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过几天就是跨年。 他们一起庆祝。奖金还没批下来,也权当提前预支。 池煜是未成年,进不了酒吧,大家便买了酒一起到火锅店聚餐,一边吃一边喝,醉醺醺地晕了大片,一群人红了脸,吵吵闹闹的,各自被林志宙喊了出租车送回家。 沈桎之和池煜没喝很多,但后者第一次喝酒,没想到酒量奇差,吃火锅吃到一半倒头就睡,把所有人吓一跳。 好在他醒酒也快,上完厕所回来脸上的红潮就褪得一干二净了。 “人呢?我还没醒酒吗难道?”池煜愣愣的。 沈桎之替他拿了随身的钱包和外套,扬扬下巴:“都走了,你家在哪,帮你叫车。” 最后两个人谁都没有打车。 他们沿着江边散步,消食、醒酒,聊天。 说来真算奇怪,池煜平日算实验室里团宠,却很少跟谁有真正的深交,而沈桎之礼貌疏离,同剩下的人认识时间好几年,也没讲过几句话。就这样两个人凑着在一起,居然能上演江边约会的剧情。虽然也算不上约会。 池煜的酒劲散了下去,嘴上却还在天马行空,一路讲了自己同物理从小到大的缘分,最后一口咬定他这辈子都会和科研在一起。 沈桎之在他身旁慢慢地走,看着江河在夜色里变成一条蜿蜒的墨,时不时笑一下,应和池煜几句。 他问池煜,谁带他入门的。 “林老师啊。”池煜走累了,倚在江边的栏杆吹晚风,额头前的碎发被扬起,少年的眉眼里的斗志昂扬便没了遮挡,“不过很小的时候好像就对机器人感兴趣了,应该还遇到过一个好朋友,跟我一起玩了一段时间” 大货车从两个人身后的马路呼啸而过,掠起一阵风,伴随着巨大的鸣笛声,长长的,经久不散。 沈桎之抬起头,凝着池煜:“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池煜说:“我说,太久以前了!记不清了!” 池煜提高了音量,往江面上喊出这句话,然后转过头看着沈桎之笑:“这下听清了吧?” 沈桎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刚刚张开嘴,想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池煜知情识趣地偏过头,继续看江景。 沈桎之看着他,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沉沉的。 对方说:“你母亲当年还有一个留给你的遗物。” 沈桎之不讲话,他耳朵里听着人滔滔不绝,眼睛却静静地看着池煜。 池煜发现前面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同沈桎之打了个手势,向前跑了去,徒留沈桎之在原地,握着手机,心里死了半边。 池煜发现路边有一顶很小的针织帽,不知道是给狗戴的还是给小孩子的。 他兴冲冲地举起那顶很小的帽子,同挂掉电话向他走来的沈桎之讲,我们可以给小满弄一顶,肯定很可爱。 他站在地上,仰着头看沈桎之很累,于是站起来,却发现还是要微微仰头,觉得很不满,心里想,这人长这么高干什么。 池煜刚刚想开口,开玩笑一般讲两个人的身高差,与沈桎之一对视,就又闭了嘴。 沈桎之只拎着一个很普通的手提袋。 里面装着池煜的外套、今天去主办方处领的纪念品、以及池煜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沈桎之的脸上写满了伤心。 这是前所未有的一种表情。 池煜的心也变得沉重,他想问沈桎之发生了什么事,远处却忽然开始拼命放烟花,巨大的七彩在空中绽放,漂亮得让人心惊。 沈桎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过了一会,又抬起头,对池煜说:新年快乐。 沈桎之不得不回沈家。 他的姓已经剥夺了他做选择的自由。 他只是同池煜讲,自己要回家里帮忙了,不能一直全心全意为科研付出。 池煜很理解,说,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不过只要以后是同一条路就可以了。 何况沈桎之早已得到保送机会,学业自是不必忧愁,而科研方面也可以等他家里事情解决完之后再专心进行。一切都该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只是池煜从那天之后就很少见到沈桎之了。 实验室没有人,课室也没人。 不再有人跨过树林、操场和加起来八层楼的楼梯,来到他教室的后门,然后在走廊上同他聊天。 一切都恢复到了池煜前十几年生活的样子,像是平常,却又是异常。 有一段时间晚上池煜很难睡着,翻来覆去都在怕,沈桎之有一天会跟自己说,不再做科研了。 而沈桎之对此一无所知。 他以前对沈氏的大部分了解来自于报纸,心里明白自己的身份不可能掺和进未来,因此从开始就洁身自好。 只是他也才十来岁,想不到有些事情根本身不由己。 他家里的物理书全换成金融与管理类的,而沈氏的起家到发展历程被他彻夜彻夜地读,这当然是最基本的,更难的是股东会,以及一群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密不可分的人。 他去医院看躺在病床上的沈父,对方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 而沈桎之回握住他,心里明白这条路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他当然还去实验室,待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一次把电脑开了机,桌子上的电话就震起来。沈桎之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几秒,有过把它关机的念头。只是最后他还是接起来,然后走出了门,就再也没回去。 家里人给他在总公司安排了一个职位,不大不小,还好成年了不算违法雇童工。 