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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爷。” “他也是越来越能耐了……” 降香黄檀木桌前,朝垂头站在一旁的老管事发话的黑发长者声音满是不悦。他悬停在平板上方的手一看便知经过精细保养,从指节细纹中仍能看出一丝岁月风霜。 平板上,在密密麻麻的文字资料边,是一名青年的正面照片。 他额前黑发长过眉毛,皮肤霜白,下颌线条收窄的弧度极为流畅,脖颈纤细,肩膀平直。 最为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他直视镜头的眼瞳深黑,看不出情绪,从正面也能看出上翘的浓黑眼睫,眼尾略微上扬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 “下午一点,少主的飞机降落在长枫机场,随后他跟随救护车一同前往洛特兰医疗中心,轮床上的人正是这位先生。” “……菲尼克斯家的这狐狸眼小子么。” “是的,老爷。少主在医院里逗留一小时后就先行离开,应该是朝着圣庭府邸的方向来了,预计一小时内就会赶到。” 被称作老爷的男人靠在椅背阖眼,手指在扶手上的龙雕磨蹭,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哼,算他识相。” 半小时后,黑色跑车驶入埃德蒙山巅的林荫大道,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沉重石门向两侧缓缓张开后,在一种佣人恭敬的垂眸躬身中,跑车驶入圣庭府邸中心湖侧面的道路,一路朝中央宏伟壮观的建筑物驶去。 “祖父。” 午后的阳光顺着透亮的半落地窗照进屋内摆满各类藏品的高架,中央宽大的檀木书桌前,眉眼锐利的黑发长者从案前抬头,同样颜色偏浅的眼睛老鹰一样注视身前微微倾身的人。 “池奕珩,你终于想起你远在美国还有个祖父?” “话不能这么说,祖父。我也不过离开美国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三个多月,这边多少事情是我代为处理的,你心里没点数?” 年长男人曲起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我以为早在四年前你就是全权负责一切族内要事的准家主。” “祖父息怒,有的时候能者多劳也不是一件坏事。” “还上赶着揶揄我来了?好啊,看来是族规设置得还有漏洞,我看你这小崽子就该连晚上的家宴也缺席,好让我找到破绽彻彻底底罚你一番。” “祖父说笑了,我刚才的话只是发自肺腑的称赞,绝无他意。” “得了,别在这和我耍嘴皮子——那小子人呢?” 前任池家家主,也是池家近几年来对外的暂时性话事人池翃把身子朝椅子上靠了靠。 池奕珩一怔。 “什么人呢?” “你带回美国的那小子啊,还和我在这装糊涂?还是说,你之前认认真真给我写了三页的那封家书里提到的那个,你已经决意要和他共度余生的人……另有其人?” “不,就是他,祖父。” “那为什么不带他来见见我?是我这个老头子拿不出手?” “不是的,是因为……” 池奕珩抿唇,垂下眼睛。 “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现在身体抱恙,还在医院治疗,我没办法让他陪我一同前来。” “嚯。” 池翃发出一声嗤笑。 “这就是你对待‘要共度余生的人’的态度?刚把他带回美国就给人家折腾的躺进医院?你小子自己不觉得好笑么,还是说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 “……” “怎么,嘴皮子忽然不利索了?是不是自己都觉得荒谬了?你说说,这算哪门子的爱?” “不是的,祖父……我确定我很爱他。” “口说无凭。现在你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只会让我觉得你这青涩的毛头小子完全是在胡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池奕珩的眼瞳骤然紧缩,好像忽然被戳中心中那块一直摇摆不定的痛处,先前一直平稳有力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 “我……” “行了,多说无益。这两周先把族内大会主持好再和我谈其他。不要到最后,连少家主的位子都坐不稳,给某些人看了笑话。” “这是不可能的,祖父。” “在这一点上我有完全的把握,您不是不知道。” 话题转变后,池奕珩的声音很快沉静下来。 他的眼睫不再颤抖,阳光中显出澄金色的眼瞳毫不犹豫直视自己的祖父,浑身的气息都凌厉起来,宛如利刃出鞘。 于是池翃终于发出这场祖孙对话开始以来第一声还算满意的叹息。 “哼,这才像点样子。好了,快滚吧,去做家宴的准备。” · 池奕珩结束家宴,从位于埃德蒙山山顶的圣庭府邸,也就是池家本宅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乘坐电梯来到医院顶层走廊时,正好看见伯莱明从沈陌遥的病房里出来。 “情况怎么样,他有没有醒?” “醒了两回,现在又睡了。沈先生对胃管的排斥比较强烈,醒来以后就给他拔了。” “那以他现在胃的情况可以进食吗?” “这个点已经可以了。一个小时前给喊护士给他端了点米汤进去,喝了小半碗,吐了一点,慢慢养着吧。” “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随时可以。沈先生现在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下了飞机血氧和血压也回来了,这医院里他人生地不熟的细菌还多,不如把他带回你那套能看到海的房子养着。” “你是说奥克兰海岸?” “对。” 当然前提是你能把他带走。 