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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觉得封爸这人窝囊,任凭别人怎么开他的恶劣玩笑,他都不会也不敢反驳半句。 但是,封木在半个月后从妈妈口中清楚听到,他爸似乎并不窝囊, 相反,还尤其有种。 封妈重重地摔门,歇斯底里。 “你个王八蛋,本事屁点没有,能耐倒是厉害!”封妈边流泪边破口大骂,像是又被厨房里的油烟味熏得眼睛都通红,泪止不住的掉。 “真是有种啊,封木才九岁,你居然在外面还有个八岁的儿子?!你这样对我你还是人吗!” “难怪没钱往家里稍,原来全是供出去养外面的小儿子了啊!” 一个手牵着陌生男孩,没缘由忽然闯进封木家的女人愣了愣,目光在封木天真的脸庞掠过,整个人如同被什么击中一般。 “你……”她气冲冲撒开手,指着封爸的手指像筛子般颤抖。 “你,你原来是有老婆孩子的……!我说你怎么不肯跟我结婚,孩子都八岁了还说再等等再等等!” “畜生东西!你对得起我这八年吗?!” “……” 封爸脸色差到极点,一阵青一阵红,租户们纷纷出来看热闹,端着饭碗的,啃黄瓜的…一时之间,孤苦伶仃的封爸成了众矢之的。 女人骂他沾花惹草,男人调侃他不顾家,大伙围成一个圈加入行列讨伐封爸,而被妈妈带来寻找爸爸的陌生小男孩则挤到一边,落寞地站着。 “你要过来吗?外面有点吵。” 封木嘴里含着根棒棒糖,扒开门缝往外朝封廷棘说道。 封廷棘闻声侧过脑袋,他的长相属于令人一眼惊艳的类型,特别是左眼六七厘米之下的那颗小痣,像滴干涸的黑色泪水。 封廷棘年纪小,却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大人物似的,他弯起眼角,接过封木送过来的一根崭新未拆包装的棒棒糖,微笑道,“谢谢你。” 这是封木和封廷棘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福利院了。 封爸的“花间新闻”一下子成为了租户们的饭后笑料,搭配一杯冰凉的气泡啤酒,嚼着齁咸的花生仁,大家伙们谈论得哈哈大笑。 他们提醒封爸最近可要安生点,镇上不太平,已经有个花心男因为出轨被妻子杀了。 尸体是在某处公寓楼下的花丛堆里找到的,胸口插着把血淋淋的菜刀,一刀毙命,皮肤灌了水似的,把五官肿胀挤压到变形。 附近的居民才是真遭罪,一连闻了好几天尸臭味,都以为是死老鼠了,催促物业去处理才发现原来不是死老鼠,是死人。 封爸窝囊习惯了,一听还有如此惊悚的事,对于封妈提出的遗产以及孩子抚养相关事宜屁也不敢放一个。 封爸封妈离婚之后,封木被判给了封爸,封妈嫌弃他长了一张跟他爸有几分相像的脸,觉得要是长久待在身边准饭都难以咽下,恶心透顶。 封爸有早晚班交替着上,哪儿来的时间照顾才小年纪的封木? 所以他请了半天假,忍痛舍去一个月仅仅只能请一次假的宝贵机会,腆着脸跑到出轨对象家求原谅,扬言要名正言顺给她和封廷棘一个家。 封木就乖乖在家里等阿姨带着封廷棘来,没曾想等来的是气炸脸的封爸。 封爸一脚踹上脆弱的塑料折叠桌,凶狠的眼光像是在踩什么罪该万死的人。 “臭婊子,怀的孩子也不是我的,还敢来我面前叫嚣!” “我他妈就说搞过一次怎么可能中招,妈的,原来在外面也有小白脸!” 封爸吐着浊气,眼睛一斜,瞥见躲到墙角瑟瑟发抖的封木。 嘁,正愁没气撒呢。 “没用的东西。” 封爸啐一口痰,暴力抓起封木衣领,领子瞬间拧变成麻绳,往后收紧,死死掐住封木不堪一击的喉咙。 “呃…咳咳…!” 封木涨红脸,拍打爸爸的手喊救命。 “再动?!” 他对待陌生的外人态度相当小气,但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可是大气十足。 封木缺少营养而白兮兮的脸颊浮出清晰的红掌印。 封爸也不要他了。 他甩了封木结实的一巴掌就让他立马滚蛋,从今往后自生自灭,垃圾桶还是臭水沟自己挑个地方安息。 滔天的骂声、砸东西的可怕声,和女人男人、租户邻居看热闹的耻笑声连绵于一起,织造出了一朵长满倒刺的乌云。 它飘在封木头顶,不下雨也不刮风,就只是跟着他。 封木走到哪儿,它就飘到哪儿,单纯为了折磨封木,让他听见周围一点风吹草动的人声就胆战心惊,不得不时常小心抬眼打量乌云,生怕它某天毫无征兆地坠下来把封木戳出好些个窟窿,血哗啦啦地淌。 封木觉得自己似乎继承了爸爸窝囊的性质,弓起的腰很难再完全挺直,看见外人时眼睛也不敢直视人家,俨然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封爸起起落落精彩的小半生,为同一屋檐下的大伙造就不少有趣的笑料,也把封木和封廷棘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们两个的诞生纯属意外,是没名没分、遭人诟病的杂种罢了。 可是没办法,生活要继续。 两个杂种只配在福利院相依为命。 福利院里,老师数量屈指可数,面对一大群没爹没妈的孩子哪有一定的精力面面俱到,谁哭得大声抱谁,不哭了就自己爬到一边玩去,然后再去捣鼓另一个快哭昏厥的小孩。 封木比封廷棘大一岁,他们先前见过一面,又是同一天被人送进来的,难免相熟的快些。 老师照料哭泣的小孩,封木受老师嘱托,照料比自己小一岁的封廷棘。 