沈父撑了快半年,还是走了。人为或天命,不好讲。 只是遗嘱念完,几个人都喜笑颜开了。 沈桎之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向了二叔,问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方不甚在意,从随身公文包翻半天,递给他。 是一封信,牛皮信封,被乱塞太久,已经皱巴巴了。 很薄,应该没写什么,沈桎之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心里延迟一样涌上了应该称为伤心的情绪。 拿到这封信的瞬间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失去了双亲。 他还要走程序,在各种文件的后续签名,然后忙着参加葬礼。 直到三天后他才打开那张纸。 那天是沈桎之十八岁的最后一天。 晚上他回了家,身上还穿着葬礼出席的黑西装,胸前别了白花。 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在心里念,沈桎之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参加母亲还是父亲的葬礼,他只觉得自己似乎读不懂中文字。 何慧女士的字很有力,笔墨渗透纸张,留下笔尖撰写的痕迹,沈桎之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纸张背面的凹凸,心里好像飘下茫茫大雪。 池煜打来电话,声音很兴奋。 “沈桎之!小满会识别我俩声音了!它会主动回应我,还会喊我主人了!” 沈桎之望着信的落款,低低地“嗯”了一声。 池煜很敏锐意识到了什么,问他怎么了。 他讲,我父亲逝世了。 池煜一下子噤了声,对他说对不起。 沈桎之沉默了两秒,说:“没事。” 池煜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沈桎之不讲话,他放下那封信,又拿起另一张纸。 他对池煜说:“我拿到我们家的股份和绝大部分家产了。” 池煜不知道该回什么,这句话听着意义重大,却根本听不明白沈桎之要表达的核心。池煜生怕这是斩断二人前路的砍刀,心里忐忑不安,又还是没勇气开口挽留。 池煜小时候被骂笨小孩,但其实一点也不笨。 他要是笨他也当不了天才。 池煜所猜测的沈桎之是最正确的沈桎之。 他忧心沈桎之同自己已然同道殊途,因此打电话来告诉他关于小满的喜讯,第二天刚好又是沈桎之十九岁生日,他可以顺理成章做第一个送上祝福的人。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又或许说,从一开始就慢了一步,因此后来全盘皆错。 沈桎之手里捏着遗嘱的复印件,眼泪很无声地掉下来。 他的前程已然没有选择。 他只是怀念那天在江边,还没有接到那个电话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沈桎之。 ---- 在最幸福的时候遇见痛苦的话,再聪明的天才也很难处理好“爱”这个课题。
第19章 融化 同一件事情从当事人口中剖白还是残忍得吓人。 池煜当时打电话过去,只是想祝沈桎之的十九岁生日快乐,却无意得知他父亲逝世的悲信。 沈桎之同他父亲向来关系不好,甚至称不上熟悉的陌生人,可是池煜隔着屏幕听懂沈桎之的难过,于是兴高采烈的祝福也在喉咙咽了下去。 那个时候的疑惑终于在十年后的墓园被解开。 原来沈桎之的难过为的是他母亲,或许也为他自己。 池煜也生在豪门世家,如果要他讲不懂沈桎之的身不由己,未免太天真。 可高中的池煜确实便那样天真。 池煜直起来身子,往旁边的墓碑看去,接上沈桎之的话,“我记得,后来我们一起去G市参加比赛,你已经很忙,明明我们是同一个队伍,却整天见不着你的人,我便生气了。” 沈桎之答应他下一个比赛的邀约,却没办法全心全意对待,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分身术,家里又刚刚局势动荡,可谓焦头烂额。他同池煜去G市那个比赛的赛期几乎一个月那么长,他们就干脆在那里租了一个小房子,就像上一次比赛的时候天天窝在沈桎之家里研究一样。 只是如今两人变一人。 沈桎之成为经常缺席的那一个。 池煜有一次晚上打电话给他,讲最新的数据发给他邮件了,让沈桎之记得查收。 明明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连见面给数据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狼狈又好笑地通过网络传递信息,池煜讲话的时候便忍不住冷嘲热讽。 他说:沈氏公子,如果您真的忙不过来,我就不死缠烂打了。 下一秒,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池煜惊讶地转过头,看见沈桎之出现在门口,脸色很疲惫,但是很轻笑了笑,手里握着还同他正在通话中的手机,贴在耳畔,目光灼灼看着他,开口说:对不起,池师弟,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十年前池煜毫无原则地给予了原谅,十年后便只会变本加厉。 沈桎之仰着头,问池煜:“你现在还生气吗?” 池煜敲了敲他小冰箱的门,义正言辞地:“我之前也没怎么生气。” “如果听完你刚刚的解释,我还要耿耿于怀的话,就太小气了。”池煜的声音低低地,“相反的,我很抱歉不知道其中缘由就怪你,本来我们这种家庭的小孩就没办法有自由,这一点我应该要最清楚的,何况你当初还被你母亲的遗物所牵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5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