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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聿的眉头微微松动,继续问:“很小是什么时候。” 天都被两人耗得有点黑了,树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枝叶纵横交错,张牙舞抓的,像怪物一样从四周聚拢过来。 汪绝的眼睫也被风吹动,他在寂静的氛围中渐渐崩溃,悄无声息,“……不记得了。” 现在几点了?天好暗,有点看不清,他晚饭约的七点,要迟到了吧。 算了,反正已经用不上了。 陈聿沉声问:“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汪绝脸色苍白,他费力掀起眼皮,看了眼陈聿的领口,后者这种像是审犯人的语气和口吻,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情绪彻底击溃了,他声线颤抖:“记得又怎么样?为什么要和你说?说了有什么用?” “……” 汪绝终于忍不住了,他有些失控,情绪决堤,“我说什么,你都会选汪致不是吗。就因为我是私生子,就因为汪致讨厌我,所以无论我做了多少,求了多少,只要汪致说一句,我的一切你都会抹掉。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陈聿闭上了嘴,只看着汪绝。 汪绝语无伦次地低吼:“可是最过分的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一点都不!只有我,只有我……” 然而,提什么来什么,一阵铃声突兀地打断了汪绝的话。 是陈聿的手机。 汪绝大脑发麻,他不敢猜此刻的自己有多么狼狈,只余光扫到,上边的备注正是汪致。 他看到陈聿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接通,放到耳边,听着那个人叽里呱啦一长段话。 紧接着,陈聿很细微地动了下,看样子是想走。 汪绝脑子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手中的蛋糕和礼物盒直直坠在地上,好似有一声瓷器碎裂的清脆响,他猛地抓住陈聿的手臂。 下一瞬,肩膀上传来剧痛,陈聿皱起眉,“嘶”了一声。 汪绝发泄般地狠狠咬住他的肩膀,越来越用力。 很久以前,陈聿同样在这个位置试过这种疼痛,直到现在,他的肩膀上还有一条疤。 那时候他也要走,小汪绝也发了疯地抱住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他的耳边,悲戚、痛苦,但怎样也敌不过别人的拉扯,要将他俩分开,于是最后,连牙齿也要出上力。 汪致:“喂?怎么……” 陈聿把电话挂断了。 汪绝在他耳边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记得,”陈聿说,“全部。”
第38章 喂,你谁啊? 寒冬,小雨天,乌云密布。 脏湿的街头,没有撑伞,一个穿着单薄的女人牵着一个只到自己大腿的小孩,步伐匆匆地走着。 小汪绝踉踉跄跄,眼前全是大人高不可及的身躯,他跟不上,好多次要摔倒,硬是被女人提了起来。 走了很久,从水泥地到沥青地,再到平整的瓷砖路,终于停了下来。 女人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道:“妈妈实在养不起你了,要怪就怪你爹……你以后要听话,不然就没有饭吃,知道吗?” 小汪绝低着头,不应答,像是听不见有人在跟他说话。 好饿,好冷。 说完女人就走了,小汪绝仍然没有抬头,只呆楞地看着很直的瓷砖线。 那年汪绝五岁。 天一直很暗,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期间人影灼灼,没有一个人在意他。 雨开始下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头上,让他垂着的脖颈要低到地上去。 他还是站着,直到有一个男人撑着诺大的黑伞,同他说了什么。 小汪绝没有一点印象,但他被带到没有雨的地方,人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 男人似乎很愤怒,桌子拍得很响,“妈的那个女人竟然说不认他就把这件事曝光给媒体!” 小汪绝缩在椅子后面,一动不动,衣服上的水滴得昂贵的地毯都是。 好饿,好冷。 男人烦躁地看了眼小汪绝,道:“秦叔,你带去检查一下,是不是有智力缺陷或者自闭症。” 叫做秦叔的管家被喊上前,低声听汪林说:“有病的话直接不用带回来了,找个孤儿院丢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秦叔微微颔首,表示了解。 好在最终检查出来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严重的营养不良,皮肤蜡黄,干瘦干巴,还没有三岁小孩壮。 用汪林的话来说就像一只饿得只剩下一层皮的老鼠,他头疼道:“那他是哑巴还是聋子?” 他看着小汪绝的眼睛,浅色的瞳孔里像盛了一滩浑浊的泥水,不对焦。而且他俩说了那么久,这小孩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秦叔摇了摇头,说:“可能只是单纯地不爱说话。” 汪林吩咐道:“先不能让步溪知道,步家的势力目前还不容小觑,秦叔,你管着他。” 汪家很大,藏一个小孩还是很容易的。 