晚上睡觉的床是上下铺,封木把相比而言更方便的下铺留给封廷棘,自觉选了麻烦许多的上铺。 封廷棘坐在一边的靠椅上,瞧着封木娴熟地替自己铺被子,塞枕头套,累得满头大汗。 “谢谢你。”封廷棘十分懂得礼貌。 封木眨巴眼睛,无声地看着封廷棘,笑嘻嘻的,热汗慢慢沿着额角滑落。 他在等封廷棘之后的行动,比如对他的热忱夸奖,或是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表示感谢。 可什么都没有。 封廷棘疑惑道:“还有什么事吗?”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盯着人直勾勾看的时候尤为天真。 封木啊了一声,摇摇头说没有,内心有点莫名的失落,但不敢表现出来。 两个人已经提前洗过澡,不过封木出了一身汗又要排队进浴室去洗一遍,耗时耗力。他看了看躺进被窝里准备休息的封廷棘,挠挠头没多再好意思多说,他学习到了封爸的沉默,选好替换衣服匆匆跑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整个休息间都熄了灯,三盏吊扇不知疲倦旋转,旋出的风却是温热的。 封木踩着铁杆往上爬,尽可能不产生任何响声吵醒熟睡的大家,屏住呼吸往不算柔软的小床上一躺,封木才如释重负缓缓吐气,携带一天劳累的眼皮逐渐沉重不堪,竟不知不觉间陷入沉睡。 梦来到后半夜,封木迷迷糊糊睁开眼,被下铺翻来覆去的动静晃荡醒,他困顿地揉揉眼睛,双手攀住床边的防摔栏杆,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下铺的情况。 封廷棘正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手、腿甚至脸,一个不落。 可现在是盛夏,就算到了晚上温度也未减半分,再加上形同虚设的吊扇风,没过一会,封廷棘就被闷热的受不了,掀开被子大口呼吸。 “封廷棘。”他听见有声音从上面传来。 封木小声问他:“你在干什么?” “有蚊子一直在我耳边飞,太吵了,我睡不着。” 说完,封廷棘干脆坐起来,他用力闭了闭眼,无可奈何,“算了,我等它飞走再睡吧。” 对于难以入睡的夜晚,他经常采取自暴自弃的态度。 妈妈平时很少回家,小小的屋子里,封廷棘自白天到黑夜常常是一个人,饿了就啃点成箱买的压缩饼干,配着凉水下肚,饱腹感很强,可以半天不吃别的食物。 他特别讨厌开窗户,他们家就住在一楼,隐私性很弱,来往形形色色的路人总会带点窥视的目的往屋内瞅,有时嘴里叼一根烟,靠在水泥墙边吼着嗓子打电话,像下三滥的低等动物没半点分寸,聒噪声和白烟交融,如同一把粗制滥造且沾满铁锈味道的锤子击打封廷棘的天灵盖。 烦死了。 封廷棘大力关上窗户上锁,再也没打开过。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在漏风的缝隙处涂满流动的水泥,水泥风干了,空气停滞不再流动,一切重归于静。 家里几乎见不到活着的昆虫,可能等天黑下来是有的,但封廷棘看不到,就当它们不存在,他的世界是死气沉沉的。 然而这份死寂很快被一阵熏天的臭味打破。 封廷棘闻遍了家里各个角落都没找到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臭味,直到他将目光移向了漏风的窗户。 他凑近吸了吸鼻子,下一秒整个人颓靡地扑到在地上干呕。 封廷棘跑去卫生间接满一盆凉水,脸沉入脸盆呼吸,等口鼻眼睛呛满水,缺氧感的求生本能出现,他才猛地抬起头,大力喘息。 发丝尾端坠落水珠,臭味依旧不依不饶弥漫着。 他洗不掉它,它充斥在这个小屋子内。 屋子里开始飞进来好多苍蝇和蚊子。 封廷棘捂住鼻子,虫子嗡嗡嗡的叫声不绝于耳,他遮住双耳,臭味钻进鼻腔。 一周后,臭味和飞虫相继消失了。 封廷棘抱膝看着晚间新闻,屋里没开灯,电视机的光源打在他苍白垂危的脸上,显得他很像一个血流而尽的鬼。 哦,原来是那个经常站在窗户前大声打电话的男人死了。 男人没完全离开,而是留在花丛堆里陪伴了他一段日子。 一段令封廷棘刻骨铭心的日子。 妈妈急于摆脱他人指指点点,推翻全部选择换个城市重新来过,于是决定把封廷棘这个人生污点送进福利院的。 封廷棘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反正一直都是一个人,去哪儿都无所谓。 相比起孤单的家,封廷棘感觉学校倒是个有趣的地方。 封廷棘没上过幼儿园,因为他妈妈嫌弃幼儿园又贵又无用,是等他到年龄直接去读的小学。 学校里,封廷棘凭借自己的姣好皮囊和日后追赶而上的出色成绩,轻而易举获得了老师们的一众青睐。 老师欣赏的目光,暗地里偏心的嘉奖等等都在告诉封廷棘一个道理:只要他外表表现的完美无缺,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所有。 意识到这点后,封廷棘通过模仿贴在墙上的学生守则,将自己塑造成了人人眼里的“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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