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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走到哪里了?” 他听到自己这样问。 “她死了。” 对面回得冰冷至极。 迟潜还没有从这三个字当中回过神,很快又听到一个极其尖利的女声清晰的响起来—— “邹昀,不准说!”似乎有人在拦着她,但她仍然嘶吼,“再说把你嘴都撕烂!!” 迟潜知道那是谁。 意识到这一点,他就喘不过气了,好像只有挂断这个电话,他才能在现实里多活一会儿。 低下头,迟潜马上想到要打给四月。 等了很久,手机里还是无人接听,这是他第一次打不通四月的电话。 那是一九年的六月十日。 十天前,四月刚刚在电话里笑着祝他生日快乐,十天后,邹昀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她死了。 打她的电话没有人接,打秦妙的电话是邹简接的。 他只说了两句话。 “雨花台区蓝心桥街道大惟坊周定路206号。” “你来吧。” 迟潜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上的陈槐安的车,又是怎么疯狂的让他闯过了两个红灯。 他甚至连环卫工人的雨衣都忘了脱,雨水把车内座椅弄得很脏,他尚且来不及说抱歉,就跌跌撞撞下了车,朝一个看似大门的地方冲过去。 结果那并不是大门。 他还是得跟着陈槐安走,陈槐安打着伞,伞要往他身上撇,他不干,一心一意只想往前走,陈槐安就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路上他还是不相信。 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梦。 邹昀和邹简早就等在了墓园的招待所门口,这么多年没见,迟潜已经分辨不出来他们谁是谁,还是邹昀率先开口:“迟潜。” “还记得我吗?”他道。 “我是邹昀。” 迟潜后知后觉的点头,他还在犹疑,会不会这全都是梦,不然这一切怎么好像走马观花似的,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陈槐安在他身后收伞,比他还要先开口:“先进去吧。” 显然现在并不是叙旧的时候。 迟潜警惕的看着入口站着不动,邹简和陈槐安对视一眼,后者反应过来马上走上去拉着他的手,迟潜下意识抬起眸看他,眸光已然十分微弱,好像就快要灭了。 陈槐安看着心口微微一痛,他小声开口安抚他,“我在这里。” “我牵着你走。” “只是进去看一看。” 他这样说,迟潜还是不肯走进去,眼泪自己跑出来然后哗啦啦往下滚,他有种想要立刻把陈槐安的车开走的冲动,因为他要逃离这个梦,这个梦竟然比他八年前做的那个梦还要可怕。 就像真的一样。 邹简,邹昀还有陈槐安,他们全都在看着他。 迟潜脑海里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他没有驾照。 他为什么不去学个驾照呢。 迟潜红着眼睛挣脱掉陈槐安的手,最后看一眼身后的雨,然后旁若无人的走了进去。 他想起来了。 因为他来这里是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槐安的手被他撇下来也没有生气,他知道他只是想自己面对,这样一个淋漓的雨天,他也只想自己走,不想叫别人给他撑伞,所以即便他有伞也没用。 他走上去跟在迟潜后面,路过邹简的时候,木着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锋利,仿佛说了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 只可惜邹简心里面装着事,他垂眸怔在了那里,并没有作出什么回应。 ---- 如果知道有这一天,我想,迟潜和她的最后一句话绝对不会是这个。 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遗憾是一颗水果。 每个人都尝过,每个人有自己的味道。 祝大家珍惜现在,并且天天开心——
第60章 病房 迟潜走进去的时候,秦妙正坐着趴在吕凤英的肩膀上看不清神色,吕凤英怔在那里,看起来像是失了魄。 几年不见,岁月给女人的脸上了几道皱纹,但那几道皱纹,许多年前就有了,现在只不过变得更深了。 旁边站着的男人背对着他,看不真切,迟潜料想应该是秦叔。 这样看下去,他们这一家人都到齐了,就只有四月不在,四月去哪里了呢?迟潜这样想着,心也彻底凉了。 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拿着一张白纸叫他们签字。 秦妙转身抢过来马上就给撕了,碎纸屑顷刻间撒落一地,她动作很快,让人来不及阻挡,一双眼里布满血丝,里面是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恨,甚至不用说什么,也能叫人知道。 吕凤英抬起头看她,浑身发抖,忽然站起身打了她一巴掌,迟潜站得近,声音听得清楚,他总觉得这一巴掌也打在了自己脸上似的,火辣辣的疼。 她面如死色,嘴唇发白,道:“你闹够了没有?!” 秦妙被打这一巴掌打得跪在了地上,她肩头一颤,没有说话。 邹昀走过去扶她,她不肯,仰着脖子,倔强的双眼看向一旁扶着女人的男人,“爸。” “你签吧。” 她吞着眼泪,“我实在签不动了。” “……” 迟潜跟着人群走过去,他这才知道,四月几天前在北城的时候就被送去火化了,现在只不过是去埋她的骨灰。 那么小小的一个罐子,竟然装着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迟潜麻木的低头走在最后。 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也想不到。 