不远处,正在一口一口的吐血。 沈厉峥立刻产生了一种五雷轰顶般的惊慌,他再也顾不上任何风度,软着腿踉踉跄跄扑倒在刚好直起身子的洋人医生面前,揪住他白大褂的衣摆,好像抓住救命稻草。 “求求你,医生,救救小陌,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把他治好……” “别在这里碍事。” 蓝眼睛医生冷冷扫了他一眼,挣脱他的手,转身对一旁的护士吩咐。 “喊人把他带出去。” 软榻边半跪着的黑衣男人似乎完全没有看见角落里的那场闹剧,浅色眼瞳直直看着软榻上终于不再艰难呼吸的人,伸手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又替他擦了冷汗,英挺眉宇间尽是担忧。 “还说我出去一会儿不要紧。” “没事……我回去躺一下就好。” 经过治疗后,沈陌遥缓过来很多,嘴唇颜色也恢复往常的淡色,他仰起头朝池奕珩勉力笑了笑,声音还带着些微的喘意,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扶住软榻的靠背就要起身。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池奕珩已经很清楚眼前这人有多能逞强,自然没有相信他嘴里的“没事”。 他抢先一步站起来,而后弯下腰,无比熟练地将手从半躺着的人双膝间和后腰穿过,后者只来得及茫茫然眨眼,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欸?”,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蓦地被腾空。 “池奕珩!我可以自己走……” 周围站着很多人,沈陌遥还是第一次在基本清醒的状态下被这样抱起来,他对这样的姿势感到有些忸怩,在慌乱中半张脸无意识往他胸口蹭了蹭,一着急甚至直接把人的全名喊了出来。 “这样比较快。” 池奕珩冲他不以为然地挑眉,迈开长腿稳稳当当地抱着人往隔壁房间走,几个护士脸上带着心领神会的笑容,推着输液架和器械跟在后面。 “放轻松。”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可我不想总折腾你……” “折腾?沈先生,你可能有些高估自己的体重。” 池奕珩走进病房,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凑近他明显泛红的耳垂。 “抱只缅因猫都比抱你费劲。” 沈陌遥应该是哼了一声,但是很快就被紧跟着走到床边的伯莱明摆弄了一番连上各种监护,脸上被重新戴上氧气面罩,也就没再来得及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是赌气般把脸偏向一边。 池奕珩垂眸看着他的小动作,忍不住发出一阵轻笑,心头却感到一阵由衷的宽慰。 自从跨年之后,这几天沈陌遥的精神似乎变得越来越好了。不仅对各种治疗不再抗拒,能吃下去的东西也比之前多了很多,也逐渐不会再每次吃饭都想吐。 最重要的是——就像刚才那样,他脸上出现的各种小情绪也越来越多了。 哪怕速度非常慢,他依旧正在重新变成一个生动的沈陌遥。 这就足够了。 所以,自然不能让任何人破坏他好不容易费尽心思努力到现在才取得的进展。 池家少主转过身子的时候眉眼间的一点温存很快消失殆尽,两个身材壮硕的年轻男人刚好在门口待命,他们是自他年少时就一直跟在身边的两兄弟,身手相当了得,应该是伯莱明派人喊来带走沈厉峥的。 他冲两人比了一个待命的手势,转身走到侧面的阳光房,那个衣衫凌乱,胡子拉碴的男人还瘫坐在地上没有走。 池奕珩皱眉走过去,浅色眼瞳中只剩凌厉和轻蔑,好像在瞬间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池家少主。 “要我亲自请你滚?” 沈厉峥惶惶然抬头看他,声音嘶哑。 “我……我是不是真的……真的没有机会了?” 眼前的高个子男人把沈陌遥抱起来时,由于动作,病号服的裤脚被往上抬了一截,因此经过他的时候,他很轻易便一眼看到自己儿子露出来那截不盈一握的脚踝上那个圆形的疤。 沈厉峥当然知道,那是很多年前那只边牧留下的。 这么多年了,即使是当初那道小小伤疤都没能彻底从沈陌遥的身上消失。 沈厉峥忍不住悲凉地想。 他的儿子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没错,但也实在是个倔脾气。 对于自己认定的事,他付出再多都想做到最好,对于想要守护的人和物也从来都倾尽全力,即使自己受了再多的伤,被误会再多次也会咬牙坚持。 但正因为沈陌遥是个如此温柔又倔强的人……一旦他真的做出某些决定不再回头。 大概就真的没有再能够挽留他的一天。 “放弃了?” 池奕珩看着眼前失魂落魄匍匐着的男人发出一声冷笑。 “他只不过把你推开了一次,这就受不了了?” “那之前那么多年,你又推开过他多少回?”
第39章 一片漆黑之中, 沈佑麟躺在床上,握着手中半截乳白色的玉佩发呆。 在那天擅自跑出沈宅,让全家人一通好找后, 沈厉峥虽然也没能分出什么时间来亲自照看他,却给家里的管家和几个佣人下了对他严加看管的死命令,不准他再往外面跑,好像是被他二哥的事给吓到了, 再也不能承受一点丢掉儿子的打击。 直到跨年后他去医院复查脑子里的血肿和骨折的右腿,医生说他恢复的很好, 不用再做手术,他的禁足令才被稍微解开,不过自然去哪里都要有人开车带着。 他去了……《救赎》举行杀青宴的所在地,绮海之珠。 然后在那栋建筑背后,也就是五楼露台下方远处的树丛中找到了这块被摔得只剩一半的吊坠。 他认得这块羊脂白玉吊坠。 那是外祖母姜瑾送给他们的,他的哥哥沈陌遥有一块,姐姐沈阡翎有一块, 他也曾经有一块。 不过属于姐姐的那块在十几年前就随着姐姐的离去被一并葬下了,而他的那块由于贪玩早不知道被丢在哪个角落, 到后来, 只有沈陌遥一直把这吊坠宝贝似的带在身边,甚至不让别人轻易碰。 他曾经非常不理解沈陌遥的这个行为, 因为对他来说那不过是自己收到无数礼物中的一个, 即使源自外祖母也不过就是略微特殊些, 就算弄丢了,也会有更好的,更漂亮的下一个饰品等着自己。 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 与实际价值无关,那吊坠上寄托的大概是沈陌遥对已故之人,以及失去的曾经的一种念想。 找到他二哥一直带在身边的这个吊坠的半截后,他又瘸着腿把整栋楼周边都找了一遍,却没能再找到另外那半块,外出的时间限制却到了头,他便被两个佣人强行架上车回了家。 好像那块碎得有些扎手的玉真的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回家后他把这块玉带在身边,甚至还鬼迷心窍般把它重新用绳子串好挂在胸口,用自己的肌肤日复一日去磨蹭它崎岖的断面,把胸口划得都是血痕也满不在乎。 沈厉峥偶然回家时发现他的异状,看到他衣襟上的血迹吓了一跳,严厉呵责他让他把那块玉拿出来,但是他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拒绝了自己的父亲,一幅如果谁胆敢夺走这块玉,自己就宁愿直接用它割喉自刎的气势,沈厉峥便也没了脾气,只好叮嘱佣人几句就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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