汪绝一天二十四小时、吃喝拉撒都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被允许外出。 这个地方好大,好干净,好暖和,不会被冻醒,不会被老鼠啃脚趾,还能吃饱,这是小汪绝降生到这个世界以来觉得最快乐的时候。 然而有一天,房间门忽然被一个女人打开,小汪绝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连忙把桌子上的饭菜囫囵吞枣地全部塞进嘴巴里,腮帮子鼓鼓的,太多太急,像咽石头。 汪林赶过来:“步溪!你做什么!” 明明这里能吃饱饭,但眼前这个女人还是瘦得跟妈妈一样,步溪歇斯底里地指着他,质问:“他是谁!汪林,你告诉我,他是谁!” 小汪绝面无表情地站着,看两个人开始争吵。 没有人敢过来阻拦,东西碎了很多,紧接着,女人往外跑,不多会,就听见“嘭”的一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有人说:“夫人好可怜……刚生了小姐还没两个月,本来就产后抑郁了,还遇上这事……” 第二天,秦叔不见了,来了个新女人,很壮很凶,她既愤怒又伤心,道:“就是你害得小姐瘸了腿。” 小汪绝很害怕。 汪林被步家整得吃了很多苦头,正焦头烂额地忙公司的事。 这个女人是步家最年长的阿姨,带大了步溪又带大了汪致,本来打算过来照顾汪池的,却得知从小被自己宠着长大的小姐跳楼。 这些事情,五岁的小孩不会知道,他只知道大房间没有了,他被关在一个又小又黑的地方,没有床,也没有椅子,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每天只有一点点东西可以吃,没有人和他说话。 这里好像是一个隔层,地板将一个空间一分为二,只有地上的一半窗户,可以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已经过了十三天,一开始他还数着,数到三十七天的时候,他就再数不下去了。 脑子很重,记不住。 有一次他张了张嘴,想说“好饿”,但发出来的只有两声难听的、不成形的、怪异的声调。他好像不会说话了。 他在地上睡觉,在地上啃馒头,在地上发呆。 好饿。 也好痛。 他经常挨打,跪在地上,光着干瘪的身体,后背的疼痛一次比一次更甚,但他一声不吭,连表情都很少有。 这个时候,那个女人往往会又忌惮又憎恨,说:“这小子真的是怪胎,一次都没哭过……” 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伸手去碰那扇窗户,总之他忽然发现那一半窗户是可以打开的。 于是他钻了出去,赤裸的双脚时隔几个月第一次接触到刺扎的草地。 现在是黑夜,没有阳光,天空中挂着零星几颗星星,空气是湿润微凉的,和房间里闷热难闻的不一样。 这里应该是汪家某一个小小的后阳台,大概一个房间大小,四周都是高高的围墙。 小汪绝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去试,但这个围墙有八个他那么高,他爬不上去,反倒磨得他的脚全是细碎的伤口。 在天快亮的时候,他爬回了阁楼,那个女人大概在每天中午会来一趟。 从此,他每天等女人走后,都会爬到这个小小的阳台,待到天亮再回去。 今天的饭是一碗凉水和盖着几片菜叶子的米饭,他狼吞虎咽地嚼了几口,又放慢了速度,很珍惜地品尝着,他很久没吃过米饭了,大多时候都是一个馒头。 但女人今天似乎心情有点不好,看他极度不顺眼,见他那慢吞吞的模样,一脚踹翻了饭碗,又扇了他一巴掌,“不想吃就饿着!” 饭被拿走,只剩下粘在地上的一些米粒,沾了一些灰尘和毛絮,变得脏兮兮的。 小汪绝却仿佛没看见,全部捻起来,放进嘴里,他还搜寻了一会,确定没有漏网之米。 可以去外面了。 他熟练地打开窗户,翻出去,双手抓住管道往下爬,却不料,他忽然头晕目眩,手上没了力气,直直摔了下去。 好在不高,下面还有草坪垫着。 小汪绝看着头顶上的蓝天白云,刺眼的太阳让他更加发晕。 好饿…… 他躺了很久,没有一点力气,灼热的太阳炙烤着他的脸,本就不多的水份完全蒸发,嘴唇干裂得冒出血丝。 “喂。” 忽然的一声,小汪绝以为被抓住了,被吓得猛地睁开眼,刹那,混沌的眼睛倒映出一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知怎么爬上那么高的围墙,正垂着一条腿坐在上面,干净利落的短发,高挺的鼻梁,皱着眉,有些不耐烦,脸上贴着的止血贴和手臂上的纱布,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好惹。 他居高临下地问:“你谁啊?” 是啊,是谁? 万里无云的天空消散,眩晕的视线逐渐稳定,变换成汪致小区楼下的草地小道。 汪绝连嘴唇都在发麻,他小声又不可置信:“……什么?” 陈聿难得耐心重复道:“我说我记得。” 可是汪绝看起来并没有心情变好,另一种悲哀从心底涌上,将他淹没,他缓缓地从陈聿的脖颈处抬起脸,看向陈聿,“那为什么,为什么对我那么坏……” 陈聿沉默。 他承认,汪绝来应聘的时候,他并没有认出来。 谁都不会想到,当初那个又瘦又黄又丑的小孩长大后会变成这样。 直到汪绝来酒吧给他送东西,汪致当场发作的那一刻,他才在错愕中,将那个干巴小孩套到汪绝身上。 但十多年了,时间过去很久了,人都是会变的。 陈聿身处豪门圈,小时候情同手足的亲兄弟长大后自相残杀的比比皆是,更不用说他们只是住在同一片地区的邻居,一个婚生子,一个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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