他还没有见到过上大学的四月呢,他知道她是学表演的,将来是要上电视的,他还等着看她的电视,怎么现在又突然要被埋在黑不拉秋的土里。 她胆子那么小,肯定会怕的。 他这样想着,又突然站着不动了,陈槐安的伞错开冰冰凉凉的雨,他脚步一滞,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下一刻,迟潜毫无征兆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陈槐安瞳孔一缩,心跳都漏了一拍,他伸手去碰他的额头,“迟潜……” 烫。 很烫。 前面的人已经走了很远,陈槐安低下头把身上外套解下来盖到他身上挡雨,伞被丢在一边,他把怀里的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赶。 邹简在前面叫住他。 “陈槐安,你……” “我送他去医院。” 一句话被他说的干脆利落,陈槐安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只留给他一个在雨中越来越小的背影。 “……” 迟潜整个人在陈槐安怀里难受得蜷成一团,有几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其实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大脑一阵发麻,眼前发黑,根本撑不起力气睁开眼睛也没劲说话,只能一个劲儿地闷哼着。 雨水顺着陈槐安额前头发滴在了外套上,陈槐安更加用力弯下腰把迟潜往怀里面带,他用自己的背去挡雨,姿势就像一个小偷往怀里藏着珍宝。 “陈槐安……” “嗯,我在这里。” 他低头去找他的手牵,两只手都很凉,迟潜的凉,陈槐安的也没有好多少。 过一会儿,他哽咽呻吟:“我害怕……” 陈槐安垂眸盯他被眼泪沾湿的睫毛,轻叹:“我知道。” “我知道。” 迟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手背上一阵轻微刺痛传入他的神经末梢,他忍不住抖一下,才又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雪白的墙,吊水瓶滴滴答答往下输液,他转过头看向床的另一边,陈槐安正趴在他的手边睡觉,这是间病房,灯没有关,只有他们两个人。 迟潜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又翘起一根小拇指去够他的头发。 硬硬的,不软,不好摸。 他眼角流一颗眼泪下来到枕头上,陈槐安似有所感,也缓缓抬起头望向他的双眸。 四目相对。 迟潜说:“陈槐安,我做了一个梦。” 陈槐安看他眼角挂着的晶莹,安慰他:“梦都是相反的。” “是么。” “那四月没有死吗?” “迟潜……” “陈槐安,你知道么,如果我没有去找秦妙帮我搬家,如果我不叫她去北城,四月那天就不会出现在话剧院的舞台上,她就不会死……” 陈槐安听得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这件事就是错的。” “她不该死的陈槐安。” 迟潜哭的崩溃,“你不知道四月,她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小学的时候,我在台上演白雪公主,她演巫婆她都不愿意毒死我,演一下她都不愿意。” “我二年级的时候没有课本,全班的人都有同桌,只有她把她的同桌让给我了……” “三年级的时候,我生闷气不想理人,她一直跟着我问我怎么了,我嫌她烦,凶了她她还一直跟着我……” 迟潜就这样一直默数着他和那个女孩的点滴。 陈槐安终于能够明白他那么巨大的悲伤究竟来自哪里。 迟潜说的累了,就慢慢躺在床上睡着了,陈槐安却再也不能入睡,他盯着迟潜被汗洇湿的碎发,苍白的脸,心里酸酸涨涨的。 迟潜又瘦了,跟张纸一样轻易就能揉碎。 医生说他血糖和血压都太低,只能多打几瓶维生素平衡液。 陈槐安把他的手放进被窝里,又去摸他的脸,不烫了,至少烧应该是退下来了。 他终于松口气。 再没有人比他更能明白。 斯人已逝,再难重逢,所以活下来的人更要好好珍惜。 迟潜第二天就想出院,本来他的身体就没什么事,只是晕了一次而已,他以后多注意就是了。陈槐安却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走,在这件事情上,他表现的尤为执拗,一双丹凤眸沉沉的压在迟潜身上,比给他扎针的护士带来的心理压力还要大。 小时上次怎么说的来着。 对,陈槐安真的是很凶的一个人。 眼看弄不过他,迟潜就只能随他去了,他扭过头转了转清淡的眼珠,看着医院窗外的芭蕉树,反正他出了院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迟潜一连挂了三天的水,这三天里,邹简和邹昀一起来过一次。 对于他们的到来,迟潜心里其实有些意外。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今天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是值得他们来探望的。 但他们来了,迟潜还是心存感激的。 邹昀看起来倒没怎么变,当然,说他没怎么变,意思不是说他还像小时候那样调皮捣蛋,只是说他心思依旧浅,关心一个人,厌恶一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写在脸上,那么直白。 相比之下,邹简就要内敛的多。 或许那也不叫内敛,迟潜也不知道那究竟叫什么。 总之,他和邹简再见,其实心里是装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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