洋人医生撇撇嘴,回想起沈陌遥醒过来的那段时间给他触诊时的场景,那人虽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对待自己的态度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却压根一个字都没提池奕珩的事。 估计是还在气头上呢。 洋人医生望着自家少主小心翼翼杵在病房前的身影,吐了吐舌头,悄悄把自己的身影挪远到走廊拐角暗中观察。 可别怪他不主动提醒,病人的心思你别猜,老板的心思也是同样,他可拿不准这俩人之间的小冲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又会以什么方式收场,只希望能少说少错,省得到最后引火上身又沦落到被发配去哪里负责管理新一个季度员工体检的下场。 “陌遥,我可以进来吗?” 池奕珩走到VIP病房前,没有按铃,用指骨在门上很轻地敲了敲,发出的脆响好像一种隐晦的求和信号。 敲完门后的一分钟,病房里并没有任何回应传来,他却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敛着眉眼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洒下来,在他肩上凝出一层银霜,他高挑的背影照在病房冷白色的门上,呈现一个朦胧且柔和的影子。 于是,在他站在门前的第五分钟,终于有一道清冷却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第53章 那道声音很轻, 隔着房门听不清晰,很快又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于是池奕珩没再犹豫, 把房门打开。 房门刚开一条缝时他就听到远处一连串的咳嗽声,他心间又是一阵密密麻麻针扎般的刺痛,向里走过一个拐角,很快看到半卧在床上捂着嘴闷咳的人。 他看向沈陌遥的同时, 沈陌遥也注意到他,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又偏过头去咳了一阵, 挂在脸上的鼻氧和手上留置针延伸出去的管线在昏暗的光线中一晃一晃。 池奕珩快步走过去,想要像以前一样给他顺气,却再次遭到他的抗拒,这次并不像之前那样激烈,只是肩膀朝着他手臂伸出的反方向转了一下,轻巧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于是池奕珩没再强求。 他走到病床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温水, 等床上的人不再咳了,递到他跟前。 “至少喝点水润一润嗓子, 好吗?” 沈陌遥把掩着唇的手放下, 垂着眼皮静静盯着那杯水,却没有伸手去接。 但这次池奕珩没有放弃。 “我是来道歉的, 陌遥。”他维持着递出水的姿势柔声说, 手臂伸得平直稳当, 连带杯中的液体都没怎么晃动,“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听我说?” 沈陌遥扬起眼皮看向他。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有一层薄霜凝结, 出现些许尴尬,但那层霜又很快被一片暗涌着翻腾上来的海水浸透融去了,潮水的两端逐渐呈现一种氤氲着的,微妙的胶着。 最终,似是沈陌遥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有所动作,抬手接过池奕珩手中的水,将杯口放在鼻尖下试探一番温度,小心啜饮。 “这么晚了,去休息吧。” 先前的围胃管对咽部有摩擦,他又一直在咳嗽,此时嗓子有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磨砂纸似的。 “你没什么好和我道歉的。” “不。” 池奕珩摇头,声音仍然不大却透着坚决。 “错了就是错了。之前在飞机上,我不该和你说那些话。” 他认真说着,试探般去拉沈陌遥垂在床边的手。 输液真的是一件讨厌的事,此时他整条手臂又是冷冰冰的,好像怎么也捂不热。 “你明明是为我考虑,宁愿忍受身体不适也不想让我缺席家宴……是我当时太着急,口不择言伤害了你,没有尊重你这样不易的付出。” “所以,你可以原谅我吗?” 池奕珩指尖蹭过沈陌遥突出的腕骨,浅色眼瞳中带着愧疚也带了点期盼看向他。 时间好像在一瞬间慢放,他看见沈陌遥薄薄的眼皮在微光中轻微颤动着,病号服下单薄的胸膛极慢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一种隐晦的叹息。 而后,那对漆黑的瞳仁转向他的双眼。 “我知道了。” 沈陌遥沉默片刻,掀起略微干燥的嘴唇轻声回应,把手腕从池奕珩的指尖抽出。 “明天可以出院吗?” 他往床上缩了缩,偏头咳了咳,又问。 “嗯,我正要和你说这个事。” 池奕珩被他忽然间转移的话题问得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 “我已经询问过伯莱明,如果你也觉得身体没问题的话,明天下午我就来接你出院,到我家去住一阵子,那边的环境也比较利于疗养。” 他先是下意识回应,说完舌尖在上颚抵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对于他的道歉,沈陌遥所呈现的回应似乎并不像是原谅,而是一种……有些无可奈何的妥协。 又或者是,他也没有打算再过多的在这个小矛盾上逗留的意思。 池奕珩抿唇,他看到沈陌遥随着他说可以出院而变得有些亮起来的目光,觉得现在似乎也并不是再纠结下去的时机,便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 “说起来,奥克兰海岸的景色还是很不错的,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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